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 54 章(梁邵個人戲,慎入) 從……

關燈
第54章 第 54 章(梁邵個人戲,慎入) 從……

卻說那日梁邵與成保策馬回府。不遠的距離, 他二人竟生生走了半日之久。待至梁府門前,歲茗早候在門後, 焦心望著遠處漸現的兩道人影。一見梁邵,歲茗急步迎上,含淚道:“二爺可算回來了。歲紋說二奶奶走了,這是……是真的嗎?”

梁邵慢慢擡眼,望了望她,略一點頭。

歲茗身形一頓,踉蹌後退半步, 被趕出來的歲紋扶住。歲茗口中喃喃:“怎麽會, 怎麽會……前兒二奶奶還吩咐奴婢收拾畫房, 開了一長串單子叫奴婢去采買畫具。”她不禁哭出來:“那樣多、那樣難買的畫具, 費盡周折才買得齊全……二奶奶怎麽會走呢,她怎麽舍得走呢……”

梁邵無力笑了笑:“許是她想出去玩一玩, 過些日子便回來了。”話落, 他又覺得自家可笑。畢竟和離書正安靜睡在他胸前。

他與善禾,終究是要陌路了。

梁邵失神落魄回到漱玉閣。

空蕩蕩的院落, 抵今他才發覺這屋子竟這般大。明明她是最安靜的性子, 怎麽她一走, 這漱玉閣竟空得如此嚇人?

他跌跌撞撞回到正屋,陳設依舊,但細看, 善禾把自己的東西都歸整帶走了。妝匣上猶置著他送的首飾,那些金貴珠翠,她一件未動。

梁邵半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又覺得胸口塞了團棉絮, 堵得慌。他索性坐到從前善禾睡臥的那張腳踏板上,兩臂松松搭在膝上,沈目看這處處殘留善禾氣息的屋子。只消一眼,熱淚忍不住流下來。

他恨恨地一拳捶在腳踏板上,而後情緒潰亂,將頭埋在兩膝之間,極力抑住嗚咽。

為什麽腳踏板這麽硬?

為什麽薛善禾楞是睡了兩年從來不說?

為什麽他像個瞎子、聾子、傻子,對她的沈默與委屈視若無睹?

為什麽……

太多的為什麽了,積壓在懷,最終悉數化作熱淚,滴滴灑落在木制踏板上,洇出一顆顆深色水漬。

自這日起,梁邵性子陡變。原是最愛熱鬧、最怕孤單的人,如今竟終日枯坐家中,常望著流雲發呆。到了府衙上值的時間,也是成保提醒著、催促著,他才楞楞地披衣跨馬,神色懨懨地過去上值。衙役們看出梁邵的性情巨變,悄摸兒探問原因,梁府的奴仆們無不三緘其口。但薛善禾與梁邵和離的風聲,終究還是傳了出去。

然衙役們覺得這是好事,皆道薛娘子本配不上梁邵,紛紛寬慰。連府衙的陳大人亦特特召了梁邵過去,語重心長同他說:“老大人病逝,你兄長往京都去了,你娘子……罷了,不提。我知你家中如今只剩你一個,你心裏難受,這也在所難免。你且好好休養一陣子,出去散散心,也未嘗不可。等來年武舉,你莫要錯過。梁邵,你這身好功夫,豈可埋沒?”梁邵只唯唯稱是。

在外頭還好些,梁邵昔日朋友無不請他飲酒作樂,他尚能暫借烈酒麻痹思念之意。到了夜闌人散之際,梁邵獨歸府邸,總想起從前善禾在家等他的模樣。

其實也不是專等他,只是每每回家後,善禾都在,都能溫一碗醒酒湯擱在茶幾上,屋裏都能有她的呼吸。他早已習慣漱玉閣有個薛善禾,偏偏如今回去,什麽都沒有了。

自從不去府衙上值後,梁邵鎮日坐在梁老太爺生前經常坐的那把太師椅上。從日頭慢慢攀上他的身子,再慢慢褪下去,一坐就是一整天。時近暑夏,悶濕燥熱,仿佛能蒸死人。梁邵望著空蕩蕩的正廳,忽而有些明白了梁老太爺生前的孤獨,明白了梁老太爺生前說的那句“再沒有人同我說得上話了”。

梁老太爺出身於書香門第,祖上是陪伴太祖打天下的開國功臣。他少時讀書科舉入仕,一帆風順。中年時官至文淵閣大學士,卻在最如日中天時選擇退出朝堂的漩渦,毅然回到密州開辦義學。此後幾十年間,他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寒門之子往京都去。他們延續著梁老太爺的路子,讀書、科舉、入仕,而後在宦海沈浮中四散飄零,有些甚至在梁老太爺之前便離世了,譬如善禾的父親薛寅。於是,梁老太爺的晚年,就是用自己最後的餘溫四處救人。去海陵縣領回梁鄴、梁邵如是,去金陵救回薛善禾亦如是。他的孩子們離開了,他只能用最後的力氣盡量去救孩子們的孩子們。

那會兒梁邵不懂祖父鎮日坐在這把椅子裏,究竟在看什麽、等什麽?現在他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他在等那群抱著破布包、穿著破布衫、喊他“梁阿爹”、求他教授知識的孩子們。就像此刻的自己,他坐在這,光影流轉中,他恍惚間竟看見善禾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兒。他知道這不是善禾,但他不敢出聲,怕戳破這場幻夢。

也許那時的梁老太爺會在心中詰問:他把一個個成器成材的孩子送給朝廷,為什麽臨了了都回不來了?

莫大的孤獨吞噬掉他,也吞噬掉如今的梁邵。他頭一回懂了祖父。

也是在這個時候,善禾攢錢給他買的軟甲送來了。

軟甲鋪子的夥計不住誇讚:“這件軟甲非金非鐵,非革非皮,乃是我鋪巧匠,不知耗費多少心血,采煉多少珍稀之物,千錘百煉,方才織就而成……”他還要說下去,卻被梁邵打斷。

梁邵垂頭看這細密如魚鱗的甲葉,薄如蟬翼,硬勝寒冰,心頭微動。他捧著軟甲,徑往祠堂去。一個飛身,輕易摸到了藏在房梁上的紅纓槍。右手提槍,左手抱甲,他重回書房,取下懸在墻上的青霜劍,擱在紫檀書案之上。青霜劍的熠熠寒光下,是善禾所留的一首詩:

一臥連理二載春,今朝自剪系絲綸。未許微塵蔽雲衢,滄海珠明各顯珍。

他低吟道:“未許微塵蔽雲衢,滄海珠明各顯珍……”只覺心頭陰霾漸漸驅散。

梁邵幹凈利落地收拾了兩套換洗衣裳,腕子上帶著紅麝串,荷包裏放著善禾的這首詩,還有一幅畫——他從那本《新編繡像長生殿》裏發現的、善禾畫的畫。畫中,一對男女交疊仰睡在浴桶中,男子精壯手臂擱在桶沿,腕間松松垂一條紅麝串珠,正滴著水。

他鋪紙舔墨,匆匆修書,方喚來成保、歲茗、歲紋。他對成保道:“明日你把這封信寄給大爺。”

成保點頭應著。

梁邵又從他擱田契、地契的匣子裏取出好幾張銀票,泰半交予成保:“祖父從前有個書院,只收讀不起書的貧苦子弟,已關了許多年。這裏是張提刑予我的五百兩銀,你且拿去,把那書院再辦起來罷。”

餘銀分作兩等份,一份予歲茗、歲紋:“我從來沒管過家計,很多事不明白。從前聽二奶奶說,你們都十五、六歲了,再過兩年,應是成親的年紀。可惜家中再無主母,我亦不知如何安排。這三百兩,你們拿去,就做自己的嫁妝。府裏還有幾個適齡的丫鬟,你們……你們自己想想辦法罷……”他越說越不敢看歲茗她們。

歲茗與歲紋楞了一瞬,淚水迅速湧出眼眶。

成保小心開口:“二爺,您要去找二奶奶了麽?”

梁邵抿抿唇:“我往北川去。”

成保一聽,立時哽咽了:“北川兇險,二爺胸懷壯志,不若去武舉。”

梁邵卻笑:“你是最知我心意的,何必勸我?”他望了望案上軟甲,喃喃道:“或許這一切在幾個月前便已註定了。這是我的心願,也是……她的意思。”

成保急忙說:“那二爺就帶我一起去罷。”

梁邵回望他,笑意燦爛:“成保,家裏的事,需你來打理;義學的事,也得靠你了。不是你,我不放心。而況,萬一哪日善善回來了,你得幫我拖住她。成保,都交給你了。”說罷,他背上紅纓槍、青霜劍,提了包袱就要走。

成保撲通跪下,抱住他腿兒。歲茗、歲紋亦跪著哭泣,求梁邵三思。

歲茗勸道:“施家舅老爺就是兵部的!二爺參加武舉,必定能中!”

成保亦泣曰:“二爺!二爺!您好歹想一想老太爺和大爺!此去北川,老太爺在天上看著也焦心吶!還有大爺,大爺獨自在京都打拼,若知您去往京都,他必定心急如焚,您教他如何、如何安寢呢!”

梁邵淡淡笑開,攥著成保的膀子將他提起來:“他們會明白我的。”他回望歲茗、歲紋:“等我回來時,要是你們有孩子了,記得找我討個恩典。以後不做奴仆,做個本本分分的良籍百姓安穩度日罷。”

話畢,再不顧身後三人哭泣,梁邵徑去馬廄,牽了常騎的那匹白馬,背了兩年不曾耍過的紅纓槍、青霜劍,披了暖融融殘陽餘暉,一路往北去了。

此一路冒風蕩雨,披星戴月,日行百裏。梁邵身揣三百兩銀票,早兌作可日常使用的碎銀小票,倒也不曾吃得多少苦。他本是爽利疏朗性子,為人又俠義,趕路時竟也結交了不少同往北川投軍之人,皆出身寒門而志向高遠。因知這些人盤纏匱乏,梁邵便散銀與他們解決差旅之費。等到得北川時,已聚有十來條漢子了。

這十幾人中,卻有一舊相識,名喚莊一兆的。原來那會兒月坨村的案子,梁邵起先誤緝莊一兆,使其蒙冤。後察其冤情,梁邵迅速重審、擒獲真兇。只是因莊一兆下過獄,村人皆看不起他,梁邵背地裏予他四十兩銀,教他離了月坨村,認真尋個買賣生意做做。偏這莊一兆是個極本分老實的人,四十兩銀賠了泰半,再不敢做這些販貨生意了。他想著自家有些武功本領,就別了妻子兒女,想到北川闖蕩,不意路遇梁邵。他心中原是恨毒了梁邵,後見梁邵親自登門賠禮,氣已消了大半。如今再遇梁邵,知他當下境遇,又見梁邵慷慨解囊、一視同仁,更是感激,頗有一種不打不相識的感覺。現在十幾人的小隊伍中,梁邵雖則年紀最輕,但見識多、有主張,又做過兩年提刑官,莊一兆主動推其為長,眾人也都信服。

初入北川瓜吉縣內,梁邵等人本欲揭榜投軍,卻看到一旁官府檄文正在緝拿兇犯。梁邵閱過兩年卷宗,主動請纓替那李知縣理清案宗、尋出兇手。李知縣要留他作幕僚,他說此行只為投軍報效朝廷。恰好北川軍裴大將軍手下的魏參軍是李知縣的岳丈,他便給梁邵寫了封薦書。梁邵持薦書謁見魏參軍魏如海,終是順利投入北川軍,編入朱鹹將軍麾下。

朱鹹此人,出身康州朱氏,性爽朗仗義,日常與兵士們同飲同寢,於軍中甚有威望。朱鹹得知梁邵身世與其過往經歷後,甚為喜愛,對梁邵也頗為照拂。

朱鹹的看重、魏參軍的關照,以及梁邵本身的高強武藝和提刑官時期養成的機警,讓他在軍中如魚得水。不消兩月,他便成了朱鹹身側最有力的臂膀。朱鹹巡邊伏寇,也常命梁邵隨行。

八月末,邊境有察臺國敵寇出沒,搶奪財物、毀壞農田。梁邵跟著朱鹹將軍追擊外寇,擒得三名俘虜後,梁邵本欲再追,要把那頭目也捉了,卻被朱鹹攔住,以“見好就收”的名目迫他放棄追擊。

梁邵不解,仍欲追蹤。朱鹹冷然道:“憑你的本事,擒了那頭目自然不難。可擒住之後,如何呢?那頭目名叫阿其隼,在察臺軍中亦有些威望。你捉了他,殺了他,察臺必要與他報仇。屆時又有一場大戰,你是立了軍功、顯了威風,可打仗勞民傷財,且必有人犧牲。不如高擡貴手,放他一馬。下次他來,只擒他部下小兵罷了。”梁邵只能作罷。

又過半月時間,梁邵跟隨人出去巡邏,再遇阿其隼率眾占田奪女。可憐那女子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被阿其隼拖入屋舍之中,其狀淒慘,哀呼不絕。女子的老父上前阻攔,竟被阿其隼直接梟首。梁邵等人趕到時,便是女子父親的頭顱咣啷啷在地上滾了幾滾,鮮血淋漓。

梁邵氣極,提槍與阿其隼鬥將起來。梁邵年輕氣盛,阿其隼已過不惑之年。鬥了百餘回合之後,阿其隼力衰漸敗,落了下風。梁邵覷準時機,一槍.刺穿阿其隼喉管。阿其隼的部下見其殞命,立時四散逃竄,但終是困獸窮寇,皆做了梁邵等人的俘虜。

回營之後,梁邵提著阿其隼屍身,惴惴不安地面見朱鹹。

出乎意料地,朱鹹得知他一槍.刺死阿其隼後,先是瞳孔驟縮,而後朗笑著攬過他,於眾將士面前誇讚:“阿邵勇謀兼備,真大燕血性兒郎!”他又附在梁邵耳畔道:“你既殺了他,倒也罷了,暫不追究。絞殺阿其隼之功,我會親自為你上表,你且等著晉升的信兒罷!”

梁邵自是滿心歡喜,當夜慶功宴,狠灌了幾杯劣質酒水,坐在漫天星辰之下,攤開荷包裏的那幅畫,靜靜地把溫柔夜風當作她坐在身旁。

可朱鹹承諾的晉升遲遲未到,最終只送來一貫錢、一匹布。

梁邵忍不住去詢問主簿,這才發現軍功簿早已寫明:密州梁邵陣斬敵酋,然違令冒進,功過相抵,不予擢升。賞錢一貫,布一匹。望其日後謹守軍規,恪盡職守。

前線的仗又打起來。

梁邵沈默地收拾著自己的軟甲與佩刀,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親臨戰爭,雖然這場戰爭是因他而起的——自他去詢問主簿緣何自己不能晉升後,將士們後知後覺地發現,今年秋後的這場大戰,起因竟是梁邵殺死阿其隼。

察臺人要為阿其隼報仇,揚言此番要活剮那個使紅纓槍的毛頭小兒。

梁邵並不懼怕。這幾次與察臺人的交手,他已大略摸清察臺兵士的招數。他決定這次務必要立個頭功,務必要在軍功簿上留下他梁邵的晉升之路。

朱鹹身邊的副官親自來尋他:“將軍知道你驍勇,這次要交予你的任務,比上戰場殺敵更為重要。”

守哨塔。

這是整個北川邊境最遠最高的哨塔,站在上頭能看清整個戰場。

副官拍了拍梁邵的肩,低語:“將軍也是為了你好。察臺那邊揚言要生擒你,那個哨塔遠離戰場,可保你性命無虞。”

梁邵本想拒絕,副官卻道:“你還要再違抗軍令麽!”

於是,梁邵提著紅纓槍、背著青霜劍、身穿軟甲,獨自策馬前往哨塔。

夜幕降臨,此地更顯得孤寒,梁邵望著遠方軍營,如散落在黑暗中的點點螢火。忽地,夜幕下現出一只身影,騎馬而來。待那人近前,竟是那日他救下的姑娘。

姑娘攀上哨塔,從包袱裏取出好酒好肉。她兩頰早凍得通紅:“小將軍,多謝你救下我。”

“不是將軍,區區小卒。”

姑娘不理會,把酒囊塞入他懷中:“這是我阿耶生前釀的酒,比軍中的好喝!”

他仰頸痛飲。

“我叫尤蘭兒。”姑娘眨著一雙大眼睛,笑意盈盈,“小將軍,等你喝完酒、吃完肉,你就走罷。”

走?

梁邵放下酒囊,不解看她。

尤蘭兒雙手抱膝,坐在他身側,仰頭望向黑緞般的夜幕:“我們這地方外寇頻仍,連年不絕。其實百姓們都知道的,但是也沒有辦法。朱鹹將軍與察臺的那個阿其隼做了交易,阿其隼定期來燒殺搶掠,朱鹹將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然後上報給朝廷,說邊境敵寇流竄。等朝廷的糧餉撥過來,北川軍就不會搶我們的田、搶我們的食物了,甚至我們做的東西,還能賣給他們,這很平衡。可是,你打破了這個平衡。”

梁邵兩只眼蹬圓,不敢置信地看她。

尤蘭兒一笑:“朱鹹將軍是不是不讓你殺阿其隼?”

梁邵楞楞點頭。

忽而一只箭宇破空射來。梁邵一手攬過尤蘭兒,雙雙倒地。尚未來得及反應,哨塔已摸上來三五條漢子,皆是察臺兵士裝束,深目直鼻。

他們操著聽不懂的察臺話,卻齊齊地將鋼刀揮向梁邵。梁邵腳尖挑起紅纓槍,淩空接住,很快與他們鬥將起來。約莫兩炷香時辰,梁邵才將這夥人斬殺,餘下最後一個,他沒殺,想逼問他們為何要殺他,奈何語言不通。

尤蘭兒從角落走出來:“我會察臺語。”

“你且問他,為何要殺我?”

“他說,便是死了也不會告訴你。”

梁邵寒眸一凜,槍頭直抵那人脖頸,血溢出來。那人立時哀嚎求饒。

“他說今晚會有一支察臺軍隊從此地進入北川!”

“進北川幹什麽?”

“他說,察臺的大將軍為報阿其隼被殺之仇,已集結精銳,準備於三日後黎明,兵分兩路。主力佯攻朱鹹將軍駐守的左翼防線,實則是聲東擊西,真正的殺招是一支百餘人的鑿穿隊,這支隊伍會繞過主戰場,從小將軍你此刻守衛的哨塔下方一條極其隱秘、連北川軍地圖都未曾標註的羊腸小道直插北川腹地,目標直指後方的安平糧倉!一旦安平倉被焚,前線軍心必亂,察臺主力便可趁勢掩殺,徹底撕破北川防線!”

梁邵咬牙,提槍正要殺死他。

那俘虜連忙嘰裏咕嚕說了幾句話,尤蘭兒楞在原地。

“他說什麽?”

“他說……他說,朱鹹將軍對此心知肚明,他暗中撤下這條隱秘通道附近的巡邏,又派小將軍你來守哨塔,就是要你葬身此地。”

梁邵已氣得牙顫:“為什麽!”

“他說,朱鹹將軍與他們約定了,只等‘意外’發生,他便推卸責任,借此向朝廷哭訴兵力不足,索要更多資源。等朝廷援兵一到,察臺首領會佯裝連敗,再退回去。如此,察臺報了仇,奪了安平糧倉的糧食,朱鹹也能掙得軍功、糧餉。”

待這番話聽完,梁邵渾身血液近乎凝固。這已不僅是通敵,這是要葬送北川左翼的整條防線,用萬千將士和後方百姓的血,染紅他自己的頂戴!梁邵回望遠方軍營那點點如螢火般的燈光,只覺得無比諷刺。朱鹹把他放在這裏,就是為了讓他成為這場巨大陰謀的第一個祭品,一個死無對證的“失職”哨兵……

梁邵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變得銳利和堅定。他一掌劈暈俘虜,將其捆好,而後猛地撕下俘虜的衣襟,指尖蘸著地上的血,在布片上飛速勾勒出此條隱秘小道的走向和察臺偷襲安平倉的計劃。

“蘭兒姑娘,”梁邵將血書塞進尤蘭兒手中,聲氣堅定,“你熟悉地形,請你立刻下山,避開軍營,以最快的速度把這份血書送到安平倉守將手中!告訴他們,加固城防,死守待援!還有,若有可能,將此信抄錄一份,設法交到裴大將軍手上。記住,除了裴大將軍本人,不要相信北川軍任何人!”

他也不知這偌大的北川軍,是否還有像朱鹹這樣的人存在。又或者,連裴大將軍也知道此事?

思及此,他渾身冷了又冷。

尤蘭兒看著梁邵染血的臉,重重點頭,而後將血書緊緊揣入懷中,轉身迅速消失在哨塔下的陰影裏。

梁邵並沒有走。他藏起這些敵寇,迅速整理裝備。紅纓槍重新握緊,青霜劍終於出鞘,寒光如水,映著他淩厲側臉,直鼻薄唇。他將腕子上的紅麝串子褪下,與善禾的書畫一起放入荷包,鄭重地擱在懷中。待這些準備完畢,梁邵又去搬來哨塔儲備的、早已被遺忘的狼糞和幹柴,點燃了最高處的烽燧。很快,一道粗壯的、濃烈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狼煙劃破夜幕,筆直地刺入黑緞般的天穹。而後,梁邵提槍挎劍,幾步就跑下哨塔,扼住這羊腸小道的唯一通道。

此是一處狹窄隘口,是進入大燕境內必經之路,易守難攻。而他梁邵,將會成為一枚釘子,牢牢釘死在這裏。

身後是冰冷山巖,遠處是飛鳥入林。漆黑如墨、殺機四伏的峽谷深處,巨大的孤獨感再次襲向梁邵,比在梁府時更甚。槍桿撐地,梁邵擡頭望天,空蕩蕩的夜幕,像他內心那般的空虛。他在內心深處祈禱,祈禱祖父、阿耶、阿娘保佑他盡量多拖一炷香的時間,讓尤蘭兒把信傳出去。

不多時,遠方烽火熊熊,照亮了紅纓槍的槍頭。梁邵的臉,也隨著沖天火光終於有了一絲溫度。此一刻,他不再是密州那個混不吝的梁霸王。

梁邵緩緩擡起紅纓槍,槍尖直指前方。

那頭響起詰問:“攔路者何人?”

“密州梁邵!”

“呵!梁邵何人?”

“取你賤命的閻羅!”

話落,槍尖在地面刺出金光,梁邵提槍沖上去,與那先鋒纏鬥在一處。幾十回合之後,先鋒被梁邵一槍捅穿胸膛,剩下的察臺兵方知眼前人厲害,齊齊揮刀劈來。

梁邵雖英勇,敵方卻約有百人,任他再怎麽武功蓋世,也難以一己之力抵擋。很快,他右臂生受一刀,再提不起槍來,只得用左臂抽出青霜劍禦敵。越來越多的察臺兵沖上來……

梁邵倒在層層疊疊的敵屍上時,目力所及是哨塔上的狼煙裊裊升空,像一團化不開的雲。

剩下的察臺兵也是力竭,看他倒在血泊之中,不由咧嘴笑開,狠狠罵他,預備存個力氣給他致命一擊。

今晚無月,卻有薄雲流動。梁邵想到自己終要葬身此地了,也不覺滾下熱淚來,把面頰上的鮮血稀釋得粉紅。

此地,天高地闊;此地,英雄之冢。

死在這裏,倒也無憾了。

可是,他不想死……

誰會想死呢……

他竟想起從前祖父與阿兄的斥罵,心裏還是難受的:“梁家又不是什麽都沒有!你舅舅就是兵部的,祖父從前在朝中也有點薄面,怎麽就非得你上戰場把命拼了去掙前途?!”

察臺兵士已舉刀走近,正欲給他最後一擊。他已是強弩之末,也無力反抗,索性喘著氣等待刺入身體的最後一刀。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視線開始模糊,閉上眼,竟仿若見到了善禾。她的笑,她的哭,走馬燈般在他眼前快速轉換。

啊,要是能見善善和阿兄一面再死,就好了……

他絕望地閉著眼,絕望地等待最後一擊。

鋼刀落下,胸前一陣鈍痛。

可是,這不是利刃刺入皮肉的感覺。

又有什麽在胸前散落了。

他睜開眼,恍然發現,是紅麝串子與軟甲擋住了這一刀。

是善善!

善善在救他!

善善也不要他死的……

與紅麝手串、軟甲相關的所有回憶在眼前閃爍,凝練的夜色化作善禾的臉,溫溫柔柔地同他笑。

他終於在這一刻潰亂,爆出哭聲,垂在地上的手攥住旁邊的一柄鋼刀,他嘶吼著,揚手劈開那人的喉管,血噴滿臉。

那人身後的察臺兵嚎叫沖來。梁邵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他準備在死前,再多取幾條狗命。

可預期的殺戮並沒有來臨,梁邵耳畔卻響起一陣熟悉吶喊。緊接著,一只箭宇淩空射中為首察臺兵的面門。隨後,無數只箭宇射將過來,沖在前頭的察臺兵身子一僵,無不朝後栽去。

莊一兆領著那些曾受過梁邵好處的漢子策馬而來。

他們數十人舞著自家兵器,生生替梁邵殺出一條血路來。待對方只剩下十數人,見大勢已去,只得奪路而逃。

莊一兆忙丟了武器,見梁邵滿身皆是血,忍不住紅了眼眶。他慌忙背梁邵上馬,聽見伏在自己肩後的那人張開滿是鮮血的嘴,聲氣渾濁:“別找朱鹹,直接……直接找大將軍……”說罷,他徹底昏死過去。

其實,沖天的狼煙第一時間就已驚動了裴大將軍的中軍。

梁邵醒來已是七日之後。

他身上多處纏著繃帶,稍微一動彈便勾起渾身的劇痛。

尤蘭兒見他醒來,兩眼泛光:“你別動!你別動!我去喊大將軍來!”

很快,氈簾被掀起,一位身披銀甲的中年將軍闊步走入。但見他身量高偉,行止威凜。緊隨其後的,則是參軍魏如海。尤蘭兒搬來兩把交椅,朝他們作了個禮,便退下了。

裴治上上下下打量梁邵一番,笑道:“你這傷沒有傷及要害,休息些時日便能痊愈。”

梁邵要行禮謝恩,卻被裴治按住:“不必拘禮。我已上表請朝廷獎賞於你,此番你偵破敵軍夜燒安平倉的計謀,又揪出叛將朱鹹,立頭等功!該賞!”

梁邵眼眸中立時泛光,可轉念又想到上次朱鹹也是這般承諾自家的,心頭燃燒的希望又漸漸熄滅下去。

魏如海笑道:“小梁邵,裴家襲了好幾代的鎮國將軍爵位,不會為著你那麽點的軍功,故意給你使絆子的。”

梁邵忙道“不敢”,裴治朗聲笑開,打斷他的話:“魏如海,你可莫要給我戴高帽。若我年輕幾歲,立功的未必是梁邵呢!”

一時三人都笑起來。

梁邵被裴治安排在中軍營地養傷,尤蘭兒便住在梁邵隔壁,日夜照料。

裴治很看重梁邵。他說自己是家中獨子,不曾體會過兄弟之情,如今每天來看望梁邵,好像自己真有個弟弟,初生牛犢不怕虎似的,讓人憐惜。

梁邵忙說惶恐。

裴治盯著他的臉,沈默許久,方道:“其實朱鹹那件事,本將軍早就知道。”

梁邵心一墜。

“不過,因手中沒有證據,一直也尋不到合適時機徹查此事。如今你舍命撕開這道口子,軍中的腐敗,我也有由頭請京都那些人來查了,省得他們天天在京都叫喚。”

他拍了拍梁邵的肩:“好生養著罷,你的好消息,要來了。”

離開梁邵住處後,裴治徑直來到魏參軍辦公之所。裴治的奏疏,往往是他口述、魏參軍寫的——因陛下嫌他的字太狂放,而魏參軍的臺閣體卻深得帝心。

裴治負手而立:“密州梁邵忠勇貫日,智略絕倫。於孤塔絕境,燃烽燧以警三軍,守險隘而摧萬敵;保糧秣於既倒,誅國賊於肘腋。功在社稷,勳著邊疆。臣叩請陛下,授其正六品昭武校尉,實領北川軍前鋒營指揮使。”他頓了頓:“公侯伯子男……要不,給他請封個男爵?”

魏參軍蹙了眉:“他雖有功,卻也不到封爵的地步。而況他如今才十八,這麽早封爵,怕是不好。”

裴治沈吟:“你且附在後頭,先寫著罷。到底封不封爵,還得陛下聖裁。”

“將軍何故如此青睞梁邵?”

裴治一笑:“朱鹹之禍,弊在制度。有道是‘自古太平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從太祖以來,裴家滿門忠烈,雖守著鎮國將軍之爵位,可到了我這一代,早礙了陛下的眼。故此,像朱鹹這等暗中通敵之徒,少不得也是陛下默許的。前朝高宗皇帝收權,北川設四小將軍,我這北川軍權早被稀釋,除了這支中軍,東南西北四軍表面恭敬,實際早就不聽我調遣了。譬如朱鹹這件事,我早已知曉,卻也不敢貿然出頭。”

魏參軍嘆道:“是了。像朱鹹這樣的,出身世家,又有個姐姐入宮為妃,莫說將軍,便是陛下要動他,也得思慮再三的。先皇派他們來北川,本是要他們轄制將軍,可日子久了,擁兵自重,現在隱隱有割據之勢。”

“沒錯。”裴治驀然轉過身,“要與這些人抗衡,須得提拔不是世家出身的蓬門之子。可是真正出身寒門的,家中又毫無助力,與朱鹹之流鬥起來實在艱難,怕不是要耗費許多年。反倒梁邵這樣的,沒落的世家,是貴族不是貴族,是寒門也並非寒門。一腔熱血,與百姓走得極近,家中又有在朝為官的,卻也不甚親近。平素裏為著黎民著想,險境時又有家世能為他托底。這才是最合適的。”

魏參軍不由問:“可陛下難道不會想到這些?萬一陛下看出梁邵是將軍一心要提拔出來與四軍抗衡的,故意按著不表呢?”

裴治緩緩笑著:“這便是出身的重要了。若我提拔個真正是寒門出身的,陛下不允,那自然就是不允的道理。魏參軍,你可記得梁邵的祖父、父親都是誰罷?聽說他兄長今已內定進士出身了,只是不知到底是多少名。還有他那個親舅舅,那可最是汲汲於名利之徒。只消這道折子寄到京都,便是陛下不允梁邵晉升,那些人,也會挖空心思助梁邵一臂之力的。”

半月之後,皇帝的封賞自京都快馬送來。

密州梁邵,授正六品昭武校尉,實領北川軍前鋒營指揮使之職。另,加封護國縣男。

裴治立於高處,凝眸望著下頭被眾將士簇擁著的梁邵,緩聲道:“自高宗朝護國公府霍家被抄,這還是頭一次啟用‘護國’的封號了。”

魏參軍低頭不敢言。

裴楨朗聲笑開:“怎的不說話?放心,我並非那小氣之人。不過是感慨時過境遷罷了。當年的開國四將啊,終究是四散飄零了。也就金陵徐家略好些。”他望著遠處縱聲大笑的梁邵,“也不知這梁家兩兄弟,能走多遠、走多久……”

自這日後,梁邵成了北川軍前鋒營指揮使。未久,莊一兆等人也被他調到自己部下。

前鋒營,是裴將軍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死人堆裏的地方。將前鋒營交給梁邵,無疑是對他的看重。從此,梁邵再不是那個無名小卒兵魯子,他是梁指揮使,北川軍諸營中級別最高的、前鋒營的指揮使。

十月底,寒風凜冽,梁邵的傷終於快要好了。尤蘭兒仍舊每天為他熬藥、換藥。

梁邵找到尤蘭兒,予她五十兩銀,笑道:“蘭兒姑娘,多謝你的照顧。從明日起,你不必來了,我的傷已好了許多,日後我能自己換藥。”

尤蘭兒抿著唇:“將軍,倘若我是心甘情願的呢?”

梁邵一怔,他慢慢意識到了什麽。

“軍中人多,尤姑娘一介弱質女流,成天價出入此地,總歸、總歸是不好的。”

尤蘭兒酸了眼眶,急聲道:“將軍,我父已死,家中再無旁人,只剩了我一個,家裏屋子也被毀了,大人想讓我去何處呢?”

梁邵驀地想起善禾。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善禾也是無父無母無家,那她究竟去哪了呢?

尤蘭兒見他鎖眉沈思,心瓣都快碎了:“將軍,您還是在想那位薛娘子嗎?”

梁邵沈默不語。

“薛娘子是果敢之人,我心下實實敬佩。我並不想要旁的什麽,那日是將軍救了我的命,我的命是將軍給的,我只願能在將軍身邊做個侍女丫鬟,有個容身之處,別的不再奢求。”

梁邵猝然擡頭,正要說什麽,裴治已挑簾走進。他見尤蘭兒在此,不覺含笑。尤蘭兒忙福身告退,待她離開,裴治方道:“尤姑娘待你倒是一心一意。你若喜歡,我可幫你做主——”

梁邵蹙眉,截斷他的話:“大將軍,我已有妻子了。”

裴治知道梁邵已然和離,可他至今仍心心念念著薛娘子,心中不覺好笑。他轉了話頭,道:“俗話說秋收冬藏,馬上快要十一月了,你這傷怕是還要再養一兩個月。你是第一年來到北川,必定是思念家中。再過些日子,最晚是臘月,你便可直接回家過節去,也算是養傷,過了年再回來。我聽說你如今有個兄長正在京都,倘若你們兄弟留在京都過節,便請你替我捎些東西回鎮國將軍府罷。明年開春回來時,我還想請你護送我家夫人和我那頑劣的兒子來北川,可好?”

-----------------------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太難寫了[裂開]下一章依舊是京都的善善和狗哥

護國縣男是我杜撰的,男爵是公侯伯子男裏品級最低的,但是弟弟“護國”的這個封號比較厲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