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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營養液加更) 明蕊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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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營養液加更) 明蕊芳心……

到午時, 善禾與邀春館的丫鬟們已有些熟絡了。雲琴去叫飯,體順堂卻遣了個丫鬟過來, 同明蕊說:“太太喊三姑娘一起去用飯。”

明蕊笑道:“我同善禾姑娘在這裏吃罷。”

那丫鬟道:“鄴大爺來了,老爺、太太都在,姑娘不去,怕是不好。”

明蕊只得應是,回房中換了套衣服,重新篦了頭,才跟著那丫鬟一起去了。臨走前, 明蕊同善禾道:“善禾姐姐在這兒等我, 用完膳, 我再回來找你玩。”

善禾含笑點頭。

那廂明蕊隨著丫鬟一路走到體順堂, 盛媽媽正帶人布菜,捧酒饌盤盞的丫鬟魚貫而入, 周太太便站在一旁督看。見明蕊打簾進來, 周太太忙團起笑,上上下下細瞧明蕊一番, 微微蹙眉:“我就知道你要穿這件舊衣服。”

明蕊任周太太前前後後把她看遍了, 笑:“在家裏, 可不是穿這些家常衣裳麽?”

“你梁家表哥要與我們一起用膳。說起來,你們頭一回見呢,不好生妝扮一下麽?”

明蕊收起笑, 把臉偏過去,赧然道:“本就是一家子親戚,我若特特打扮了,倒顯得上趕著似的。”

周太太沈吟一回:“罷了。盛媽媽,你把妝臺上梅花匣子裏那套嵌瓔珞項圈取來, 給三姑娘帶上。”

“阿娘……”明蕊遲疑開口,“我才十六呢,還能陪阿耶阿娘兩年。而況……我總覺得這梁鄴並不是你們所看到的那般好。”

“你又不曾見過他,如何知道?”

“才剛與善禾姐姐說話,我看她悶悶不樂的,並不開心。”明蕊添補說,“不僅僅是因為早間的事。”

周太太仔細給明蕊理鬢上的花鈿,毫不在意道:“她不開心,自有別的緣故,與梁鄴無幹。更與你無幹。”

明蕊見她母親這般,忙道:“娘,你可是暗地裏給她下絆子了?娘,她又沒做什麽,又不是咱們府裏的人,你不能那樣做。”

周太太睨她一眼:“傻丫頭,我與你阿耶,怎就生了你這麽個實心眼兒的傻丫頭?我為難她做什麽?就算我為難她,還不是為了你?”她拍了拍明蕊的手,“好了,好了,去盛媽媽那兒把項圈戴上。不管合不合眼緣,待會兒都要識禮大方的,可明白了?”

明蕊癟了嘴:“你們都說他好,可我今日見了善禾姐姐,她又怎生那般模樣?他若真是好人,善禾不該活得跟朵花兒似的?你們這哪是為我選夫君,分明是給你們自己選帶出去好看的女婿!嘴上說要我合眼緣才能選,實際上我合不合眼緣,也得先合了你們的眼緣,才能作數!”說罷,賭氣扭身往裏間去了。

周太太默然看明蕊背影轉入花罩門後,有些心灰意冷。她把蕊兒養得很好,懂禮知趣,妥帖大方,連蕊兒悄悄看那些不好的書,她都不曾刻意苛責過,甚至丈夫跟前也幫著遮掩。那是蕊兒如花似玉的心事,她要幫著蕊兒好好呵護、珍藏。

周太太今年剛滿四十一歲,尚記得二十多年前自己藏在閨閣裏的少女心事,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兩個女兒,能過得比她好,能做那時她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可現今,周太太發現蕊兒讀的書太多,心也野了,眼光也變高了,她明明已給蕊兒這般多的自由,連不曾議親的郎君,她都想著讓蕊兒先看一眼。蕊兒為什麽不知足呢?難不成,蕊兒要效仿那些爛書、禁書,學那些傷情困情的杜麗娘、崔鶯鶯不成?思及此,周太太渾身一激靈,她不能讓蕊兒誤入歧途。華兒和蕊兒,恰如她左右手的掌心肉,壞了哪個,她那條手便廢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般好的一個女孩子,就那樣長毀了!

周太太望著花罩門後垂頭戴項圈的施明蕊,平順的眉漸漸擰緊。

菜肴布妥時,前院才傳話說老爺與鄴大爺回來了,待換件衣裳立時就過來。

周太太坐在鋪了竹墊的梨木太師椅內,聽盛媽媽等人回稟府中瑣事。明蕊坐在一旁,捧本詞集在看。周太太看她如此,不禁蹙了眉,教人尋來繡繃子,硬逼著明蕊做那溫婉賢德的淑女。

明蕊捏著針,越想越氣,繡花針插入繃得緊緊的綢布裏,再不想拔出來,索性重重置在腿上,撂下句:“不想繡了。我要看書!”

周太太也惱了:“蕊兒,娘的話你也不聽了嗎?”她把繡繃子塞進明蕊手裏,“拿穩了!便是裝,也給我裝個樣兒出來!”

明蕊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繡繃子,只覺心火上湧,直燒到嗓子眼。阿娘從來都寬厚,待她也好,為何一談及親事便像變了個人?為何非要嫁人?為何不能在阿耶阿娘身邊呆一輩子?為何不能自己尋覓良人?明蕊的心恨不得劈作兩瓣,一瓣是忿怒,一瓣是委屈。她手顫起來,再看這繡繃子上的折枝海棠,越來越刺目,仿佛這不是朵花,而是她的婚事,誰都能繡一針。旁人繡好了,是好是壞尚不知曉,臨了還跟明蕊說一句:“這可是你自己繡的,合你自己的心意。”明蕊擡頭環視屋裏,丫鬟們挨墻站著,嬤嬤們也垂目屏息。處處都是伺候的人,人人都看她妝扮一新,巴巴兒地湊上去討那個梁鄴的好。討一個陌生男人的好!

明蕊目光定在那道大紅氈簾上,唯此處沒有站人。她揚起繡繃子,使力朝那處砸過去,她道:“我偏不裝!”

繡繃子淩空飛越眾人,直沖氈簾而去。

恰恰此時,簾子從外掀開。一只骨節分明、指甲修剪齊整的手挑起簾子,不偏不倚地生受了這一擊。

簾後傳來吃痛後倒吸涼氣的一聲“嘶”。

那只修長的手顫了顫,迅速消失在氈簾處。旋即響起施茂桐的聲音:“這是怎生回事?”

而後又是一聲強笑:“無妨,舅舅。”

眾人無不著了慌,知道這是打中梁鄴了。周太太忙站起身,指了明蕊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壓低聲音,說道:“你呀!你怎麽也學那孟持盈了?你從來都是最聽話的那個呀!”說罷,匆匆迎了出去。

明蕊這會子悔得要死,怕得要死,她也不知方才自己怎的了,胸膛裏存著股氣,好像不發洩掉就漲在身體裏,能把她撐炸。她更不知自己怎會用這種方式發洩那口氣,她從不打人、從不亂砸東西的呀。明蕊這般想來,忽對自己萬分失望,竟忍不住流下淚來,剛執起帕子拭淚,那廂氈簾一蕩,施茂桐、梁鄴、周太太已先後入內了。

明蕊睜著淚眼朦朧望過去,只見父母中間走著位昂藏七尺的郎君,穿著件鴉青羅綢錦服,腰束一條沈香色絳帶,懸著枚白玉蟠螭佩。待他走近些,方看清他面目,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顧盼間自有清華流轉。鼻若懸膽,唇薄色淡,行止間常帶溫文之氣。

梁鄴扶著傷手進來,手背上已滲出血珠,系方才紮在繡繃子上的繡花針所致。傷手之下,卻是明蕊方才繡的折枝海棠。他面色容淡,對周太太的歉疚和施茂桐的慍怒,只是淡淡地溫笑,仿佛傷的不是他自家,疼的也不是他自家。

明蕊只覺得他看上去眼熟,搜索枯腸,確認自己從來不曾見過他。眼見他因自己的過錯傷了手,明蕊又羞又悔,把臉低下去,卻瞧見膝旁安靜擱著的詞集,忽而如電擊靈臺。確實不曾親眼見過,但她在書中讀過,在賦詩填詞時幻想過。書裏那些清逸疏朗的郎君,便該是他這般模樣。

明蕊為這念頭更是臊紅了臉,不敢擡頭。

施茂桐見明蕊坐在一旁,垂著臉,也不見禮、也不說話,愈發著惱:“蕊兒!你犯了錯,連禮數也忘了麽!”

明蕊匆忙站起身,蓮步走上去,心跳愈速。她低頭福身:“梁鄴表哥好。”

梁鄴也笑,頷首還了一禮,喚了懷松捧出一套藍布函套、黃綾簽題的詩詞集子。他望向擱在椅上的詞集,笑意不減:“前日聽舅舅說起三妹妹素愛詩詞,常自填詞玩賞,今日一見,果真不虛了。恰我手上正有幾套前朝名家集子,如今也算是尋到真正的主人。”

明蕊聞言更是羞愧難當,偷眼瞧去,只見梁鄴手背上的血珠已凝,他卻渾不在意,依舊從容自若。她小聲道:“方才是我不小心,誤傷了表哥,實在是我的錯,請表哥恕罪。”臉更是燒得厲害。

梁鄴微微側身避過全禮,將手中的繡繃子遞還給明蕊,含笑應道:“無妨。”

施茂桐見梁鄴如此大度,面色稍霽,仍沈聲道:“蕊兒今日實在失儀,還不快請你表哥上座。”

周太太忙招呼眾人入席。桌上皆是冷碟,待入席了,丫鬟們才魚貫上前挨次捧菜斟酒,一時只聽杯箸之聲。

席間,梁鄴與施茂桐論及朝局經濟,皆頗有見地。周太太越看越喜,不時瞥向明蕊,卻見女兒始終低頭默默,心中暗暗著急。正好梁鄴與施茂桐談及先帝朝時入仕又主動請辭的隱逸詩人杜溫,周太太適時開口,她笑道:“旁人我倒不知,但這杜溫,我卻知道的。蕊兒那裏,可不是有好幾冊杜溫的集子?前年昭儀省親,蕊兒化了首杜溫的詩,被昭儀娘娘點為頭籌了。是杜溫的詩罷?”周太太面向明蕊,含笑問她。

猝不及防被人點名,明蕊一驚,擡頭,只見父親母親俱望向她,梁鄴也望過來,溫溫含水的一雙眸子,亮如明星,他聲氣有些輕,還帶著化不開的笑意:“是麽?”

明蕊心跳如擂鼓,話像燙嘴巴似的,直往外蹦:“是,是寫玉蘭的。風前香散浮金縷,月下魂游逐星鬥。肯將浮生化萍絮……”明蕊忽而意識到自己或許不應當在外男面前,把自己寫的詩悉數說出來。最後一句堵在喉頭,明蕊隱隱蹙眉,不知是該開口、還是該緘默。

梁鄴垂眸思忖片刻,方道:“是化的那首《詠梅》罷?杜溫最末一句寫的是‘煙霞煮盡千古愁’,委實是超然脫俗。我若是你……肯將浮生化萍絮……”他想了想,忽而輕輕一笑,“也許會寫‘不委人間立泥舟’。”

明蕊聽了,登時兩眼放光,急道:“我寫的是‘不向人間沾泥走’。”

於是桌上四人俱笑起來,施茂桐與周太太交換了一個眼色,皆露笑意。

施茂桐適時開口:“到底是探花出身的才學,這‘不委人間立泥舟’著實比‘不向人間沾泥走’更脫俗飄逸,也更決然了。蕊兒,且跟著你梁鄴表哥好好學學這詩詞上的功夫。”

“探花?”周太太忙追上話,“不是明日才放榜麽?”

施茂桐撚須道:“陛下昨夜已排好次第,這會子金榜已交由禮部和學政,教他們著人謄抄了。”

周太太向梁鄴道喜,梁鄴頷首低笑:“多謝舅母關懷。”

這頓飯吃得氣氛融洽。施茂桐與周太太俱看出來,明蕊對梁鄴應當是有好感的,只是女兒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講明,眼角眉梢的嬌羞卻瞞不了父母。在梁鄴與施明蕊各自回房後,施茂桐同周太太道:“抓緊些罷。歐陽侍中得意蘇家那個蘇犀照。”

周太太攀住丈夫手臂:“那梁鄴心底如何想呢?”

施茂桐沈吟道:“他?他面上不說,我想他應當更樂意走歐陽侍中那條道兒的。對了,”施茂桐望向周太太的臉,“他今日與我說,梁邵去北川投軍了。”

“北川?”周太太恨不能驚呼出聲,“他自己一個人去的?怎麽不提前說一句?這糊塗孩子,他屋裏不是還有娘子麽?實在是太沒規矩!”

“誰能懂他?這二小子可比梁鄴麻煩多了。梁鄴再怎麽著,好歹是懂禮守規矩,道理他能聽得懂的。那個梁邵,呵!離經叛道的糊塗小兒!”施茂桐抿唇道,“聽梁鄴說,他已與那薛氏和離了。如今入仕也使得。按梁鄴的意思,他似乎是想我出面,把梁邵調回來。兵部目今確實是有空缺,可哪有他梁邵的位置?”

周太太疑道:“這話怎說?隨意給他個小官兒做做罷了,哪怕是侍衛也使得。明年推他去武舉,豈不好?”

施茂桐瞇了眼:“我倒是想!你忘了,如今兵部尚書是誰了?”

“裘宏遠,怎麽了?”

施茂桐冷笑:“那你忘了,他家三郎的臉是誰揍的了?”

周太太心冷了下去。

施茂桐繼續道:“罷了。如今元濟也還略可,梁鄴前途似錦,有他們倆,盡夠了。我先應下,到時梁邵調不回來,全當是裘宏遠的阻攔了。”

周太太垂眼想了想,點頭:“是了。梁邵那孩子,他祖父從前就管不住他。咱們把他攏過來,誰管得住?更莫論京中勳貴遍地,他要是在京都把人打了,可不是我們救他的道理了!別把咱們家牽連進去,已算得好事。這番去北川,若是能學好,也是他的造化。若是不好,也算是為我大燕犧牲,好歹有個好名聲在身上,也不虧。”

“正是這話。”說罷,施茂桐自回前院書房了。

明蕊回至邀春館時,善禾正與雲琴對弈。明蕊坐在一旁看她們下棋,心底各色滋味說不出來。棋子黑白分明,落盤後卻交錯糾纏,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渾似人心。明蕊攥著袖口,忽而問道:“善禾姐姐,你在表哥身邊,開心麽?”

她今日把善禾請來,就是想看看善禾待在梁鄴身邊,是開心還是不開心。早間善禾悶悶不樂的模樣,她以為善禾是不痛快的。因此,那會兒她並不想把自己的一輩子交在梁鄴手上。

可午間見了梁鄴,明蕊忽而覺得,自己或許對梁鄴有偏見。論樣貌,清朗英秀如雲間霞;論行止,談吐不俗,待人和善寬厚;論才學,文采斐然,更是新科探花。母親說他是千裏挑一的人物,明蕊再找不出話來反駁。俗話道,百聞不如一見。明蕊覺得,自己或許有被謠言迷惑的嫌疑。可她還是覺得,善禾的反應狀態應當是真實的,她還是想問問善禾。

善禾執棋的手頓住,夾在兩指間的黑色棋子被她吞入掌心。

善禾擡眼望向明蕊,這張只比她小了一歲的臉,溫婉明麗,眼尾是含笑的、唇角是柔和的,不曾被風刀霜劍壓迫過,是從小生長在簪櫻之家、備受父母兄長姊姊寵愛的千金小姐。今日明蕊話裏話外悄悄探問梁鄴,善禾如何不明白?才十六歲的姑娘,前十六年並不曾見過外男,那點如花似玉的小小心思如何藏得住?可善禾不知如何同她說。

“大爺待我們一視同仁,也不隨意苛責丫鬟小廝。”善禾猶豫道。

明蕊卻聽不出善禾的弦外之音。再聰慧的姑娘,動情時也會糊塗。她望向窗外郁郁蔥蔥的芍藥圃,仿佛能看見一個月前芍藥開遍的熱鬧景象:“那這樣說來,表哥待人表裏如一,禦下也很寬厚。”

善禾躊躇道:“三姑娘,我……”話卻堵住,她看出明蕊眼中熠熠的光輝,如春花般美好。她有些不忍破壞這份美好。

善禾告訴自己,她不必替明蕊擔憂,這是施明蕊的因果。善禾心想,明蕊出身好,又有強勢的父母,她不會吃虧的。或許,明蕊這樣的人,才是梁鄴的良配。這樣想下去,善禾不覺想到自己的前途。如果明蕊與梁鄴訂親,他們必要經常相處,那梁鄴豈不是少了許多折騰她的精力?那她是否有更多的時間與機會,去籌劃逃跑?

於是善禾輕輕開口:“嗯,大爺很好,從前在密州就是如此。人皆道梁家大爺克己覆禮、溫潤如玉,家中仆役無不誇讚。”這是實話,沒有人不誇梁鄴,除了善禾。善禾有時覺得,梁鄴好像把自家身上的惡,全傾註在她一人身上了,旁人只見他好。

明蕊聽了,唇瓣微微上翹,她含著笑意,眸光繾綣地望那圃綠葉。

至黃昏時分,善禾仍在邀春館。明蕊強要善禾留下,三邀四請,善禾這才同意了,蒼豐院卻派彩香來請善禾回去,說是主屋丟了東西,梁大爺急著要,連衛嬤嬤也找不見,務必請善禾回去。

善禾問:“在找什麽?”

彩香卻笑:“我也不知,姑娘回去看看罷。”

善禾只得起身與她回去。二人回得蒼豐院時,主屋正擺晚膳,彩屏立在一旁布菜伺候。善禾不願進去,便站在廊下問荷娘:“丟了什麽?”

荷娘搖頭,跑回自己屋裏去。

梁鄴端坐主位,正垂頭看書信,聽得屋外動靜,不由冷聲道:“爺不使人請,你今夜是要宿在邀春館了?”

善禾只得入屋,作禮:“三姑娘特特喊我留下作伴,我本是要拒的,她卻不肯。”

梁鄴教彩香、彩屏等人退下,又讓她們關了門。待屋裏只剩得他與善禾,他擱下書信,眸光在對面座椅上一點:“坐罷。”

目光始終落在善禾身上,直到她落座,他才笑起來,只是笑得冷:“額頭怎的了?”

善禾無意瞞他:“我摔了。”

“一個人摔的?”

“與衛嬤嬤爭執,一起摔的。”

梁鄴訝於她這份從容的坦白,正要開口,善禾打斷了他:“我記得你昨夜的話,得罪她就是得罪兩位太太。但她罵到我頭上,我不能不還手。”

梁鄴淡淡看她的臉,緩聲:“她罵你什麽?”

“沒什麽。”

“說罷。”

“她說我破落身子充千金,連名分都沒有,還在她面前耍性兒。”

梁鄴臉色有些不好看了:“那你如何回她的?”

“我……”

“說。”他抿緊唇。

“我說,我就是破落身子——”

善禾斷了話頭,因她看見梁鄴額角蹦起的青筋,與盡力克制而握緊的拳。

“繼續。”

善禾服軟了:“沒了。”

“繼續!”梁鄴唇線繃成一條直線。

善禾垂眼不敢看他:“我說,大爺偏就愛我破落身子。”

梁鄴氣笑,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良久,他霍然起身,這動靜嚇得善禾渾身一顫,她又想起昨夜這廝的狠戾,見他走近,善禾眼神躲閃著,兩肩瑟縮著。

“抖什麽?”梁鄴吐納出一口濁氣,立定在她身側,擡手撫上那泛著黃水正預備結痂的傷處,悶聲道,“午間回來時,她們說你去邀春館了。呵。我還當是你想通了,樂意與人相處。向晚也不回來,才知你不是去玩的,又是與衛嬤嬤生了齟齬,這次竟連臉都花了。”

“善禾,你究竟在鬧什麽?嗯?”

善禾把頭低下。

“昨夜同你講過的那些話。你忘了?”

“還是說,你前時與我說的那些話,說願意安分地待在我身邊,皆是做戲?”

善禾輕聲:“沒……”

他猝然沈下臉:“那到底鬧什麽!非要我罰你是不是?把你扔到莊子上思過是不是?”

善禾咬著唇,含淚擡眼。楚楚可憐的一雙眼,含著淚水,清潤盈透像細細潺潺的春水。善禾鼻尖酸澀發紅,唇瓣咬得緊,竟有些染上霜色。梁鄴一怔,才剛冷硬的心像被風吹軟了似的,剩下的傷情話兒堵在喉嚨口。腦海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罷了,饒過她罷。

眼前這妮子就這麽飲淚望他,倔強得很。聲氣又委屈得緊:“莊子僻遠,我一個人害怕……”

還剩下半句:你讓晴月和妙兒去陪我吧。

她不敢說,否則要逃的欲望太明顯,他這般聰明,定然一眼看出。只好用這旁敲側擊的話,暗暗提醒他。

梁鄴一笑,方才的怒焰已教善禾蘊在眼底的兩汪淚澆熄了,繃緊的聲線松下來。

“善善,天底下怎生有你這般又倔又蠢的人?”

求情也不會求的,還要借口“一個人害怕”。

他心情總算有些好起來,大抵是昨夜對她太狠了,她早起難免有氣。是了,昨夜最後那次時,她似乎哭了。可他那會兒頭暈得很,腦子裏昏昏沈沈的,只想要她,仿佛要了她,那些難受就會悉數消解。

梁鄴捧起她的臉,屈指將掛在眼尾的淚珠抹掉,輕嘆出聲:“沒事了,善禾,沒事了……”

善禾一驚,想起早間蹲在地上哭時,她也這般安慰自己的。沒成想,最後與她說這話的人,竟是他!她更是萬念俱灰。

梁鄴抱起她,摟她入懷:“你若有什麽不順心的,同我說便是。何苦與衛嬤嬤置氣。”

善禾又止不住淚。

她發現自己如溺水之人,身邊唯有梁鄴這座孤島可供她落腳。可是,害她溺水的,就是梁鄴呀!他斷了她所有的自由與生路,逼著她不得不靠近他,不得不屈服於他,現在還要充好人,與她說“沒事了”。

梁鄴聲氣漸軟,撫著她的頭發,一如哄孩子:“好了,沒事了,怎會真的送你去莊子上?我如何放得下心?便是晴月,也舍不得你,是罷?”

晚膳用得沈默,善禾本就存了一肚子委屈,更吃不下這些,不過幾口就飽了。梁鄴也由著她去,但是晚間的補藥,還是仔細盯著善禾全部喝光。

梁鄴沐浴完畢後,便回書房處理書信。如他所言,自殿試後,尋他的人變多了,應酬也多了。

善禾獨自沐浴,從今晨到現在,她才有這片刻的時間,靜靜地檢查身上的狼藉。好在,身上沒有別的傷,只是大大小小的紅印子罷了,經過一天的時間,已消退許多。再過幾日,她又會恢覆如初。善禾終於得了一絲寬慰。

沐浴完,她仔細擦幹身體。下身還是有些澀痛的,善禾回想昨夜,大抵是時辰太久,兼之梁鄴似乎在掐.頸這些頗帶強.制意味的動作上得了趣,那蠢物竟比往昔更昂藏了些,所以才把她下頭的皮都給磨破了。

善禾從荷包裏取出明蕊予的藥膏。

明蕊說:“我這裏還有好幾瓶呢,這瓶你自用就是,不必還我。”

不必還她,善禾才敢用來塗在這羞處。

只是可惜看不見究竟傷在哪裏,她也不好意思攬鏡自照,只好用指腹扣出一坨,岔開腿,憑著澀痛的感覺,把那附近都塗上了。藥膏觸到傷處時,陡然變冰,善禾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抽手回來,發現指腹還有一點紅,新鮮的血。

不小心又磨破皮了麽?

善禾還未尋出答案,那頭已響起一聲極其沙啞且緩慢的輕喚:“善善……”

梁鄴面紅耳赤,喘息愈來愈促:“薛善禾!你在幹什麽!”

善禾嚇得一驚,忙合攏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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