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第 102 章 玉振池荷娘埋恨,薛善……

關燈
第102章 第 102 章 玉振池荷娘埋恨,薛善……

回京時, 已是三月中旬。迤邐行來,待到得京都, 便都到三月廿一日了。而善禾依舊未收到梁邵的只言片語,他仿佛人間蒸發一般,那些日子的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竟成了一場大夢,夢醒後了無痕影,徒留善禾在原地等待,滿心淒惶。起初,善禾心底藏著淺淺的希冀, 希冀有一天他突然出現, 至少讓她再看他一眼。後來, 日子久了, 距離京都越來越近,諸事終究無望, 善禾也接受了自己的命, 把金陵的一切拋閃,把梁邵拋閃, 順從地牽起梁鄴的手、抱著六六, 去了京都。

新府邸是梁鄴年前便置辦下的, 若非那次蒼豐院失火,他們早該住進來。如今雖遲了幾個月,好在樣樣都準備妥帖周全了, 仿佛一直在等善禾。善禾的院子也早已擬了名字,叫作翠微館,端的是府中頭一份的好所在。其中草木扶疏、花石掩映,皆系梁鄴親自選定。房裏掛的畫兒,是從前善禾的手筆;拔步床垂的帳幔, 是鴛鴦戲水並蒂蓮開的紋樣,儼然一座等待新婦的新房。

如今善禾挺著孕肚回來,梁鄴又夜夜宿在翠微館,這院子立時成了闔府趨奉的香餑餑,底下的男女仆人,個個削尖了腦袋往善禾院裏鉆,實在進不來的,便想法子將自家兒女送進來當差。

最終,彩香做了翠微館的一等女使,彩屏是二等,另有四個粗使丫頭,皆由梁鄴親自挑選,而衛嬤嬤仍在原處伺候。因衛嬤嬤曾做過奶母,經驗老道,梁鄴原是想將衛嬤嬤調進翠微館的,最終被善禾以性情不合的由頭拒了,梁鄴也只好重新另選生育過的婦人前來照顧善禾。

只是,還少了一人,善禾沒忘記她。

到得京都第二日,梁鄴入宮述職,善禾喚來彩香:“我要見荷娘。”

荷娘住在花園後頭的小屋裏,矮窄的平房,門窗日常關著,鮮少有人靠近。

彩香不清楚善禾與荷娘的恩怨,引著善禾一路走來,口中很是惋惜道:“沒曾想娘子還記得她。荷娘她……哎,也是可憐見的。”

善禾心下冷笑著,當日她與晴月、妙兒設計脫身,荷娘明知其情,卻仍對她痛下殺手,害得晴月負傷。這般狠毒,她能有多可憐?

到了荷娘所住的小屋前,只見格子窗關得死死的。彩香推開門,揚聲笑道:“荷娘,薛娘子來看你啦。”

木床上背對她們臥著一人,頭發亂蓬蓬的,蜷縮在床,身下的褥子也很是汙濁不堪。

彩香走上前,拍了拍荷娘的背,輕聲:“荷娘,薛娘子來看你啦。”

善禾隱隱蹙眉,心底不停告誡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荷娘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荷娘依舊不動,彩香輕輕掰轉過她的身子。但見昔日那個眉眼俊秀的荷娘,如今形銷骨立。她臉頰凹陷,墨發如枯草般糾纏,而那雙肖似善禾的眼,此刻空茫無神地睜著,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影人事。

善禾心頭一緊,張了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荷娘,你看清楚,這是薛娘子啊。薛娘子來看你了。”彩香耐心引導著。

荷娘僵硬的眼珠終於動了動,她擡起頭,面向善禾,驀地咧開嘴,涎水立時順著唇角流下。她似乎慢慢認出了善禾,死灰的臉終於現出一點驚懼的神色,蹭著褥子不住地向墻根躲。

善禾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緊。

這是荷娘?

這是那個要殺她的荷娘?

彩香攥住她的腕子,笑道:“你躲什麽呀?這是薛娘子,不是壞人!”

荷娘終於開了口,聲音僵直刺耳:“薛……善……禾……”她每個字都吐得萬分用力,字與字之間是“嗬嗬嗬”的抽氣聲。“薛善禾”三個字講完,她襟口前已被涎水浸濕了。

善禾只覺眼眶又酸又脹,她仰起頭拼命眨了眨眼,把淚水吞回去。來之前,她原本想給荷娘一個下馬威,至少是興師問罪,畢竟荷娘曾要她死,也實實在在傷害了晴月。可如今見到荷娘這般光景,她又不自覺地會去心疼荷娘。

十五歲的小女娘,幾個月前還是那樣野心勃勃,敢拿刀,敢傷人,敢哭喊著命運不公,敢追求心中所愛,短短幾個月,卻變成了這形同槁木的模樣。昂揚的生命力蕩然無存,人只剩下一副軀殼,行屍走肉地活著,甚至還不如人,比之牲畜也差不多。

善禾心緒紛亂,她一壁恨荷娘那時提刀傷晴月,一壁又恨起自己軟弱且無能的善心。善良是個頂頂沒用的東西,頭一件,它未必能解救受苦之人,卻能把擁有善心的人活活煎熬死。見不得眾生受苦,自家卻無能為力,於是比旁人更多受一份苦。上蒼不公,既予她慈心,為何又不肯予她救人之力?

她輕挨床沿坐了,從懷裏取出帕子,咬著唇,一點點去給荷娘擦涎水。

四目相接,這兩對相似的眼眸,一對失去華彩,一對含著悲憫。在視線觸碰的一瞬,皆看進對方眼裏。

失去精魄靈魂的人,眼眸空洞而無情緒。善禾陡然一驚,她猛地意識到,荷娘未必不是自己。她們相貌相似,氣韻也相似,且皆在梁鄴手下蹉跎。荷娘的今日,未必不是她薛善禾的明日!善禾遍體生寒,她覺到更深的恐怖,這恐怖難以言喻,因她說不清究竟是什麽把荷娘變成這般模樣的。毒?太具體了。毒之上,應當還有更高、更無形的東西,壓迫著荷娘,逼她變成這樣。那東西非但壓迫荷娘,也壓迫著善禾,或許還有晴月、吳天齊她們。那東西也未必就全是梁鄴施加的,或許它站得更高,連梁鄴也在彀中。等哪一日善禾徹底明白那東西是什麽了,也許她便不會再痛苦了。

荷娘怔然望著善禾給自己擦拭唇角,心頭一動,不禁放聲哭出來。僵直刺耳的哭聲,淚水和涎水一起流下,她哭得甚不好看,也甚為淒楚。

看著她的臉,善禾仿佛看到了自己哭泣的模樣。

善禾同彩香道:“你去弄點溫水來,給荷娘擦擦臉罷。”

彩香點頭,自去隔壁耳房裏。茶壺裏空空,水缸裏空空,彩香站在窗下:“這裏沒水了,我去前頭燒點水過來。”

善禾應了一聲,重新轉過臉看荷娘。

屋裏只剩下她二人。善禾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與荷娘這樣面對面坐著,因而也不知該與她說什麽,只好三緘其口,沈默著給她擦涎水。

荷娘躲掉她的觸碰,一字一句哭道:“蓁……娘……”

是了,她叫蓁娘,不叫荷娘。她生下來是她自己,絕非薛善禾的影子。她有屬於自己的來處,也曾有過屬於自己的、簡單明快的喜怒哀樂。她愛上梁鄴,不是因為她肖似薛善禾,也不是因為薛善禾該怎樣、她就得怎樣,而是因為梁鄴曾在蓁娘絕望時,以她無法抗拒的姿態出現,成為了她灰暗人生的一束光。這愛或許偏執,或許盲目,甚至帶著飛蛾撲火般的自毀,但全然發自她的本心——蓁娘的本心。此刻,在蓁娘心智破碎、退行到本初時,她反覆呢喃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人都忘了她原本的名姓,喚她荷娘,甚至連她自己也差點模糊了,仿佛她就是薛善禾的附屬。荷娘是被眾人塑造成荷娘的,每一聲“荷娘”都是強硬地將蓁娘捏成荷娘,連她自己也在逼自己成為荷娘。

可是,人只要心火未滅,只要生命之火還在燃燒,人便只能是自己。所以她偏執地索取梁鄴的愛。或許只有奪得梁鄴的愛,她才能重新做回自己。

善禾噙淚點點頭:“是,蓁娘,你叫蓁娘。你從來不是我。”

薛善禾就是薛善禾。蓁娘就是蓁娘。沒有誰天生就是誰的替身,也沒有誰天生就是誰的附屬。

蓁娘聞言,淚水滾滾湧出。她撲進善禾懷中,原本說話便要大幅抽氣的她,此刻更是急速劇烈地“嗬嗬”抽搐哭泣。

善禾抱住她,如母親抱住自己的小小嬰孩一般,讓蓁娘躺在她的兩膝。善禾亦忍不住流淚,卻仍勉力笑道:“沒關系,從今往後,你就是蓁娘了。你好好待在這裏養病罷。”

蓁娘不住地搖頭。她再不是蓁娘了,也不是荷娘,她是夾在蓁娘與荷娘之間的怪物,人沒辦法徹底抹掉自己的來時路,她已變不回蓁娘,也做不成荷娘。蓁娘擦掉淚,艱難地開口:“玉……振……池……死……人……”

善禾猛一下子聽不清,她湊近蓁娘:“什麽?你說什麽?”

蓁娘斷斷續續地重覆:“玉……振……池……死……懷……松……”

玉振池。善禾茫然地擡頭:“懷松死在玉振池?”

蓁娘用力點頭。

“金聲玉振的玉振嗎?這個玉振池在哪裏?蓁娘,你現在這樣跟懷松和玉振池有關系?”

善禾話音未落,外頭響起彩香的聲音:“娘子,熱水來啦。”

蓁娘忙噤聲,只躺在善禾懷裏嗚嗚咽咽地哭,善禾便不再問,只把這事記在心裏,誰也不曾說。

回京第三日,善禾正在妝臺前梳妝,梁鄴則由彩屏伺候著更衣。小丫鬟站在廊下,細聲道:“尤姑娘聽聞大爺、娘子回京,特來請安。”

善禾以為是梁鄴在這些時日收進房裏的女人,便不敢自專,等他示下。梁鄴立在她身後,勾了唇瓣朝菱花鏡裏的善禾笑著,道一句:“人專程給你請安呢。”

善禾心底冷笑,一樣都是小老婆,有什麽請安不請安的?

她覺得好沒意思,慢慢開口:“都是一樣的人,何苦勞動她專程過來。”

梁鄴聽樂了:“醋了?”

善禾從妝盒裏取了螺黛出來,懶怠應他。

小丫鬟見狀正要去打發了尤蘭兒,梁鄴收住笑,慢悠悠開口:“你倒犯不著吃阿邵房裏人的飛醋。這樣把人趕走,不大好罷?”

善禾執螺黛的手一頓。

阿邵房裏的人……

她擱下螺黛,輕呼一口氣:“那就請尤姑娘到正屋等候。”

梁鄴唇角略勾,皮笑肉不笑地:“到底是阿邵的話比我的好使。”

善禾聽了,轉過臉,美目一橫,扯了唇瓣冷笑道:“既如此說,那就請梁大爺請兩個小廝,把我送到北川投奔梁邵去,您很犯不著與我說這些囫圇話。”說罷,善禾扶案起身,推開彩香要給她簪釵子的手,徑往正屋去。

梁鄴在她這裏吃了一大癟,話頭也噎住。低頭看,給他系腰帶的彩屏也正抿著嘴兒偷偷笑,他臉色一沈,又覺得自家好生無趣。才剛故意說尤蘭兒是阿邵房裏的人,便是想看善禾生阿邵的氣,讓她與阿邵生分,後見了善禾果真面色不虞了,他自己心底又賭得慌。善禾還是在意梁邵的。倘若尤蘭兒是他房裏的人,薛善禾會生氣嗎?他不敢細想。

梁鄴不耐煩朝彩屏道:“下去罷。”一壁自己將腰帶系好,一壁追上善禾的步子,“不過與你玩笑兩句,怎的你就惱了?”

善禾走在前頭,聲氣冷淡:“我不愛聽這樣的玩笑話。”

“你不喜歡,橫豎以後不說便是了。”他與善禾並肩行在一處,拉住善禾手臂,“你且停下,我有話與你講。”

“大爺這會兒又要拿什麽話試探我呢?”

“這會兒是正經話,講完了,我便上朝去了。”他正色道,“這尤蘭兒不是阿邵房裏的,是他從北川帶回來的。據說這姑娘的爹娘被察臺人殺害,自家也差點死在敵寇之下,是阿邵救下她。後來阿邵遭朱鹹暗算,是她幫忙傳遞消息,找人救下阿邵;阿邵受傷,也是她日夜貼身照顧。因她家中無人,無處可去,阿邵才把她從北川帶回來,現今安置在後頭的平碧閣裏。”

梁鄴這番話落下,善禾眼眸微閃,指尖悄悄攥緊。

不是房裏人,是救命恩人,是孤女,是梁邵帶回府中安置的……這一連串的解釋,像幾顆石子接連投入她業已死水微瀾的心湖。原來如此。這讓她心頭那點因“梁邵房裏人”而生的尖銳刺痛,瞬間變得覆雜難言起來。是了,梁邵那樣的人,金陵的溫柔繾綣是他的真,北川的仗義救人自然也是他的真。他並沒有騙她,他說他不會娶別人,這是真的。但是,他也可以對許多人好,可以對許多事負責,那為什麽這一次他卻將她輕易拋閃,連個理由都沒有呢?

善禾輕輕抽回手臂,淡然道:“原來如此。大爺既說明白了,我知曉了便是。” 她沒再看梁鄴,目光投向正屋方向,“尤姑娘還在等著,總不好讓她久等的。”

梁鄴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見善禾並無預料中的釋然或更多的慍怒,反而是面色沈寂,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堵悶又添了幾分。他倒寧願她鬧,寧願她哭,說梁邵如何如何負心,而後他再好生安慰她一遭,也總好過這般將一切情緒都收斂得幹幹凈凈,讓他探不到底。

“你……”梁鄴還想說些什麽,外間傳來成安的催促聲,提醒他時辰已不早。他只得將話咽回,最後只道:“我去上朝。你好生歇著,若她言語無狀,不必顧忌的。”

善禾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送走梁鄴,善禾在原地靜立了片刻,才捏起笑,緩緩走向正屋,與尤蘭兒廝見。

尤蘭兒脾性良善,是個極規矩的女孩,跟善禾一般年紀。只是言及梁邵時,善禾能瞧出她眼底潛藏的柔情。那一瞬間,善禾忽然覺得,這兄弟倆是一樣的——皆非良人。她心底越發淒涼起來,她這輩子僅只梁家兄弟兩人,一個她不愛,強迫著她接受他;一個她愛,卻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一聲不吭拋下她。善禾低下頭,望向平癟的小腹,頭一次覺得自己仿佛將一生都蹉跎了。都蹉跎了,是罷?她反問自己。

見過尤蘭兒的第四日,金陵寄來一封信,是梁邵的,由妙兒轉寄過來。拆了信,只薄薄一張紙,簡單說了些近日的事,語焉不詳,不像以前寫的詳細,更是絕口不提為何拖延歸期、為何這般久才寄信來。倒是那相思之情依舊如梁邵往昔風格,寫得洋洋灑灑、情深義重,善禾越讀越氣,越氣越惡心,她要的根本不是那些相思!善禾忍不住伏在痰盒上幹嘔,好一陣子才舒坦了,竟發現臉上淚痕宛然。梁鄴走過來,拿了帕子一點點給她擦嘴角,有些恨恨地:“好了,如今可算瞧見了罷?日後別把心思都放他身上,”他想說其實你早該回頭看看我,頓了頓,卻說,“放在你自己身上,才是真的。”

善禾麻木地點頭,終於決定徹徹底底將梁邵拋開,連信也沒回。再後來又有一封信,善禾沒讀,當著梁鄴的面付之燭火,從此,梁鄴也徹徹底底放下心。

-----------------------

作者有話說:荷娘:被客體化,蓁娘:她的主體。

所以蓁娘前面瘋狂地想要殺掉善禾,不僅僅因為她愛梁鄴+她想過上好日子,更深層的還有她要奪到權力,進而奪回自己的主體性。蓁娘是被更加結構性的、制度性的東西客體化了,遠超男女的壓迫。所以她可惡也很可憐。在她的視角,甚至善禾也是壓迫她、剝奪她主體性的一個;大家日常的喊她一聲“荷娘”,也是壓迫,是強硬地將她塑造成荷娘。當然元兇肯定是梁鄴了。

(emm其實剛開始構思蓁娘只是想她做一個被迫成為替身、然後沈淪的女孩子,寫著寫著發現她其實很慘,所有人都在不自覺地客體化她,抹掉她的本體性去塑造她。甚至她自己也在客體化她自己!!善禾與她的不同是,善禾不會去客體化自己,所以善禾一直都在反抗。後面蓁娘還會有一個真正的最終結局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