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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陽光灑進來,一半照在梁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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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陽光灑進來,一半照在梁邵……

馬車緩緩停在梁府二門,善禾扶著丫鬟晴月的手下了轎凳。甫一落地,眼前響起幽幽怨怨的聲音:“善善,你去哪裏了?”

梁邵立在垂花門下,哀怨望善禾。他本該是今日午後回來的,可為了早見善禾,他將所有差事處理完畢,推了陳大人的午宴,急匆匆趕回來。走到漱玉閣時,丫鬟同他說,善禾出門了,不知去哪裏,也不知何時回來。梁邵記得,善禾是鮮少出門的呀。

善禾蹙了眉:“怎麽回來了?不是今兒下午才回嗎?”

梁邵不愛聽這話,登時冷了臉:“不想我回來?”

梁邵比善禾高了大半個頭,佇在那兒跟個柱子似的。此刻他擋住善禾的路,擰眉抿唇,直勾勾望進善禾眼底。善禾不知他又怎了,捏不住他的心思,而況今日她有一件大喜事,做好了,未來說不定再不需要仰人鼻息過日子,因此善禾現在滿心只想著回去看吳天齊給的書冊,懶怠哄梁邵。善禾揚起笑,捏捏梁邵手背:“沒有呀,你提前回來,多好。你在外面多呆一刻,祖父也多掛心一刻。走吧,等會兒壽禧堂該傳飯了。”說罷,善禾抱著懷裏的書冊徑自朝閣內走去。

這話聽得梁邵一時受用,等慢慢咂摸過來,他又跟後面兩句杠上。梁邵趕在善禾身後,追上話:“祖父掛心我?你呢?你不掛心?”

善禾行至八仙桌前,端端坐下,擡起美目睨了梁邵一眼,心底忽而浮起一團疑問。善禾拿不準,因此悠悠問道:“阿邵,你是為了我,才這麽早回來嗎?”

梁邵耳廓噌的紅起來,忙裏忙慌地錯開眼,坐在善禾對面,目向窗外,硬聲道:“什麽話……誰為了你?是衙裏的事都忙完了,我才回來的。誰知我一回來,你人不在,丫鬟也說不知道你去哪裏了。你生著病,還這樣外出,要是有什麽好歹——”他想起方才善禾那句“掛心”,故意作怪道:“祖父不得掛心得緊。”

善禾隔著桌案望他,說不清心底是慶幸還是有些失落。原來梁邵是愛屋及烏,如今才肯對她好的。若不是老太爺對她的看重,也許梁邵到現在還是不願搭理她吧。不,若無老太爺,他們根本不會成為夫妻。善禾覺著失落,倒並非是她愛慕梁邵。她是重情義的性子,既然嫁與梁邵為妻,她便做不到完全將他當個陌生人。這幾日的相處,她很開心能感覺到梁邵對自己有一絲絲的喜歡。當然,也許這份喜歡是他們做那事帶來的。可畢竟是拜過天地、同枕一榻的緣分呀,來日也許還會共同孕育一個新的生命。既然如此,她總是能感覺到心底有個隱隱的奢求。這份奢求不大,不需要梁邵真正將她當作妻子對待,當個不遠不近的親人就很好了,若不能夠,做個朋友呢?她從前的親人都已亡去,自己也早將梁府當作第二個家,將梁家人當作親人,她希望自己對梁家的這份感情,能有個回應,哪怕回應的聲音很小。只要有,便盡夠了。善禾有個長遠的念想,她希望在與梁家的緣分盡了之後,自己還能平平和和地與梁邵一起跪在梁老太爺的靈位前,磕一個頭,上一炷香;她希望他們中間無論哪個人先去見了老太爺,另一個有朝一日都能到墳塋前,做個最後的道別。畢竟,再也不會有薛家人同她道別了。

善禾握住他擱在桌上的手,明顯感覺到對面人渾身一僵。善禾輕聲道:“那我要是有了什麽好歹,你會掛心麽?”

梁邵揚了鼻尖,抿唇:“誰掛心你,要不是因為祖父喜歡你……”

善禾低了眸子:“是了,要不是因為祖父,我們連夫妻都做不成的。”她松開手,起身慢慢往妝臺去。

梁邵呆怔住。他目光緊緊鎖住善禾背影,竟不自覺地站起身來。他聽出來善禾藏在這句話裏的落寞,心口像被剜了一刀似的。梁邵追上去,站在善禾身後,握住她兩肩:“你走什麽,我話還沒說完。”

善禾卸了鬢上的素簪,語調悵惘:“還有什麽好說的呢?”她在心中深嘆了口氣。

“當然有。”梁邵急急答道,“我想說,要不是因為祖父喜歡你,那我真真是眼裏糊了屎——”

善禾擰眉轉過身,帶著點氣惱,正正對上梁邵的眸子。

四目相接,梁邵喉結滾了滾:“身邊有你這麽好的人,我都視而不見,實在是昏了頭、瞎了眼。”

握住善禾兩肩的手慢慢滑落,梁邵攥住善禾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他擡起一只手,低眸見善禾指甲修得圓整,忍不住吻她指尖。

指尖傳來密密麻麻的吮咬觸感,像輕柔雨絲齊齊紮上來,不疼,只讓人發癢。善禾嚶嚀了一聲,梁邵動作一楞,而後伸手扣住善禾的腰,迫她貼緊自己。

梁邵將善禾抱在妝臺上,剛要分開她腿,卻被善禾按住他手:“不行。”

“我知道。”他記得善禾月信未走,“就這樣抱會。”

善禾搖搖頭:“這也不行。岔開太大,也疼。”

梁邵只好悻悻地將善禾兩條腿都放到自己身邊同一側,而後立馬貼緊善禾的身子,一壁吻她指尖,一壁問:“每次都疼麽?”

善禾點點頭。

梁邵漸漸吻到善禾白膩的脖頸:“要不請郎中開副藥?”

“沒用。只要是女子,沒有不疼的。”

梁邵悶悶的聲音從耳後傳來:“那有緩解的法子嗎?”

“拿湯婆子捂一捂,喝點姜茶,都行。”

於是,善禾腹部貼上了一只大掌,暖意立時傳過來。梁邵慢慢擡起臉:“善善,我也有點疼。”

善禾楞住:“什麽?”而後瞬間了然他的意思。二人一齊低頭,善禾嘆口氣,跳下妝臺,朝外間走:“冷一會兒它,就好了。”

“不行。”梁邵攥住善禾手腕子,“你都冷了三天了。”

“哪有三天……”善禾話未說完,已被人拉到懷裏。

梁邵銜住善禾耳垂:“用嘴,好不好?”善禾面色大窘,想要掙紮出來,偏偏梁邵緊緊箍住她。梁邵也不期望善禾真的答應,她臉皮薄,而且他們才緩和關系,青天白日的,用嘴,多不好意思。可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的道理他是懂的。善禾拒絕用嘴,那只好用手了。如果他一開始提出用手,善禾一定會讓他自己解決,那才虧的很呢。

果然,善禾見拗不過梁邵,也掙脫不出來,只好紅著臉問:“手,行不行?”

梁邵立時笑開,答應得爽快:“自然行!”

善禾慢慢瞇了眼,感覺自己好像著了這廝的道。可如今才發現,為時已晚,梁邵已握住她的手,低下去。隔著衣料,那呵屋啊話兒硬梆梆的,善禾臉上飛霞作燒,梁邵也是面生紅暈。

丫鬟晴月得了壽禧堂傳飯的信兒,蹦蹦跳跳跑來要喊善禾與梁邵過去用膳。門是虛掩的,裏頭似乎沒動靜,晴月立時心弦繃緊。從前善禾與梁邵是很少同處一屋的,再加上前幾日二人關系突然緩和,這會兒也不知在做什麽。晴月不敢造次,而是悄悄探了只眼睛望進去,只見梁邵坐在拔步床邊沿,兩手後撐,脖頸後仰;善禾跪坐在踏板上,也仰著脖兒看梁邵。

“善善……”梁邵喃喃道。

晴月一驚,倒吸口涼氣,梁邵淩厲眼風立時掃過來。晴月忙低下頭,掩上門悄悄退出去了。

走到漱玉閣門口時,正好碰到成保搓著手候在門廊下頭:“咦?怎就你一個人?咱二爺二奶奶呢?”

晴月臉上臊得很,呲了口成保,道:“催催催!二爺身上不舒坦,去不了了,今天就在漱玉閣吃。”

“不可能,二爺什麽時候身體不舒坦過?”成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想走進去,忽而想起什麽似的,臉噌的一紅,與晴月對望一眼。兩人忙垂下頭,守在門口。

漱玉閣正屋內,梁邵發出最後一聲極舒坦的喟嘆。

*

善禾的素青交領衫子染臟了。

梁邵這才發現今兒個善禾實實是奇怪得很,穿的普通,出門坐的馬車也是賃的。他隨手拿了榻上的帕子,替善禾擦衣服上的清白汙濁:“你今天怎麽穿這件?”

善禾就著梁邵手上的力,坐在床沿,低頭看自己掌心通紅,不覺想起方才那混賬東西抻頭楞腦地在掌心進出,竟有這般粗長,怪道自己每次同梁邵辦完那事,身子都不爽利,走路快了也有隱痛。善禾抿了抿唇:“出去辦了件大事。”

“嗯?”梁邵問,“什麽?”

善禾擡了眸子望他:“存的錢夠了,去買了件軟甲。”

梁邵聞言,雙眸立時亮晶晶的,尾音上揚:“真的?”他忙抻頭往桌上瞧,只看見一疊書冊:“怎麽沒瞧見?”

善禾怕他看自己丹霞畫坊的那些東西,忙雙手捧住他臉,掰正面對自己:“那是個稀罕物,工期久,店裏也只有一件。所以要先下定,過兩個月才好去拿。”

二人面對面望著,梁邵幾乎能在善禾眼裏看見自己的倒影。他望著善禾粉唇翕動,至於她說了什麽,他是不在意的,只仔細盯著善禾嘴唇的開合,櫻唇貝齒,好不惹人。一時間胸膛氣血翻湧,他對著唇瓣吻上去。善禾見他直楞楞盯著自己的唇,臉上有些臊,等他吻過來,一顆心恨不得要化作春水。二人交頭吻在一處。這吻綿長又洶湧,善禾近乎能聽見咂咂的水聲。等到快喘不過氣了,善禾掙著推開他,梁邵才戀戀地松開善禾,舔了舔嘴角晶瑩:“善善。”他勾了唇角:“謝謝你。”

在這個瞬間,善禾心中忽而升起了“如果不和離也挺好”的念頭。

此時此刻,梁邵身上披了一件褂子,下頭只著一條褻褲,將她摟在懷裏。陽光透過格子窗灑進來,剛好攀到梁邵的褲腿。善禾則衣著俱全,將頭倚在梁邵胸前。梁邵輕聲道:“等阿兄衣錦還鄉,我們就請個畫畫先生來,給祖父、大哥還有我們一起畫幅畫兒,當做留念。善善,你不也是會畫畫的嗎?”

衣錦還鄉……

畫畫……

善禾渾身一個激靈,她眼珠子盯著磚地,直直地想起早間在丹霞畫坊的一切。

她已與吳天齊簽字畫押,是丹霞畫坊的畫工了,且今早剛接了吳天齊派的第一次活——給新版的《長生殿》配繡像。

善禾心口咚咚跳動。若她的畫被選中,那梁鄴、梁邵的仕途該怎麽辦?她的身份已讓梁邵在仕途上受了阻礙,若再被有心人知曉她給畫坊畫那些圖,她怎生對得起梁家?

善禾移目去望梁邵。

梁邵下巴微揚,渾然不覺善禾的轉變,兀自說道:“還有一個月就是會試。善善,過兩日我們去慈雲觀拜拜,唔,廣通寺也去。”

梁邵掐指算著日子,善禾的心卻愈來愈涼。

倘若這次《長生殿》的畫隨意畫幾幅,吳天齊定然會退了她的畫。到時候她只說畫不出,從此再也不接丹霞畫坊的活,這樣對梁邵、梁鄴的仕途應當不會有什麽影響了吧。

可是……

善禾慢慢感覺到,她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有了一條出路,一條只靠她自己——靠她自己的雙手,靠她自己的才華——搏出來的出路,就這樣放棄麽?

一頭是梁家人對她的莫大恩情,一頭是她好不容易尋到的出路,究竟該怎麽選?

“善善?”

梁邵喚著她:“你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善禾渾身一驚,忙收攏思緒,擠出朵笑靨:“我在算日子。”

梁邵張了嘴剛想說什麽,成保立在廊下,高聲道:“二爺,衙裏又傳話來了,請二爺即刻往月坨村去。”

“月坨村?”梁邵皺緊眉頭,“那案子生了變故?”

成保恭恭敬敬答道:“是,抓錯人了。二爺抓的那個莊一兆,有了人證證明殺人時他不在場。”

梁邵與善禾對視一眼。善禾知他焦心案件,支臂從他懷裏坐直身子:“你去吧。”

梁邵捏了捏善禾手背肉,輕啄香腮:“等我回來。”說罷,立時起身,一壁披衣往門口走,一壁問道:“什麽人證?可信嗎?”

善禾聽見成保的聲音:“是臨近普惠縣王縣令的三兒子。當夜,這王三爺做壽,邀了莊一兆過去赴宴。陳大人已查實了,莊一兆確確實實去了王府,與他同坐一席的是普惠縣幾家藥鋪的掌櫃,皆都為他做了證。”成保的聲音越來越輕,直至再也聽不見。印象中,梁邵似乎從來沒有在案子上犯過如此錯誤。這次抓錯犯人,他應當很是焦心。

不過,善禾沒有再去想月坨村的事,她低頭望了望自己的手,時間在指間流逝。

於她而言,更要緊的,是丹霞畫坊與吳天齊的畫。究竟該怎麽選?

再擡頭時,天光漸暗,善禾垂下手。

就在方才,她忽然想起一件頂頂重要的事:和離書還在。只要和離書還在,她與梁邵就不是真正的夫妻,她遲早要離開的,她早晚是梁邵的前妻。既是前妻,那麽她就是犯了殺頭的大罪,也影響不到梁邵更影響不到梁家。她又何必糾結呢?善禾自嘲地笑了笑。

眼前的迷霧豁然開了道口子,陽光直直灑進來,連那些被善禾忽視的隱秘角落也照亮了,塵埃在空中悠悠漂浮。

善禾想起來,其實梁邵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不和離”的話。

善禾想起來,梁邵對她最柔情、最熱烈的時刻,是在床笫之間。

善禾想起來,梁邵說的是:因為老太爺喜歡她,他才發現身邊有她這樣好的人。

是的,她性子沈靜、重情重義,照顧老太爺從無怨言,還主動為梁邵生孩子,他只是覺得她很“好”而已。僅此而已。

所以,只要與梁邵和離,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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