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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一步難步步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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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一步難步步難

◎“東家也不管我們死活了嗎?”◎

當天, 沈素欽沒有回城。

大梁都城的城門是黑鐵築造的,高一百一十尺, 厚三十六尺,要幾十人才能推動。

站在城門下,不管多高的人都會被襯得猶如螻蟻一般。

未時二刻,暮鼓按時敲響,沈素欽與大幾千衣衫襤褸的流民一起目視城門關閉。

天空陰沈沈的,雪又開始下起來了。

常叔站在沈素欽身邊,囁喏著說道:“你是貴人,金枝玉葉,不該陪著我們挨凍。”

沈素欽搖頭,“都是人,誰也不比誰差。我問嘉州蘇家要了一批粗布, 之前還說讓你們低價買,眼下也不用買了, 你直接安排人去領吧。”

“晚上多燒幾堆篝火,明日我再進城去弄些糧食。”

“城中被抓住的那些我是沒辦法了,你們的命我盡量保。”

常叔噗通一聲跪下,“平日您就幫了我們許多, 眼下還冒著危險.......大恩大德,讓我們怎麽報答才好。”

四周有流民聞言, 也都跟著跪了下來,涕泗橫流地將沈素欽圍在中間。

雪還在下, 寒風也在吹, 飛飛揚揚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裏到處飛。

沈素欽不避不讓, 目光淡然地掃視了一圈, 道:“等我真正救活你們, 再來謝我也不遲。”

說完,頓了一下,她又繼續說:“若我失敗了,你們記得少罵我兩句。”

後半夜,沈素欽在篝火旁睜著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醜時一刻,晨鐘響起,城門打開。

沈素欽長舒一口氣,站起來吩咐許有財派人進城去找錢掌櫃籌糧。

可很快,被派去的人就返了回來,說:“都城戒嚴了,不準出也不準進。”

“可城門不是打開了嗎?”沈素欽問。

那人說:“開是開了,但我瞧著守衛增加不少,怕只是為了震懾大家。”

沈素欽皺眉,帶著許有財走近一看,還真是,城樓上下密密麻麻站滿了提刀拉弓的人,一個個殺氣騰騰。

“馮三賀!”沈素欽高聲吼道,“出來見我。”

“馮三賀!”

不多時,馮三賀果然睡眼惺忪地出現在城樓上,兩人一上一下,遠遠對視。

距離太遠,兩人其實並不太看得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馮三賀,你想要城外上萬人去死?”沈素欽問。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中氣十足,傳得很遠。

四周的流民們聞言,漸漸圍了過來,很快城門口弓箭下就聚集了烏泱泱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人。

馮三賀皺眉看著,“流民心懷不軌,本將軍奉命守衛都城,自然要將不法之人攔在城外。”

“你們該慶幸,本將軍沒有下令將你們全數殺光。”

沈素欽周身冷肅。

她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那就是低估世家的狠毒,又高估了太子的勢力。

原本她想借寒士之口,將世家集權撕開一個口子。至於太子,若他勢力強勁,那自然就能趁機謀求好處。

可沒想到,世家強權竟強勢至此,他們直接就想弄死太子,扶持好控制的新太子上位。

原本她以為事已至此,無可挽回。

沒想到流民造反,又給了她機會。

眼下,她想借流民之勢進宮,將太子與蕭平川從明德殿接回來,再圖其它。

卻又被攔在城外。

還真是一步難,步步難吶。

“馮將軍自然可以將我們盡數殺光,但你要曉得,全大梁流民不下百萬,你殺得光都城的流民,殺得光天下的流民嗎?”沈素欽道,“你就不怕這一刀下去,天下流民全反了嗎?”

馮三賀渾身一震,他居然忽略了這一層。

他很清楚,這個沈素欽說得沒有錯,他可以殺一萬、兩萬甚至五萬十萬流民,可他殺不盡天下人。

況且,他也不敢冒著攪亂天下的危險。

“那你想怎麽辦?”他問。

“我是太子派來安撫流民的,太子曾說流民作亂事出有因,不可輕易問責,他還說會給流民一個說法一條活路。”

沈素欽這話既是對馮三賀說的,又是對身邊的流民說的,“所以,我要請太子出面,踐行當日承諾。”

馮三賀清楚,太子如今被困在明德殿,是萬萬不可能出來的,否則他們都得死。

“殿下正被陛下罰在明德殿思過,不可能出來。”

“那就讓我們進去找他。”

“不可能,那是皇宮重地,你以為隨便一個阿貓阿狗都能進去嗎?”

“那就只能勞煩將軍通報一聲,就說城外數千流民,求見太子殿下。若殿下不見,那我們就只好硬闖了。”

“你闖一個試試。”

“你以為我不敢?”沈素欽道。

馮三賀擡手,示意弓箭手準備。

許有財也擡手,示意他這邊的人準備,同時還推著眾流民往後退,退出弓箭射程。

接著兩邊開始僵持。

這一僵持,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流民們餓著肚子挨了一上午,眼看著正午也沒有米水進肚,一個二個開始煩躁起來。

常叔開始還訓斥了幾個,消停了片刻。

可很快,又有人開始躁動起來。

“咱等啥?等死呢?”有人吼。

“沖吧,沖進去大不了一死,總比在這等死強。”

“就是,城門開著,咱現在不沖還等啥時候沖。”

說著,流民開始沖起守衛來。

常叔擠過來問沈素欽意見,希望她可以出面再攔一攔。

可這回沈素欽什麽也沒說。

常叔曉得,她想入城。

“東家也不管我們死活了嗎?”常叔顫聲問。

他只知道沈素欽跟興源酒樓的東家相熟,不知道她已經與驃騎將軍成婚,是將軍夫人。

沈素欽靜靜地看著他,半晌才說:“太子因為幫你們求情,眼下被陛下關起來了。那個人,”她用下巴點了點馮三賀,“他勾結裴相,想要殺死太子。一旦太子死了,你們和我就沒人護著了。所以我要入城去救太子,這是咱們唯一的活路。”

她這一番話虛虛實實,不過大體還是沒有錯的。

若太子真死了,她跟蕭平川自然也就沒什麽活路可言。

所以,她不能擋流民入城。

常叔顯然聽進去了,他一臉絕望地看著那些開始沖擊拒馬樁的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胳膊還有沒有拒馬樁的木頭樁子粗。

不過盡管面容憔悴,可他們眼裏全是苦苦求生的欲望,那些欲望像是火苗一樣,一簇一簇地燃在冰天雪地裏,像是永遠不會熄滅一樣。

常叔顫抖著彎腰拾起地上木棒,大喊一聲,沖進混戰的人群。

馮三賀下令射箭,箭矢不要命地傾瀉下來。

許有財組織人手將沈素欽和一些圍在中間,將射來的箭擋得幹幹凈凈。

旁邊沒被護到的流民倒了一地。

沈素欽冷冰冰地看著,任地上鮮紅的血流到她腳下,染紅她的鞋子。

很快,箭射完,馮三賀從城樓上下來,吩咐城下守衛抽刀砍人。

一時間,兩邊戰成一團。

流民們雖然餓得沒什麽力氣了,可骨子裏滿是兇悍之氣。

反觀這些中軍老爺兵,一個個從沒上過戰場,見這個陣仗握刀的手都是抖的,只有馮三賀手下的精銳砍起人來一刀一個。

“你們不必護我,去把馮三賀拿下。”沈素欽交代許有財。

許有財看看那邊,又看看沈素欽,沒有動。

“我的任務是保護你,你要是出事,將軍非把我撕了不可。”他說。

沈素欽沒有出聲,彎刀滑出衣袖,出鞘,逮著一個倒黴的,她斜滑一步,“哧”的一聲割開對方喉管,溫熱的血灑了一地。

許有財震驚轉頭:“你!”

沈素欽一個側踢幫他擋下一人,不悅道:“專心點。”

接著,許有財就見她不退反進,朝馮三賀沖去,身姿飄逸,手法利落,所到之處,都是伏屍。

這還是他頭一回見到如此輕靈的功夫,也是頭一回在黑旗軍之外,見到這樣狠辣的刀法。

刀刀直逼要害,不留半點餘地。

沈素欽知道流民抗不了多久,她也不想流民傷亡太多,於是就想擒敵先擒王。

馮三賀仗著自己身手好,身邊沒有留多少人,這倒是給了沈素欽方便。

只見她悄無聲息地滑到他身後,彎刀打平,直沖其後心。

“將軍,小心背後!”有人猛地高聲提醒。

馮三賀大驚,連頭都沒回,就地一滾離開原地。再回頭,見一身黑色勁裝的沈素欽像是鬼魅一般,半身浴血,正死死地盯著他。

這一刻,他渾身汗毛豎起,咬牙站起來,“沒想到,你還會殺人。”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沈素欽說。

馮三賀冷笑,“你以為憑你殺得了我?”

“誰說我要殺你了。”沈素欽笑,“我還要請將軍帶我入宮呢。”

“做夢!”馮三賀擡手,“來人,拿下她。”

緊接著,十多個人沖上來,將沈素欽湮沒在人海裏。

馮三賀目光直勾勾盯著這邊,身子卻不斷往後退,直到退到戰線之後。

很快,圍堵沈素欽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沈素欽絕美的臉慢慢露了出來,有血掛在她的睫毛上,襯得她那冰冷的眼睛格外黑。

馮三賀小抖了一下,又往後退幾步。

此時,正午已過,兩邊都沒有停手的意思。

沈素欽距離馮三賀越來越近,就在她的彎刀就要碰到馮三賀時,遠處突然傳來如雷奔鳴的鐵蹄聲。

黑旗軍來了。

與此同時,明德殿也亂了。

大概是安平侯聽說城外流民即將被鎮壓的消息,覺得自己再不動手就沒機會了。

於是大手一揮,示意積射營動手。

先是幾輪弓箭,密密將明德殿射了個透之後,他命人點火,想要將殿中的人燒死。

不想,火把還未點著,那殿門倒是先自己從裏頭打開了。

蕭平川面無表情出現在門後,身上不見半點傷。

只見他驟然閃身,奪過那名近衛的綠鞘方頭腰刀,反手解下自己的腕帶,再一圈一圈將刀柄與自己的右掌綁在一起,最後低頭用牙系了個死扣。

眼下,殿前上千軍士嚴陣以待,卻誰也不敢妄動。

一切準備完畢後,他環視一周,嗤笑一聲,擺手,示意時燁出來。

時燁身上裹著蕭平川來時身上穿著的黑色大氅,半個臉都埋在裏頭,只露出一雙冷肅幽黑的眼睛。

蕭平川將刀橫舉在胸前,左手朝後護著他,一步一步邁下臺階。

黑甲軍士如潮水般聚在兩人面前,卻誰也不敢率先出頭,只隨著兩人的逼近步步後退。

“攔住他們!”安平侯大喊,“攔不住我們都得死!”

還是沒人敢動手,大雪掩不住蕭平川渾身的殺氣,他像是餓狠了的狼,誰要是上前,就會被狠狠撕斷喉管。

眼看著那兩人已經快要逼近宮門,只要出了宮門,安平侯截殺太子的算盤就會落空。

他急了,將手中暖爐猛地朝院中一砸,猩紅的木炭灑落一地,在雪裏滋滋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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