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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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接下來的幾天,白蘞幾乎把自己埋在了實驗室。他效率極高地將臨床試驗方案完善好,甚至提前聯系好了合作的社區醫院。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親自去醫館找儲相夷討論細節,只是通過郵件將方案發了過去,附上一句簡短的說明。

郵件發出去後,他盯著屏幕等了十分鐘,沒有收到回覆。他抿了抿唇,關掉郵箱,強迫自己投入到下一個研究任務中。

直到傍晚,窗外天色陰沈下來,烏雲低壓,預示著一場夏夜雷雨即將來臨。白蘞的手機才響了一聲,是儲相夷的回覆,同樣簡短:

「方案已閱,細節周全,可按此執行。辛苦了。」

公事公辦,挑不出任何錯處。白蘞盯著那行字,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儲相夷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他手指收緊,指尖微微泛白,最終還是沒有回覆,將手機扔回了抽屜。

晚上八點,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敲打著實驗室的窗戶,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白蘞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門時天氣尚好,根本沒帶傘。

他站在實驗室大樓門口,看著屋檐下匯成水幕的雨水,微微蹙眉。這個時間點,又是這種天氣,叫車恐怕要等很久。

正當他拿出手機準備叫車時,一道熟悉的、沈穩的車燈穿透雨幕,緩緩停在了大樓門前。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了儲相夷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上車。”

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雨水浸潤過的溫和。

白蘞楞了一下,心底那點因為郵件而生的悶氣,猝不及防地被這突如其來的出現攪亂。他站在原地沒動,雨天的涼風裹挾著濕氣吹在他身上,讓他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儲相夷轉過頭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只穿著單薄實驗服的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裏帶上了點不容置疑:“雨大,先上車。”

白蘞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車內幹燥而溫暖,彌漫著儲相夷身上那清苦的、如同被雨水浸透的樹根與古老紙張混合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外面的濕冷。

“你怎麽來了?”

白蘞系好安全帶,目視前方,語氣盡量保持平靜。

儲相夷啟動車子,雨刮器在車窗前規律地擺動,劃開一片片清晰又模糊的視野。

“去城西看那位覆診的病人,回來路過這邊,看到實驗室燈還亮著。”

他解釋得雲淡風輕,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巧合。

白蘞心裏卻清楚,從城西回醫館,根本不會路過他學校的方向。他沒有戳破,只是“嗯”了一聲,車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

雨聲隔絕了外界,狹小的車廂內,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白蘞能感覺到儲相夷身上散發出的溫熱體溫,以及那總是能讓他心神不寧的、獨特的氣息。

“方案……”白蘞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提起了工作,試圖打破這令人心慌的安靜,“社區醫院那邊我已經聯系好了,下周一就可以開始招募志願者。”

“效率很高。”儲相夷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況,聲音平穩,“篩選志願者的標準,我補充了一條,關於脾胃虛弱的排除條件,晚點發你郵箱。”

“好。”白蘞應道。又是郵箱。他轉過頭,看向儲相夷的側臉。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他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眼下那抹淡青在陰影中似乎更深了些。

“你……”白蘞喉嚨有些發幹,一個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你為什麽要特意繞路過來?是因為看到下雨了嗎?你……是在擔心我嗎?

可話到嘴邊,看著儲相夷那副沈靜克制、仿佛一切只是順手而為的模樣,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聽到的,又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屬於兄長的官方回答。

“什麽?”儲相夷似乎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車廂內昏暗,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光,映照著他輪廓深邃的側臉。那一眼,短暫卻仿佛帶著重量。

“沒什麽。”白蘞迅速移開視線,望向窗外被雨水沖刷得光怪陸離的街景,心底那片酸澀的土壤,又開始滋生蔓延。“只是覺得,師兄總是考慮得很周到。”他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刺。

儲相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他沒有接話,只是更加專註地看著前方的道路,仿佛那被雨水模糊的路線需要耗費他全部的心神。

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只有雨聲和引擎聲作伴。

直到車子停在白蘞公寓樓下。

“到了。”儲相夷停下車子,卻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白蘞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謝師兄。”

他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卻沒有動。空氣仿佛再次凝滯。他能感覺到儲相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他無法解讀的、沈沈的溫度。

“淋了雨容易著涼,”儲相夷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了些,“回去煮點姜茶喝。”

又是這種關懷。無處不在,卻又隔著一層透明的墻壁。

白蘞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雨點瞬間打在他的臉上,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他頭也不回地沖進雨幕,只留下一句被風雨吹散的話:

“知道了。”

儲相夷坐在車裏,看著那個清瘦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公寓樓的單元門後,久久沒有動作。雨水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那個方向。他擡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裏,心臟正不受控制地、沈悶而急促地跳動著。

他閉上眼,靠在駕駛座上,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掙紮。

他知道白蘞在生氣,在難過。他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麽矛盾,多麽殘忍。

可他別無選擇。

至少,他現在是這樣認為的。

而在公寓裏,白蘞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緩緩滑坐在地上。門外隱約還能聽到車子引擎發動,然後逐漸遠去的聲音。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膀,帶來一片涼意,卻比不上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澀然。

他總是這樣。給他一點若有似無的靠近,又在他想要觸碰時,毫不猶豫地退開。

這場雨,似乎不僅淋濕了他的身體,也浸透了他那顆在希望與失望之間反覆煎熬的心。

夜雨滂沱,掩蓋了許多聲音,也放大了心底的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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