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雨後的清晨,空氣裏浸透了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陽光穿過綴滿水珠的葉片,折散出細碎晶瑩的光暈。白蘞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昨晚睡得並不踏實。

儲相夷那句隔著雨幕傳來的"上車",以及後來在車廂密閉空間裏那句低沈的"煮點姜茶",像循環播放的片段,在他腦海裏反覆刻畫,每一遍都加深一分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困惑。

他帶著這種理不清頭緒的煩亂,準時出現在了合作的社區醫院。臨床試驗的準備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志願者的初步篩選已經開始。他穿著合身的白大褂,神情專註地檢查著各項流程,與醫院負責人溝通著細節,看起來與往常那個嚴謹高效的白老師並無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處始終懸著一根線,線的另一端,牽在那個此刻尚未出現的人身上。

上午十點整,走廊盡頭傳來了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

白蘞正在核對一份志願者名單,筆尖在紙面上流暢移動,並未擡頭,但握著筆桿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許。

儲相夷的身影出現在觀察室門口。他依舊是素色襯衫搭配熨帖白大褂,身形挺拔如松,晨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陰影,更顯得那眉眼深邃,氣質沈靜。他是來實地查看場地,並與醫院方最終確認一些中醫診療標準的具體落實細節。

"儲大夫,您來了。"社區醫院的負責人李主任熱情地迎了上去。

儲相夷微微頷首,目光與李主任短暫交接後,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一旁的白蘞身上。那目光平靜如水,帶著純粹專業性的審視,仿佛昨夜雨中那短暫的、似乎蘊含著別樣溫度的對視,只是白蘞一廂情願的錯覺。

"白老師,"他的聲音溫和,卻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準備工作還順利嗎?"

"一切按計劃進行。"白蘞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漣漪。他隨即垂下眼睫,繼續看著手中的名單,仿佛那上面有什麽極其吸引他的內容。

儲相夷似乎並不在意他這略顯刻意的回避,轉而與李主任討論起志願者入組的具體標準和註意事項。他的聲音低沈悅耳,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對各類體質禁忌和潛在風險了然於胸,很快就將討論引入了更深的層次。

白蘞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得不承認,在臨床經驗的厚度和對病患整體狀況的"望聞問切"式把握上,儲相夷確實擁有著他難以企及的、源自傳承與歲月沈澱的敏銳。

這種認知,讓他心底那點因對方刻意疏離而產生的悶氣,又不由自主地摻雜了幾分覆雜的、帶著欣賞與不甘的情緒,攪和在一起,愈發五味雜陳。

中場休息時,白蘞感到喉間幹澀,便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茶水間。剛接滿一杯溫水,轉身就看見儲相夷也走了進來。

不大的空間因為他的到來,空氣似乎瞬間變得稀薄而緊繃。

儲相夷的目光掠過白蘞,落在他的左手手指上——

食指關節處,貼著一小塊淺色的創可貼,邊緣微微卷起。

"手怎麽了?"儲相夷的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些許,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探詢。

白蘞下意識地將左手往身後縮了縮,動作進行到一半又覺得這反應過於明顯,硬生生停住,將手自然垂在身側,語氣盡量輕描淡寫:"沒什麽,早上在實驗室組裝新到的微量取樣器,螺絲擰得太緊,被工具邊緣硌了一下,破點皮而已。" 他頓了頓,補充道,"已經處理過了。"

儲相夷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如同被雨水浸透的樹根與古老紙張混合的氣息,瞬間變得清晰而具有壓迫感。

"我看看。"

他說著,已經習慣性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朝著白蘞的手腕探來,那姿態自然而熟悉,仿佛過去許多年裏,每當白蘞有絲毫磕碰,他總會如此。

白蘞的心跳驟然失序,幾乎能預感到那帶著薄繭的、溫熱的指尖觸碰到自己皮膚時的戰栗。就在那手指即將碰觸到的前一刻,他猛地將手背到了身後,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微風,顯得有些失禮的倉促。

"不用了,師兄。"白蘞擡起眼,直視著儲相夷,聲音裏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平靜,底下卻潛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倔強和細微的顫音,"小問題,不敢勞煩師兄。"

儲相夷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指尖微微蜷縮。他看著白蘞眼底那抹清晰的抗拒,以及那抗拒底下,一絲飛快掠過的、類似於委屈的情緒。那情緒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入他心臟最柔軟的角落,泛起一陣綿密而持久的痛楚。

他緩緩收回手,指尖徹底蜷入掌心,面上依舊維持著風雨不動的平靜,只是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新型儀器操作不熟悉,下次讓助理幫忙。"他頓了頓,聲音更沈,"註意消毒,別沾水,容易感染。"

"我知道。實驗室有常備藥箱。"白蘞垂下眼眸,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光影破碎,"謝謝師兄關心。"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茶水間外傳來醫護人員走動、交談和推車滾輪的聲音,熱鬧而富有生氣,更襯得這小空間裏的安靜格外粘稠難熬。

"昨晚......"儲相夷忽然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又低沈了幾分,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遲疑,"雨下得很大。姜茶......喝了嗎?"

白蘞握著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溫熱的杯壁熨燙著他的掌心,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擡起頭,扯出一個極其淺淡、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磨得極細的刺:

"喝了。師兄特意叮囑的事情,我怎麽會不照做呢?"

那細小的刺,精準地紮在儲相夷心上最不設防的地方。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似有覆雜的情緒翻湧,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幾乎被窗外突然響起的鳥鳴掩蓋的嘆息。

"那就好。"

他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幹澀。然後他側身,從白蘞身邊擦過,肩膀幾乎相碰,卻又保持著毫米的距離。他接了一杯清水,沒有再看白蘞一眼,便端著杯子離開了茶水間,背影挺直,卻莫名透著一股沈重的孤寂。

白蘞獨自站在原地,聽著那沈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走廊的喧囂裏。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食指上那塊小小的創可貼,心裏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沈甸甸地往下墜。

他剛才,幾乎是動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克制住沒有在儲相夷伸手過來時,任由那只手落下,甚至......想要反過來抓住它。他多想抓住那只總是推開他的手,直視著那雙總是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清楚:既然關心,為何要一次次推開?既然推開,又為何要流露出那樣讓人心生妄念的眼神和舉動?為什麽要在這無形的界限兩邊反覆橫跳,給予微光又親手掐滅?

可他不敢。他怕打破這層脆弱的、維持著現狀的薄冰,怕聽到那個早已心知肚明的、關於"為你好"的官方答案,怕連現在這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關系都難以為繼。

下午的工作照常進行。儲相夷和白蘞依舊是配合默契的合作夥伴,就臨床試驗的諸多細節進行了高效而深入的溝通,在專業層面無可指摘。但兩人之間,仿佛立起了一道無形的、透明的界碑,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再無任何多餘的對話,連眼神的交匯都刻意避免。

社區醫院的護士長是個性情爽朗、觀察入微的中年女士,趁著儲相夷去接一個工作電話的間隙,她湊到正在整理數據的白蘞身邊,壓低聲音,帶著善意的笑意說道:"白老師,你和儲大夫工作起來真是默契,一個把握大方向,一個鉆研精細節,真是黃金搭檔。儲大夫剛才還特意過來悄悄叮囑我們,說你胃不太好,工作一投入就容易忘記飯點,讓我們記得中午一定提醒你去食堂吃飯呢。"

白蘞正在記錄數據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深刻的痕跡,幾乎要戳破紙背。

他......他竟然還記得?記得自己這個不算嚴重、只是偶爾會犯的老毛病?

一股難以言喻的、洶湧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讓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發脹。他慌忙低下頭,借由整理額前碎發的動作掩飾住瞬間險些決堤的情緒,喉嚨發緊,含糊地應了一聲:"......嗯,知道了,謝謝護士長。"

原來,他不是不記得,不是不關心。他只是......選擇用一種最迂回、最不會暴露自身情感的方式,在無人註意的角落,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表達著他的在意。

這種認知,並沒有讓白蘞感到絲毫慰藉,反而讓那份沈甸甸的酸澀感變得更加具體,更加磨人。這比直接的冷漠和忽視,更讓人感到無力,也更讓人......心生不甘與委屈。

傍晚時分,一天的工作暫告段落。夕陽的餘暉將醫院的走廊染成一片溫暖的橙黃色。儲相夷和白蘞一前一後走出社區醫院的大門,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他們的衣角。

"我回醫館。"儲相夷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白蘞。夕陽在他身後,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卻也讓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回實驗室,數據還需要再跑一遍。"白蘞回答,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棵被風吹得搖曳的銀杏樹上。

又是一陣短暫的沈默在兩人之間流轉,只有風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作為背景音。

"路上小心。"儲相夷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說完,他便幹脆地轉身,朝著與白蘞相反的方向,邁步離開。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穩定,挺拔,卻也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近乎決絕的孤寂。

白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逐漸遠去,融入下班時分熙攘的人流,最終消失在街角轉彎處。他久久沒有動彈,直到夕陽徹底沈入遠方的建築群背後,暮色如墨般渲染開來,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圈。

他擡起左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已經有些卷邊的創可貼,最終,並沒有將它撕下。這微不足道的小傷,此刻卻像是一個清晰的坐標,標記著他們之間那道無形卻又真實存在的界限,以及界限兩邊,那份同樣沈重、同樣無法宣之於口的......在意。

他想起茶水間裏儲相夷伸出的、又落空的手;想起護士長那句看似無心的話語;想起他昨夜雨中準時出現的車燈;想起他無數次欲言又止的沈默和刻意劃清的界限......

一條看不見的、卻韌性十足的線,在他們之間反覆拉扯,時近時遠,時緊時松。他站在這頭,被那無形的力量勒得心生疼,卻始終看不清線那頭的人,心底究竟藏著怎樣的一片深海。

白蘞深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帶著城市煙火氣的空氣,轉身,朝著實驗室的方向,邁開了腳步。他的步伐依舊穩定,背影在路燈下拉得細長而挺直,只有那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線,和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混雜著迷茫、澀然與一絲不甘的覆雜神色,洩露了他此刻極不平靜的內心。

他知道,這場無聲的角力,這場自我煎熬的拉扯,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而他,似乎除了繼續這樣清醒地、帶著痛楚地沈淪於這片名為儲相夷的深海,暫時,找不到靠岸的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