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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梁鄴的貪汙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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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梁鄴的貪汙論

快四個月的時候, 善禾終於有些顯懷。有時梁鄴外出公幹,三兩日才回來, 歸來時總覺她那肚腹又圓潤幾分。春日衣衫漸薄,那日漸隆起的小腹也愈發無處遁形,沈甸甸墜在善禾原本清減的腰肢上。往日貼身的裏衣,如今繃得緊緊,勾出段豐腴裊娜的曲線來,倒教善禾自家對鏡時,也生出幾分陌生的恍惚。

梁鄴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面上是慣常的沈靜, 心底卻翻湧著連他自家也無法全然厘清的浪濤。這個孩子總教他想起梁邵, 可善禾的言談行止又在提醒他, 如今他才是這個孩子的父親。於是,對於這個孩子, 他的反應變得務實起來。他著人裁制了一批寬松舒適的孕中服飾, 衣料皆選的是頂好的軟緞,顏色也揀善禾素日愛的淡雅之色, 只暗地裏繡了繁覆花樣。畢竟衣衫是善禾的臉面, 而善禾是他的臉面。

夜間, 他們同床共枕,他偶爾會伸出手,隔著中衣, 輕緩地覆上她的腹部。掌心的溫熱、隆起,以及裏頭猝不及防的輕輕一動,皆能讓他心神劇震。善禾斜倚在軟枕上,懶答答地望著他這模樣,也不由彎了眉眼, 拍開他的手,嗔他別嚇了孩子。從前善禾溫婉纖瘦,身上總有股脫不去的少女氣息,如今懷了孩子,非但臉頰、身子豐腴了,那氣韻也熨帖得溫厚沈靜起來,教人瞧著便覺心安,也教梁鄴愈發相信,善禾這遭是真心與他在一起的。他時常暗地裏想,堅韌如薛善禾,軟硬手段都磨不彎她的腰,原來只有孩子才能真正拴住她。梁鄴不禁希望,這孩子是他的;也不禁擔心,倘若阿邵歸來,善禾會不會再離開?這份擔心在他心底紮下根,悄生暗長。

有一次,善禾倚在軟枕上看畫冊,梁鄴便坐在床沿,捉了她一只腳,用小銼刀給善禾修指甲。善禾覺得甚不自在,剛要抽回腳,梁鄴按住她的腳踝,笑道:“爺伺候你,倒要躲?”善禾便擱下畫冊,側伏在軟枕上看他低垂的眉眼,也不吭聲。倒是梁鄴絮絮說些白日裏的事,正閑話著,他忽然道:“等日後我們倆的孩子出生了……”善禾咬緊唇,硬聲打斷他:“這不就是我們的孩子嗎?”梁鄴手上動作一滯,這才恍然驚覺,原來心底深處,他始終認定了這是梁邵的骨血。

四月初正是春獵之期。因善禾有孕,賢妃又臨盆在即,兼之行宮諸事未了,梁鄴便自請留京。施府、孟府眾人則隨聖駕往那上林苑狩獵去了。

這日梁鄴獨坐書房,翻閱行宮近日呈報的帖子,眉頭漸鎖。行宮主體已修建畢,眼下正是疊山理水、栽樹種花之時,處處皆需規劃,樣樣都要采買。他只略翻了翻近日賬簿,立時瞧出蹊蹺來,忙喊成安套車,當下就要往行宮去。

換得官服,善禾捧著他的展翅襆頭走近,穩當當戴在梁鄴頭頂,溫聲道:“你早點回來。”

梁鄴正低頭系腰帶,聽善禾這樣柔柔媚媚的軟話兒,心頭微動,捏住她的手:“有事?”

善禾歪頭一笑:“無事便不能盼你早歸麽?”

這話黏答答的嬌軟,梁鄴很是受用,唇瓣彎了彎:“那你隨我一塊兒去。”隨即揚聲喚來彩香與彩屏,教她們服侍薛娘子梳妝更衣。

行宮規模宏巨,梁鄴吩咐成安引著善禾四處游賞,又撥了兩個丫鬟隨行。待安置妥當,他方往章奉良辦公的抱廈行去。

卻說章奉良正埋首於鋪展案上的行宮圖紙,連梁鄴步入屋內,也不曾聽見。梁鄴悄步走近,笑道:“奉良兄如此勤勉,倒教我不忍攪擾了。”

章奉良先是受了一驚,見來人是梁鄴後,立時揚起笑:“梁兄!”忙從案後立起身,迎迓上去,先拱手作揖,而後方請梁鄴上座。

梁鄴也不客氣,自在首座坐了:“這數月往金陵公幹,竟錯過了你與持盈的喜事。”

章奉良赧然笑道:“我與持盈今生能做夫妻,頭一件便要謝兄長昔日為我們籌謀。若無兄長暗中幫扶,小弟何能得娘娘青眼、陛下賜婚?又何敢高攀持盈?可惜婚禮時梁兄遠在金陵,未能親邀兄長觀禮,實在是某之憾事。”

梁鄴淡笑著:“若非你自家勤勉,兩榜進士出身,便是我使盡渾身解數,陛下又豈會輕易賜婚?皆是你自家爭氣的緣故。”

章奉良低頭笑著,起身親自斟茶奉予梁鄴:“愚弟聽聞兄長此番去金陵查禁書案子,可是牽扯到了那東南軍徐家?高祖開國時便有的武將世家,與裴家齊名的將門,兄長能立功返京,想必費了不少周折罷?”

梁鄴坐在太師椅內,捧起茶盞,撇開浮沫,溫聲道:“徐家子孫不肖,教人畫在秘戲圖裏,又在側旁批了句‘武備松弛,唯戀風月’,被禦史臺捅到陛下跟前了。我不過奉旨行事,借陛下天威,才請得動徐維大將軍隨我返京。”

大將軍徐維,執掌東南四軍,品階與侯爵相當,其身後徐家,更是大燕百年煊赫的高門。梁鄴名義上是請徐維回京,實則是押解其入京請罪。徐家勢大,手握兵權,故而梁鄴在金陵多逗留了些時日,其間暗執陛下虎符,調動天杭、彭城、楚州等地兵馬,以權術兵法與之周旋二十餘日。

章奉良在心底咂摸著這番話,納罕道:“怪道近來外頭風言風語,說什麽徐家不中用了。貪戀風月事小,荒廢了軍備事大。更莫論徐家捏著東南軍的兵權,經此一事,收回東南兵權只怕也是早晚的事。”

梁鄴慢慢呷了口茶,彎了唇瓣:“這都是帝王心術,非我等所能參透。唯有一事,眼下橫在你我面前,倒有些棘手。”

章奉良忙道:“兄長,何事這般棘手?”

梁鄴擱下茶盞,喚道:“懷楓。”

懷楓應聲而入,雙手捧著一冊賬簿。梁鄴撩袍起身,行至懷楓跟前,將賬簿翻到標紅那頁,沈聲道:“自成敏、懷松接連壞了事,這行宮的賬目,我悉數交予你了,懷楓。”

懷楓忙把腰彎得更低:“小的不敢。”

章奉良不解看著。

梁鄴一行行凝眸看去:“許是前時我去金陵,只帶了成安,把你獨自丟在京都,你沒個幫手,才導致這賬目上如今很有些對不上。原也不是什麽難辦的事,只是若教禦史臺的見了,沒得要參我們小章大人一個貪墨之罪。”

“貪墨?”章奉良嚇了一跳,立時從椅上直起身子,慌忙近前細看賬簿,“豈可能貪墨!行宮裏一草一木皆是按市價購入,這賬簿我亦是看過的,絕無可能有貪墨之事!”

懷楓亦急聲道:“小的皆是按小章大人吩咐行事,絕無私心!”

梁鄴垂眸望那些墨字:“不是你,也不是小章大人,難道這銀子插了翅膀飛走了不成?”

章奉良與懷楓面面相覷,二人忙湊在一起,細細核算那上頭的數字。

梁鄴重新坐回太師椅內,瞇眼看這二人。

章奉良喃喃道:“怎會如此?三月前的木料價比現今便宜過半!短短三月,何至於漲到這等地步!”

懷楓亦咬牙道:“大人,實是小的疏忽。從前賬目皆由成敏、懷松打理,從無差池,小的便未仔細核驗。小的也不知這些費用何以三個月間翻了幾番,小的這便去查!”

梁鄴慢聲說道:“不是懷楓做的,也不是小章大人,那只能是下頭的人了?”

章奉良想了想,恨恨道:“必定是他們!兄長,待我將此事稟明聖上與禦史臺,好好治他們個貪汙之罪。”

梁鄴撚著指腹,意味深長:“其實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章奉良一楞。

梁鄴望了望懷楓,又目向章奉良:“奉良,下次你把銀子貪回來便是。”

“我貪?”章奉良楞楞地,而後聲氣堅定下來,“怎麽能貪!要是陛下知道了……”

梁鄴抿唇,低頭繼續看賬簿:“陛下早就知道。”

“什麽?!完了完了,陛下定要治我的罪了!”章奉良擰眉道,“兄長,可我真真一分未貪啊!”

梁鄴聽得有些不耐煩。章奉良性情純良,心思簡單,空有滿腹才學,卻不通官場沈浮之道。當初梁鄴助他與孟持盈,便是看中這份純良,既可為自己博取美名,又能借此暗中操縱章奉良,乃至工部。梁鄴起身將門掩上,天光立時被阻在外頭,屋內陡然暗下。

章奉良還怔怔地:“兄長,何故關門啊?”

梁鄴面色沈沈,轉過身來:“這筆國庫銀子,本就是陛下要你貪的。”

章奉良更是愕然,懷楓也傻了眼。

“去年歲末賢妃省親,銀子花得似流水一般,誰家撐得住?陛下不能明面貼補,不就靠著這等事暗中周濟孟家麽?工部那許多人,為何偏選你這新任的督造行宮,你可曾細想?你既娶了持盈,便是孟家半子,陛下允你貪些國庫,便是要孟家借此填補省親的虧空。否則你這般爛賬報上去,戶部豈會查不出?戶部豈不知如今木價幾何、石價幾何?”梁鄴見章奉良瞪圓雙眼難以置信的模樣,心下暗嘆,轉而對懷楓道,“前次是成敏、懷松先後做的這些賬,懷楓,你沒認真看嗎?”

懷楓早聽得呆住,見梁鄴如此說,撲通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小的……小的是看過,只是實在……實在不知這些關竅,從前也沒聽成敏哥兒和懷松講過,小的還以為……”

梁鄴睨他一眼:“你倒是個老實性子,一分也不貪。”他不便明面指責章奉良不知變通,故而今番特將懷楓喚來,借訓斥懷楓之機,暗中點撥章奉良。

章奉良純良雖好,然有時過於耿直,反倒誤事。這官場之道,分文不貪,難以攀升;無所不貪,又難長久。且非是所有銀錢皆可貪,如修路造橋築壩等民生工程,斷不可動;然如行宮、省親這等花費官銀之事,其中大有文章可為。

梁鄴按了按懷楓的肩:“懷楓,日後機靈些罷。”說罷擡腿欲離,卻聽見身後章奉良喪氣之音,梁鄴不由想起梁邵。論年歲,梁邵與章奉良相當;論品性,二人也是一般地澄澈之心。昔日梁邵在北川遭朱鹹暗算,也正是赤子之心不懂官場經營之道的緣故。梁鄴頓住腳步,道:“你不貪,總有人貪。陛下也未必不知這些。不過是懶怠管罷了,只要不貪到民生上頭去,按如今咱們陛下的脾性,大略是不會管的。還有一件,須得記住,也不可全貪,該松手時便松手,底下的人也指望著這點油水。若讓他們半分好處也無,你等行事反倒艱難了。”

話音落下,梁鄴推門而出,天光重新瀉入。章奉良仍怔怔立在原地,望著梁鄴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下很不是滋味。國庫銀兩皆是百姓辛勞繳納的稅賦,豈能貪墨?可轉念思及這些時日岳丈、岳母旁敲側打的打探暗示,章奉良垂下頭,忍不住看那賬簿上密密麻麻的字。

拿陛下的銀子,填補娘娘省親的虧空。真真怪也!

章奉良嘆口氣,小心卷起行宮圖紙,覆將賬簿攤在案上,細細琢磨起該從何處著手,又該如何貪沒。

卻說那廂成安引善禾游逛行宮,但見碧瓦朱甍渾似接天,飛檐反宇欲吞雲霞。奇石疊嶂處,隱見曲水流觴;花木扶疏間,暗藏亭臺樓閣。善禾隨成安沿青石小徑緩緩行來,一路玉蘭堆雪、海棠疊錦,美景不可言說。正走到一汪碧池,澄澈如鏡,又見池心八角亭翼然臨水,需舟楫方能抵達;池畔立著塊巨碑,鐫“玉振池”三字。善禾心底默念一遍,忽如電擊靈臺,立時想起蓁娘所言。

懷松死的玉振池?!

善禾指著那亭子,斂去猜忌神色,笑道:“那亭子叫什麽?”

成安答:“千佛亭。”

“千佛亭?”善禾不禁納罕,“剛剛一路行來,各地各景取名皆是引經據典的別致,怎的這裏參起禪了?”

成安正欲答話,背後驀地響起梁鄴聲音:“這池子太大,難免藏汙納垢。以千佛鎮之,方可保貴人清凈。”他笑道,“亭頂繪著千佛誦經圖,改日帶你登臨瞻仰。”

善禾轉過身,見梁鄴負手信步而來。她自家擠出笑,行至他身旁,婉聲道:“那這千佛鎮池的主意,是你出的?”

梁鄴低眸望她,淡笑著替她將一縷碎發攏至耳後,聲氣幽微:“小章大人奉旨督造行宮,自有主張,我不過從旁輔弼些瑣事罷了。”

善禾在心底慢慢咂摸他的話,抿唇淺笑不語。

梁鄴見她神色淡淡的,攬過她的肩往外行去:“好了,逛了這半日,想也乏了。往密樓去如何?我約了個人,正欲引你們相見。”

“什麽人?”

“你見了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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