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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爺一晚上不回來,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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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爺一晚上不回來,你就……

“善禾?”梁老太爺擱下手中書卷,望向坐在一邊做針線的善禾,“你在想什麽?身上不舒坦?”

思緒漸攏,善禾忙答道:“沒有,祖父。”

梁老太爺慢慢笑起來:“在想阿邵?你不必擔心,他是有分寸的。”這幾日梁老太爺將善禾與梁邵關系的緩和看在眼裏,心中甚是寬慰。子孫和睦,方為長久之象。他年事已高,身邊最親的,只有這兩個孫子。好在,懂事的那個赴京趕考,不日將帶著功名回來;不懂事的也成了家,身邊有個最妥帖的娘子。梁老太爺靠在引枕上,慢慢闔目,不覺想起過去的事。

人到了這個年紀,功名利祿皆為虛妄,孩子們好,他也便滿意。梁老太爺慢慢從枕下摸出一只錦盒,喚道:“善善,你來。”

善禾擱了針線坐過去,雙手捧住錦盒,打趣笑著:“從來只見祖父摸這只匣子,不肯給我們看。想必是存了好多體己銀子在裏頭,今兒到了我手上,可就是我的了。趕明兒大哥回來,我與大哥一分,阿邵是不配拿的。”

從前她也經常這樣在老太爺面前打趣說笑,仿佛她與梁邵真如夫妻般親密。那時梁老太爺自是不信的,但他知道善禾臉皮薄、心思重,梁老太爺怕她多慮操心,也就順著她的話說下去,祖孫倆就這樣互相欺騙。可近來他聽見下人們的竊竊私語,知道善禾與梁邵是真的做了夫妻,總算徹徹底底放心下來。他再沒有什麽牽掛的了。

梁老太爺指指掛在床頭的荷包:“鑰匙在裏頭。”

善禾摸出鑰匙,掛在指尖,湊到老太爺跟前,故意問:“呀,真給我啊?”

梁老太爺點點頭。

善禾眼眶泛紅,聲音也哽咽了:“不等阿邵和阿鄴了?”

梁老太爺搖搖頭。

善禾咬著唇把鑰匙送入孔洞,手一抖,兩肩耷拉下去。她擡起手背抹去眼淚,卻止不住,只好捂著臉坐在老太爺跟前哭。

老太爺卻笑了,顫顫巍巍擡了手,擱在善禾背上,慢慢地給善禾撫背。他在心中想,善禾是個好孩子,跟她阿耶一樣,實心眼兒、不輕浮。所以在薛寅投了三皇子後,連後路也沒給自己留,臨死的時候從從容容的,不該說的話一句沒說,只寫了封信,把唯一的女兒托付給昔日恩師。

“善善。”老太爺恍惚看見了從前那個勤苦讀書的小薛寅,捧只破布包跑到他跟前,哭著說爹娘死了,求梁先生收留他。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薛寅死了,夫人死了,他唯一的兒子、兒媳也都死了,就剩了他孤零零一個。哦,還有兩個孫子,一個要考科舉入仕途,不能留在身邊,一個怪他獨斷專裁,不肯留在身邊。只有善禾,到頭來只有善禾啊——這個與他並非一個姓、毫無血緣的丫頭,他甚至連她小時候什麽模樣都不知道,她就這麽不聲不響地照顧了他兩年,比親人還親。

老太爺望著善禾撲簌簌落在膝蓋上的淚珠,很快洇透松花綠綾裙。他眼裏也涸了一汪淚,他想著過去的人與物,想著這麽些年過去了,怎麽大家都走了,把他一個人拋閃在這世間,像個不死的老王八一樣,孤獨地等待死亡。他又想起了那一年的大雪,薛寅與梁鄴兄弟的父親跟隨他一起去芒滸山講學。雪太大了,他跌了一跤,汩汩鮮血染紅白雪,褲腿都浸濕了,很快結為血冰。是薛寅和兒子輪換著把他背下山的。這兩年他把這件事告訴梁鄴,告訴梁邵,告訴善禾,他們都說:“祖父,您記錯了,芒滸山在南邊,南邊什麽時候下過恁大的雪?”梁老太爺便知道,這世上再沒有人能跟他說上話了。

“善善,不哭。”梁老太爺輕聲笑著,“你要堅強。”他把錦盒打開,裏頭露出一沓泛黃的紙,折得皺皺巴巴的。梁老太爺取了最上頭的兩張,交給善禾。善禾打開一看,是兩張五百兩的銀票。老太爺鄭重道:“這個留給以後阿鄴辦事。他要是真考中了,新婦說不定是京都人。辦得熱鬧漂亮些,別教人家笑話了我們阿鄴。”

善禾咬緊下唇泣道:“您自己給他,我不給。還有一個月,他就回來了,您自己給!”

梁老太爺不答,笑著取出下面的兩張,分別是二百兩的銀票,和如今梁府的地契。他塞到善禾手中:“別怪祖父偏心,阿鄴是長孫,以後又去京都走仕途,用錢的地方太多。你跟阿邵說,別怪祖父,別再怪祖父了,啊。”

善禾已經泣不成聲了。

梁老太爺拍拍她的手背,笑得和藹:“地契別給阿邵,你收著,自己收好。祖父死了,你自己拿著,他不敢跟你和離。”

善禾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唯有兩行淚不停地流,染深了胸前的纏枝蓮花紋,那蓮花真像浸在水中似的。她把手中的書紙全擱回盒裏,抹了眼淚:“什麽死不死的話!郎中都說了,且有好幾年活呢,你又咒自己!再說了,怎麽就等不到阿鄴回來了?不就一個月?你這麽著急要走,阿鄴跟阿邵你不管啦?”

梁老太爺不答,他沒有告訴善禾,這半個月來他時常忘記事,也忘記人,有時候看見梁邵,他還以為是兒子,看見善禾,以為是兒媳。好在他還記得,他們都死了,在他尚未步入老年的時候,就死了。到了就寢時分,老太爺人躺著,手卻抖得厲害,壓也壓不住。梁老太爺想,早點交代了更好,萬一哪天什麽都記不得了,就來不及了,反而對不起孩子們。

他把手挪回來,擱在書卷上,口裏喃喃重覆:“管啊,想管,還想管啊……”

善禾留在壽禧堂用完晚膳,梁邵還沒有回來。趁小廝給老太爺擦身子的間隙,善禾走到壽禧堂廊下,喚來晴月:“你找兩個小廝,去月坨村找二爺。問二爺好不好,案子順不順利。若案子順利,就跟他說,老太爺身上不好,請二爺立即回來。若不順利,就說,辦完了案子早點回來,家裏人念叨他。”晴月答應著去了。善禾又把郎中請來,郎中望了望老太爺臉色眼神,連脈也不把了,拉著善禾出去,嘆氣說:“左不過是這兩個月的事了,二奶奶早點備下棺木,給老人家沖沖喜。”

善禾聽了,淚珠立馬滾落臉頰:“放屁!你上次還說有兩三年光景,至少還能捱過今年年關!”

郎中搖搖頭:“又添了別的病。”

“什麽病?”

“說不出來,反正不是長久之象。”郎中轉眸望簾帳後靜靜臥著的梁老太爺,“你看他這會兒臥著,手在抖是不是?但凡到了這地步的老人家,都治不得了。活多久,都是命數。你們做晚輩的,多陪陪他。他一個人這麽多年,心裏也苦。”

“一點法子都沒有了?”善禾不甘心地問。

郎中長嘆一口氣:“你們夜裏多來看看,哪天夜裏手不抖了,說不定就好了。日常的藥,仍舊只吃治風寒的,別的一概不用,他身體受不住。”

送走郎中後,善禾絞著手回來,發現梁老太爺已睡著了,手仍舊在抖。善禾吹熄燈,沿著床邊繡墩子坐下。黑暗中,她面色沈靜地盯著那只抖動得愈發厲害的手。光潔的肌膚,上頭斑斑點點,竟像蛙皮一樣。善禾仰起臉,不讓眼淚流下。她後悔自己沒有早些發現,後悔每天晚上服侍老太爺睡下後,就沒再回來望望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她一點也不記得了。

善禾一聲不響地立起身,從箱籠裏抱出一床被褥,鋪在碧紗櫥外的羅漢榻上。晴月躡手躡腳走進來,說月坨村的事棘手,小廝就沒告訴梁邵老太爺病情加重的事。二人鋪衾理被,善禾今夜就睡在壽禧堂裏。

夜色朦朧,月亮隱在重雲之後,不肯勻出半分月華來。善禾迷迷糊糊間,仿佛又回到了抄家那天。她雙臂被人架著,拖出薛家,拖到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那地方堆滿枯草,睡臥間有蟲鼠在身邊爬,還有永遠溢著餿味的飯菜。一個月後,善禾又被人拖出去,拖到靡麗風情的秦淮河背後,拖到骯臟齷齪的巷口裏,老鴇和龜公在那兒等著她。她被拖進去,一條沒了人氣的女人被拖出來。

梁邵捧住善禾的臉,指腹輕輕抹去淚珠。

臉上粗糲觸感傳來,善禾慢慢睜眼,竟發現梁邵坐在榻沿,一動不動地盯著她。他風塵仆仆,帶著寒夜中的風霜氣,眉心鎖著,面色卻容淡。梁邵指腹摩挲著善禾的臉,見善禾醒來,他漸漸笑了,輕聲道:“爺一晚上不回來,你就哭成這樣?就這麽想?”

善禾本想拍開他的手,卻教人一把攥住手腕,扯進懷裏。梁邵摟住善禾,掌心撫著她的背,附在她耳畔說道:“從前我在外頭,你從不管我,今兒特特派人過去問,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善禾被他摟得近乎喘不過氣,兩只手掙紮著推開梁邵結實的胸膛,一擡眸,正好瞥見這廝青茬漸顯的下頜與布滿血絲的雙眼。善禾嘴角一癟,心口生疼:“祖父不好了。”

梁邵分明臉色一怔,眸子也發直,楞楞地扭頭去望不遠處放了簾帳的拔步床。

“郎中說,左不過是這兩個月的事。”

“怎麽這樣嚴重?上次他來,不是說還有兩三年的光景嗎?”

善禾搖搖頭,淚順著臉頰滴在鎖領口:“他說添了別的病,又說不清楚是什麽。”

良久,梁邵拍了拍善禾的背,輕聲道一句:“你先睡吧。”說罷,他松開手,起身往床邊挪去。梁邵輕手輕腳掀開床簾,坐在床沿,靜靜地望著梁老太爺的睡顏。鼻尖一酸,眼眶就模糊了。

他忽然發現,祖父怎麽這樣老了?印象中,祖父似乎永遠活在十二年前,頭發尚未全白,精神尚且抖擻,能給他和阿兄講一下午書,還能手持戒尺,攆著他打。

那一年,他五歲,阿兄七歲。

在從京都奔赴靖州的永關道上,梁邵一家途徑正鬧瘟疫的海陵縣。父親立即停了赴任的行程,攜母親和他們留在海陵縣治疫。自從來到海陵縣,他和阿兄鎮日被關在驛站,一直到父親母親病故,他們都沒能見到父母。後來,驛站開了,他與阿兄踏在海陵縣的土地上,得知的第一件事是,為了防止疫病再度發生,父母的屍體已被燒成焦骨。

梁邵只記得當時自己渾渾噩噩的,牽著阿兄的手,一直在哭。他嗓門大,哭起來不管天、不管地,旁邊送他們去縣祠的官差們聞之也忍不住落淚。阿兄卻是緊抿著唇,哪怕淚水濕了滿臉,也咬緊牙關不肯發出聲音。

那麽大的人,曾經抱著他與阿兄一起哭笑玩樂的人,到最後竟變成了兩只沈甸甸的小盒子和兩條窄長的靈位木牌。梁鄴與梁邵,一人一只盒子,一人一條木牌。他們坐在縣祠的門檻,從天亮等到天黑。暮色四合,有人騎著馬,風塵仆仆從大道盡頭趕來。他說:“我是你們祖父,跟我回密州吧。”

馬背上,梁鄴和梁邵前後坐著,一個輕聲抽泣,一個放聲大哭。梁老太爺牽著韁繩,悄悄抹掉眼淚。

十二年過去,他們皆已長大,梁老太爺也到了該變成小盒子與窄長木牌的年紀。

淚水滾出眼眶,梁邵忙咬住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不知何時,善禾已站在他身邊,輕輕將手擱在他頹唐的肩。

“阿邵……”

梁邵猝然轉身,緊緊抱住善禾,將頭埋在善禾胸前,脊背一抽一抽地低聲嗚咽。

善禾慢慢地撫梁邵的頭,卻克制不住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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