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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梁二爺敬祝梁二奶奶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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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梁二爺敬祝梁二奶奶生辰……

因梁鄴有事與梁邵商談, 去平康坊的事只得被擱置下。好在,善禾本就不願去。

這會子, 梁家兩兄弟徑往書房謀談密事,善禾送了茶進去,自退回寢居,斟了盞清露茶,一壁悠悠品茗,一壁想著如何哄梁邵寫下和離書。不多時,晴月捧著幾件衣裳進來, 笑道:“才剛去浣衣房取來二奶奶和二爺幾件洗凈的衣服, 將巧這會兒包好了, 今兒晚上一齊帶船上去。”

聞言, 善禾擱盞起身,與晴月一齊在羅漢榻沿坐了, 慢慢整飭行裝, 打點包袱。

善禾問:“歲茗、歲紋兩個呢?”

晴月一笑:“蘭臺軒收拾東西預備上京,好多事情鬧不明白, 把她倆借過去作幫手了。這會兒就我伺候你。”

善禾頷首:“好, 好。她倆雖也是真心待我的, 可到底是自小在梁家長大、受梁家恩惠。我的事,只能說與你聽。這次去船上作餞別宴送大哥,咱們去了就是真要離開了。若把她們也帶上, 只怕臨了多有不便,走得也不清爽。”

晴月抿唇思忖片刻,道:“二奶奶想把她們都留在漱玉閣?”

善禾搖頭道:“不,只留一個。兩個都留下,太招眼了, 二爺也會懷疑。”

晴月眼睛一轉:“那便留歲茗吧。她心思細膩,處事妥帖,要騙過她實不容易。就讓歲茗留在漱玉閣看屋子,也算是有根因。”

善禾沈思著,緩聲道:“方才二爺說要收拾間屋子出來予我作畫房,這幾日就讓歲茗留下,把那西廂南邊的下房收拾出來。等會兒我再擬個單子,請她盯著采買了各色畫具擱進去。”言及此處,善禾眸色愈淡:“說起來,倒像真是要長長久久地在這過日子了……”

晴月聽見作畫房等話,也不由嘆息,到底還是握住善禾的手,輕拍了拍。主仆二人面對面坐著,把彼此擰眉模樣俱看進眼底。善禾苦笑道:“快好了,都會好的。”

“等離了這裏,一切都好了。”

自是都會好的。離開梁家後,她與晴月回到金陵,用那一百八十兩的銀子賃下小院,從此把日子蓬蓬勃勃地操持起來。一念及此,善禾只覺心跳如鼓。自由且恣意的生活,不用看誰的眼色,沒有那麽多事懸在心頭,她只需要清清白白、幹幹凈凈、無牽無掛地活著,不必擔心自己的身世毀了誰,不必憂慮沒報完的恩情擾得良心不安。她只活薛善禾三個字,不是梁二奶奶,也不是罪臣之女,只是薛善禾。

善禾慢慢笑起來,眼尾眉梢俱是笑,淺淡溫順,裏頭藏著道不盡的希冀與熱望。這笑蔓延開來,漸漸也爬到晴月的臉上。

金陵的雪、秦淮河上的煙波浩渺、丹鳳街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皆一一浮現,好像時間還停在兩年前,她是金陵薛家獨女,一切都沒有發生。

彼時庭院內響起吵聲,善禾二人從思緒中掙脫出來,只見梁邵半只身子探進屋裏,笑道:“你們兩個笑什麽?神神秘秘的,也同我說說。”

梁鄴站在廊下,淡聲催道:“阿邵,須快些了。”

“知道,這就來。”梁邵覆回頭望善禾,“上船的行囊,只好勞煩二奶奶打點了。這會子與大哥出去一趟,酉時前必趕得回來,你且在漱玉閣等我,我們一起上船。”說罷,他遙遙拋來一串小鑰匙,穩當當落在善禾膝上。梁邵聲音卻不似方才熱絡,反倒有些冷:“雕漆箱子的鑰匙,你的東西在裏頭。”

善禾把鑰匙攏在掌心,擡眼同他道:“你既同大哥一起出去,就讓大哥身邊的人回蘭臺軒一趟,同歲茗說,等忙完了那邊的事,作速回來,我有話同她講。”

“什麽話?要不要緊?今兒時間緊,不要緊的話上了船再說。”

善禾略歪了頭,彎了唇瓣:“想讓歲茗這次留在漱玉閣,把那間房收拾出來,再買些畫具擱進去。二爺覺得要緊嗎?”

梁邵縱聲笑開:“那確實是要緊事,待會兒到了蘭臺軒,我親自與她說。”

又傳來梁鄴聲音:“既如此,直接讓她回來便是。”

梁邵笑:“倒也沒有這般要緊。”

善禾聽見“呵”的一聲輕笑。

這廂梁邵、梁鄴兄弟不知有何公幹,二人先是回了蘭臺軒取禮物契書等物,再各乘一馬自正門出去了。成保一起跟過去,成敏因蘭臺軒收拾行裝之事留下。因諸事繁冗,他又喚了常在二門外伺候的幾個生臉小廝,一齊入園來幫忙擡東西。按理該是善禾幫忙打點,可到底是夫兄的屋子,她熱絡了反倒讓人非議,便只待在漱玉閣將自家這邊規整好,又另撥了婆子丫鬟共四名去幫忙。即便如此,整個午後,梁府後院仍舊是亂成一團。

卻說此時漱玉閣內,除去善禾、晴月主仆二人,另有四個粗使小丫鬟,只作灑掃搬運等事,這會子收拾好善禾與梁邵的行裝後,再沒有事做。善禾便一人給了一吊子錢,打發她們玩去了。

一時間,閣內只餘善禾、晴月。

主仆倆一齊行至梁邵書房,輕易尋到雕漆箱籠,開了箱籠後,裏頭果真只擱了善禾的兩只包袱,以及梁老太爺留給二房的遺物。

善禾望著那幾張銀票、地契,心頭不覺苦起來,但到底還是把包袱取出,梁家的東西分文未動。

關了箱籠,晴月將包袱擱在書房桌案上,不由惑道:“這只怎麽鼓起來了?”

善禾一瞧,左側那包袱果真鼓脹了肚子。拆開後,才見多了只寶匣在裏頭。

這匣子放得七扭八歪,像是人匆忙間硬塞進去的。打開,一套簇新的十二式點翠頭面盈光潤潤地睡在裏頭。晴月不知此物何處來,善禾卻擰了眉。

這是南慶大街雲岫坊的當季新貨。

昨日在雲岫坊,她與梁邵第一眼都看見這套頭面,梁邵剛同掌櫃說要細看,善禾卻扯住他袖子,搖搖頭。

梁邵笑:“一整套的頭面,穿戴出去齊整體面。零零散散的簪釵耳墜各自搭配,一看就是散的,沒得小氣。”

她如何不懂?簪纓出身的富太太貴女,首飾、衣服、鞋俱是成套作配,偶爾簪了只新釵、換了雙新繡鞋,那是巧思。只有那高不成低不就的,一只釵得配好幾套衣服,人一看就露出怯。

可是,她已不是那個穿戴得起整套頭面的人了。這樣成色的整套頭面,看的不是家底豪富,而是出身地位。要真正的,夫家、娘家俱是門庭清肅,最好是父親、丈夫皆有官身的太太夫人們,方有底氣穿。她穿不起,等離了梁家,更沒資格穿。

梁邵見她還不願,附在她耳畔道:“怕什麽?又不是買不起。我還嫌它配不上你。”

善禾卻說:“祖父喪期,還是低調些好。”

梁邵癟癟嘴,到底沒說什麽,反是拿了旁邊同樣精致細巧的翠梅簪。只可惜翠梅簪孤零零一個,終歸還是落得“小氣”了。

待神思回籠,善禾忍住心中淒愴,正要把匣子闔上,晴月細聲道:“二奶奶,這裏塞團紙條。”

果真有一團紙條疊好壓在點翠挑心之下。善禾取出紙條,細細讀之。晴月也湊過來,她不識字,故而問道:“寫的什麽?”

善禾便輕聲讀出來:“善禾妝次:祖父新喪,闔府哀戚。詢及管事,方知善善芳辰恰在七七忌辰之中,未能操辦。然禮不可闕,謹以此物,聊表心意,是曰——”

讀至此處,善禾咬唇不言,眼眶卻泛了紅。

晴月急問:“是曰什麽?”

善禾笑著泣道:“是曰:梁二爺敬祝梁二奶奶生辰吉樂,永駐芳華。特囑:萬勿令族老及大哥知悉,恐添新傷。”

晴月怔了怔,也不由笑開,悵悵道:“虧得二爺這霸蠻性子做得出來,如今雖說早過了七七忌辰,好歹還沒滿一年,買這樣華貴的頭面,一時半刻也帶不了。”

善禾喃喃:“是啊,也就他做得出來這種事……”

與老太爺鬥氣兩年的是他;老太爺彌留之際,貼身伺候屎尿的是他;一年喪期內,買這點翠頭面的也是他。這究竟是孝,還是不孝?善禾也說不清了,大抵這世上的孝有許多種,而梁邵的這種,總歸與世俗所尊崇的悖逆了些。不過,善禾有些明白他。為了亡人的尊貴體面,生生守三年孝,實在泯滅人性。有這份孝心,不若生前多盡一盡,教亡人也快活些。等人去世後,認認真真把喪事做了,把頭磕實了,總比經年的禁欲滅欲強。善禾忽然覺得,自己與梁邵相處久了,也有些“離經叛道”了。

將寶匣闔上後,善禾未立即離開,而是取了雲箋,提筆舔墨,伏首寫畫具單子。晴月將兩只包袱擱回自己屋中,充入自己的行李,以免教梁邵生疑,隨後又喊了小丫鬟仔細聽善禾吩咐,她則獨自離去,不知往何處去了。

待單子添補完畢,也不過一炷香時間。距黃昏尚遠,善禾木然坐在書案後,不覺想起那晚她與梁邵也是坐在這把太師椅上,梁邵名下的幾十張地契俱壓在她身下。還有那些他說要贈她的地契、田契,幾日後喊了文書先生來寫下印信,她書了姓名畫了押,現在皆成了她薛善禾的私產。

可是,怎麽就弄成這樣呢?

人好像踏出第一步後,便再也停不下來。如果他沒有給過她和離書,如果那兩年他們和和氣氣做對尋常夫妻,如果她沒有去丹霞畫坊,如果吳天齊沒有說那番話,如果他沒有強迫她,如果那天她沒有找梁鄴幫忙……以她的性子,她一定會留下的,善禾知道。可是太多的如果了,所以她的離開,早成了必然。自一開始、自梁邵與薛善禾的緣分締結的第一日起,離開就成了必然。蒼天無言,但蒼天會在冥冥中推著任何人、任何事航向既定的必然。而在這必然中,於經年歲月裏由血肉悄生暗長的一點點情誼,是顯得如此愚蠢與不合時宜。

於是,善禾取出新的雲箋。她知道自己是個蠢人,也是個軟弱的人。

她仿著那日文書先生寫的過戶契書,重寫一份將那些地契還給梁邵,又取了印泥蓋了手印,才疊好塞入信封中,擱在雕漆箱籠內。

這下,應當全部安置妥當了。

善禾起身,緩步走在這書房中,最後地細目打量陳設。精鐵劍格橫陳數柄利器,沈木書櫥疊著磊磊兵書。正中高懸“青霜”二字,系昔日梁老太爺所書。“青霜”匾額之下,卻是梁邵那把平素絕不舍得捧出的青霜劍,熠熠凜出冷輝寒光,據說是鑄劍世家上任家主所鑄。青霜劍前,紫檀大案齊齊整整擺了文房四寶,其旁畫缸內,又斜靠著幾卷輿圖畫軸,只有邊角略見磨損。從前善禾不曾過多打量此屋,到今日最後一遭站在這,竟覺得此處也是分外熟悉,有悵惘之感。

她悲從心來,重新舔墨提筆,書下:

一臥連理二載春,今朝自剪系絲綸。未許微塵蔽雲衢,滄海珠明各顯珍。

亦是折好,藏在雕漆箱籠中。

擡頭,日已漸漸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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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了快了,要走了。

下一章趕榜單字數,小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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