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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寒士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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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寒士入朝

◎“品性卑賤,萬不能入朝為官遺禍百姓。”◎

漠北, 沙陀王城。

王城依山而建,城外黃沙漫漫, 頭頂天壁光滑如洗。

入夜,城中興源酒樓打烊,夥計旺生提著泔水桶出門,再回來時手裏偷偷捏著一張紙條。

他淡定地進門,轉身合上酒樓大門前,還不忘用眼神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看有沒有人跟著。

確定一切安全後,他合上門,進後廚放下泔水桶,之後熄燈,去後院歇息。

與以往不同的時, 這回他沒有進自己的房間,而是進了隔壁掌櫃的房間, 再出來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

深夜,萬籟寂靜,有一支體型嬌小的小鳥從興源酒樓後院撲打著翅膀直沖雲霄,朝東邊大梁方向飛去。

這鳥最後在疏勒河停了下來。

蕭平川從鳥腿上摘下密封的紙條, 展開,再用約定好的暗語解開, 只見上面寫著:“新王招兵,意圖東進。”

蕭平川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之前知道朱邪執坤死後, 是朱邪葛波堂兄奪得了王位, 緊接著他就部署朱邪胳膊入涼州、安插暗樁, 並在沙陀王城大清洗, 拔除了他在王城的布置。

之後,他與朱邪葛波大大小小打了好幾場,幾乎每一場朱邪葛波都沒占到便宜,他敢說沙陀士兵已經被他殺得七七八八了。

為何那新王還不死心,還要招兵買馬。

為此,他回那邊“再探”。

小鳥再度回到沙陀興源酒樓時,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

這天酒樓迎來貴客,是王宮的內務管事,自從被身邊侍女孝敬過一回興源酒樓的團圓鍋之後,他就隔三差五的老來吃。

每次吃也不點別的,就點十盤八盤的羊肉,清水煮了往醬料碗裏一蘸,簡直愛不釋手。

他的侍女跑的也勤快,除了陪管事的來吃,自己平日裏也經常來。

這會兒管事在包廂裏吃著肉,侍女被派去後廚親自盯著他們切羊肉。

“王聯合了散落在西邊的大小部落,承諾他們一起打進大梁分占土地。”侍女小聲說著。

“部落?赤蠍部、沙蠍部?”

“是。”

“他想統一尼赤金山全境?”

尼赤金山是沙陀的聖山,山下水草豐美,牧民逐水草而居。後來沙陀建立王朝政權,霸占了尼赤金山山麓,只讓歸順於他的人民在此地生活,至於那些不服的,則被驅逐到各地。

如今百年過去,尼赤金山山麓水量逐漸減少,牧草越來越少,黃沙越來越多,逼得沙陀不得不向東打大梁的主意。

沒想到,新上位的王居然能有辦法讓散落的部族歸順於他。

“是的。”

居桃問她:“能肯定?”

侍女正是居桃安插進王宮的探子。

“能。”

“我會盡快將消息傳給將軍。”

侍女側了側身,“還有上回炸傷將軍的火藥,來源查清楚了。王宮不知從哪裏搞了一個煉丹藥的漢人,是那人制出來的炸藥。眼下,新王海指望他造出更厲害的炸藥來,給了他不少銀子和人。”

“嗯。”

兩人說著話,旺生把切好的肉遞過來說:“該上去了,再耽擱怕露餡。”

侍女點點頭,帶著旺生去給管事上肉。

後廚裏,居桃脫下圍裙,閃身躲進後院。

夜裏,興源酒樓的一個房間內,居桃、旺生還有掌櫃的聚在一起小聲商議。

“那個會煉丹的漢人不能留,火藥威力太大。”居桃說。

她還不知道沈素欽也在研究火藥,且比他們的厲害多了。

“確實,聽說前幾日爆了一回,炸塌小半座山包,要是這玩意在大梁土地上炸了,得死多少人。”掌櫃的說。

“狗東西,還是漢人吶,臟了漢人的血。”旺生忿忿道。

居桃笑他:“確實,還不如你這一半漢人血來得有血性。”

旺生不是血統純正的漢人,他娘是沙陀人,親爹是漢人。

原本一家人生活在弋陽郡外的一個小村子裏,後來,沙陀進犯,村子被屠戮殆盡。

最可恨的是,沙陀恨旺生他阿娘委身漢人,當著他的面把他娘和他爹虐殺了,後又把他虜進隊伍裏時時虐待。

後來蕭平川帶隊沖殺,沙陀隊伍四散逃命,他這才得救。

因為相貌有些像沙陀人,之後便被派到沙陀改名換姓埋伏下來。

原本他是聽命於蕭平川的,前陣子他們出了點岔子,被沙陀連根拔起,他好險躲過去,後來被居桃招進興源酒樓後廚,一直做到現在。

“不過說歸說,將軍可交代過不讓我們擅自動手。”掌櫃的說。

“可這個漢人危害實在太大。”居桃說,“而且我們王宮裏有人,下點毒或者弄成意外問題應該不大。”

掌櫃的有些心動。

“可是......”

旺生說:“試試吧,萬一成了呢。”

掌櫃的猶豫半晌,終於咬牙答應了:“試吧,咱來好好計劃一下這個事。”

另一邊,都城的聖旨以四百裏加急的速度送到寧遠。

彼時小麥才剛種下。

今年,願意種小麥的人比去年翻了好幾番,縉州全境基本都種上了,縉州之外,也有幾十個郡縣派人來討了麥種去。

粟米的種植面積一再縮小,恐怕再過幾年就得被小麥取代位置了。

聖旨被送到沈府,炎臨跪接。

大概內容是寧遠鐵礦公然逃稅,藐視朝廷,則令主事三日內補足萬兩黃金稅款,並將礦權讓渡給地方司礦處,另主事責打五十杖,下獄,直到礦權交割清楚。

炎臨聽著,恭敬接了聖旨,將傳旨的人送走,之後才叫來沈素欽問她:“你不覺得太過了些?罰稅款,要礦權,杖五十,入獄,你不怕遭那些礦主追殺?”

“怕什麽,聖旨又不是我下的。再說了,有鹽礦在前,他們很清楚朝廷要做什麽,只是要礦權和部分稅款,並沒有趕盡殺絕,他們會理解的。”

“我覺得不會。鹽礦好說,本質上都是世代經商的商人,不是穩坐朝堂的官員。而鐵礦不一樣,鐵礦多在世家手裏,這部分有錢也有權,他們不會乖乖聽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他總不能一直退下去,也該適當給世家亮亮拳頭,不然時間久了,他們就該真的以為換誰做皇帝都成了。”

“我們說的是一回事嗎?”

“當然,這就好比投名狀,乖順點的可以留久一點,不聽話的可以先下手除掉。”

“嗯?”炎臨算是聽出來了,“合著你不是為了給國庫賺錢,也不是為了整頓稅收,你這圖謀......嘖嘖,你也不怕引火燒身。”

沈素欽微微一笑:“我可從來沒說要放過世家,是他們先惹到我的。至於燒不燒身的,他們先想想怎麽破這局再說。”

“那你希望我怎麽做?”

“做做樣子演場戲吧,明天去府衙把五十杖挨了,然後躲家裏養養傷,別的不用管。”

“真打啊?”

“怎麽可能。”

轉天,炎臨真的去了州府府衙,由柳自牧親自監督行刑。

行刑時大門緊閉,沒人知道裏頭什麽情況,只偶爾聽見慘叫聲從高墻裏傳出來。

而高墻之內,炎臨正與柳自牧坐在喝茶,旁邊揮著杖子被打的不過是一頭從古宗坊拉來的死豬。

“炎大哥,陛下前陣子還問我火器做的如何了?”柳自牧問。

炎臨如今可以說是整個大梁最大的火器頭子。

“夠裝備三分之一個黑旗軍吧。”炎臨回,“怎麽陛下嫌太慢?”

柳自牧搖頭:“只是照常問問,你知道的,他一直惦記沙陀。”

炎臨點頭:“我知道。”

“那個我師父,她說什麽時候回都城了嗎?”柳自牧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些。

“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問她她不跟我講,我只好問你了。”

“所以我問你你關心這個做什麽?”

“隨便問問。”

炎臨眸色變深,將茶杯抵在唇邊,淡淡瞥向他道:“快了,她跟戶部那邊有個三個月的賭約,如今兩個月快過去了,她得回去應約。”

這事柳自牧是知道的,他點頭道:“這個我曉得。”

“然後呢?”

“什麽然後?”

炎臨搖搖頭,旁邊不遠處是砰砰的拍打皮肉的聲音,頭頂陽光照著,他瞇著眼瞅了瞅天空,淡淡道:“春天過去了。”

“啊?”

刑罰做了整整一個下午,據圍觀百姓說,人被打得血肉模糊,擡出來的時候話都不會說了。

消息很快從寧遠傳了出去,豫州陳家反應最大。

自打之前幾乎掏空家底避禍之後,都城那邊對他們的心思也淡了,也不催促他們教鐵器了,怎麽看都是要放棄陳家的意思。

家主將兩個兒子都叫了過來,問:“你們怎麽想?”

陳豐年惴惴說道:“那太子,不對,是陛下心思頗為深沈,此舉肯定是在敲山震虎,咱們怕是躲不過去。”

大兒子比較沈穩,思索半晌才回道:“現在咱們陳家在陛下那邊算是掛上名了,再被察覺到二心,想必剩下的那點家產也保不住了。而且現在都城的那位貴人情況不明,咱們未必指望得上人家,所以兒子也認為該聽那位三司使的,自覺找上鐵曹,把該交的交割清楚。”

“可這樣一來,咱們陳家往後還拿什麽立足?”

鐵礦交出去了,他們拿什麽賺錢。

“原本這地底下也沒多少礦了,交出去也能賣個好。至於往後,所幸還剩點家底,看看做點旁的生意吧,總比傾家蕩產強。”

這話一出,在場的都沒有二話了。

事實證明陳家老大是個眼光長遠的,有些抗到最後死活不肯松口的,開始確實過了幾年逍遙日子,也叫他們眼紅了一陣。但幾年以後再看,那些人家不是出事被抓就是靠山倒臺,到最後手裏捏著的礦產照樣被朝廷收了回去,什麽也沒保住。

像陳家這樣主動交的,除了該的稅比以前多和售賣受限制外,幾乎沒有其它影響,又撐了幾年才下來。

五月末,天氣將熱未熱的時候,沈素欽從寧遠去了都城。

這次是去交差去了。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小半個月。

朝堂上,沈素欽主動出擊,對戶部尚書道:“雖然時間還早,但第一批稅銀已經入庫了,我也不想一直拖著,咱們就提前把這事了了,各忙各的。”

戶部尚書不置可否。

“裴大人,賬冊,有勞。”沈素欽伸手。

裴聽風遞給她,沈素欽說:“這三本賬冊分別是從雲州、茶州和西州送來的,尚書大人可要查看?”

戶部尚書搖頭,“你直接說吧,有個幾百幾千的就成。”

沈素欽轉向興武帝:“陛下猜猜有多少?”

時燁一早就知道稅銀有多少了,這會兒知道她要玩,便配合著搖了搖頭。

沈素欽笑:“諸位,這第一批鹽稅總計五千三百一十四萬兩,相較之前的國庫盈餘五萬兩,不知是翻了幾番呀?”

在場諸人楞住,紛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多少?五千多萬兩?”

“怎麽可能?才三個州的鹽稅,有這麽多?”

“就是,不可能。”

沈素欽揚了揚手裏的帳冊道:“有誰不相信,可以過來拿賬冊自己看。雖說只是三州的,但這三州掌握著大梁絕大多數鹽礦,將其納入朝廷監管,等於說掐住了所有鹽路的源頭,會有這麽多稅銀也不足為奇。”

“當然,其它偏小、偏遠的鹽礦後面也會慢慢收攏過來,這件事將交由各郡縣增設的鹽曹負責。茶園也是一樣,各郡縣增設茶曹,歸中央三司直屬,單獨收取稅銀。至於鐵礦,這個還需要點時間,不過已經有幾家主動投誠了,比如豫州的陳家。”

她提到陳家的時候,還跟時燁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總之,該鋪的路我鋪好了,待一年之後我們再來看,看三司是否能頂起國庫的半壁江山。”

她話音落地,堂上一片寂靜。

該做的她做到了,國庫也確實有了大筆進賬,沒人能說什麽。

於是一個二個眼觀鼻鼻觀心,再不提什麽女人不能入朝為官的話。

興武帝適時出聲:“沈司使不負朕望,重賞,不知沈司使想要什麽?”

沈素欽突然跪地,緩緩道:“臣想問陛下要些人才,按照計劃,之後全國各地將新增鹽曹、鐵曹、茶曹以及賬房無數,這等都是跑腿的累活,世家子弟多不願上任,臣這裏實在找不夠人手。”

這事興武帝也知道,幾人昨晚還商量此事來著,就是柳自牧說的,讓寒門入仕接手實務。

他們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決定從三司處撕開口子,於是才有以上的話。

“那你待如何?”

“臣想開設專門的考試,不設門第,不限學識,面向全大梁學子,通過考試的方式選拔人才。”沈素欽說,“當然,開放的職位都只是些低賤跑腿的俗務,這些活世家不願幹,總得有人幹。臣想著寒門學子吃苦耐勞,想必是能勝任的。”

她說完,朝中立馬響起激烈的反對聲音。

“臣不同意,寒士出身低微,品性卑賤,萬不能入朝為官遺禍百姓。”

“臣附議,掌權者不能出身下賤,否則一朝飛天,很容易失了分寸。”

沈素欽靜靜聽著,耳邊說什麽話的都有。

“你這女人,既然擅長鉆營,那就安安分分給國庫賺錢,旁的何必操心。”

“要我說,她必然所圖甚大。你們忘了,幾年前,正是由於她的蠱惑,各地寒門士子才鬧起來,一連鬧了好幾天,差點動搖國本。”

“是了,說什麽寒門學子吃苦耐勞,她肯定還是放不下當年的事。”

“咳咳,”興武帝清咳出聲,堂上霎時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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