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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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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山雨欲來

◎“她是將軍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送走裴聽風後, 蕭平川一個人在廳堂裏坐了很久。

認識時燁、裴聽風的時候,他自己也才十多歲。不過那個時候, 他已經帶著手下兄弟跟沙陀打了幾年了,名氣也打出去了。

這倆混在隊伍裏,皮肉細白,骨架子一小把,一看就是精細餵養出來的。

他騎著戰馬路過他倆幾回,沒太正眼瞧他們。

直到有一回,時燁拎著個沙陀人的頭顱回來,那斷頸處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他半身。

也是在那之後,他才正眼瞧上這倆人。

後來混熟了,非說要結拜, 雖然最後沒結成,但大哥、二哥就這麽胡亂喊著, 也喊了幾年。

那會兒這兩人天天把國泰民安掛嘴上,他不愛聽,覺得嘴巴說說而已沒什麽用,不過聽的次數多了, 他自己也就上心了。

他們說要讓他安心打戰,把沙陀拿下;要時燁好好做他的太子皇上, 裴聽風輔佐,一起努力創個太平盛世。

呵, 這還什麽都沒開始做呢, 就先成敵人了。

蕭平川想。

沈素欽提著燈籠來找他, 這是沈府偏院掛在門上的那兩只中的一只, 被她要來了。

小小的燈籠散發著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撐開黑暗,攏出一小片天地。

沈素欽站在廳堂門口頓了一下,將燈籠掛在門上,然後才進去。

“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她問蕭平川。

蕭平川:“想點事。”

沈素欽挨著他坐下,“在想什麽?”

“想以前。”

沈素欽將雙腿曲起來,用裙擺蓋住腳面,輕聲說:“很為難?”

“沒有。”

“裴聽風不是真來找你要人?”

“不是,他來提醒我趕緊回北境,帶著你一起。”

“哦?”

“裴家已經決意要放棄太子了,你我都算太子那邊。”

“......我倒沒料到世家反應會這麽大,八成還是田稅改革嚇到他們了。”

“嗯,裴聽風說東宮有他們的耳目。”

“難怪。”椅子有些硬,沈素欽坐得不舒服,將身子朝蕭平川那邊歪了歪,“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先把太子從東宮接出來吧。”

“接出來之後呢?”

蕭平川搖頭,“我不知道。”

沈素欽想了想,“要放棄嗎?”

“放棄什麽?”

“放棄跟世家作對。”

只要她收回對寒士的鼓動和那份田稅改革,然後出關隱姓埋名,時燁就還可以做他的太子,而蕭平川或許也能繼續做他的將軍。

“你想放棄嗎?”蕭平川反問。

沈素欽又挪了挪身子,“我無所謂,我可以帶著沈景和跟江遙一起出關,如果他們願意的話。”

蕭平川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門邊那盞不甚明亮的燈籠。

“沈素欽。”

“嗯?”

“你走吧。”

“什麽!”沈素欽倏然轉頭看向他,語調稍微高了些。

“都城對你來說已經不安全了,我也未必護得住你,出關去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視著前方,側臉輪廓被光影裁剪得格外鋒利冷漠。

不知為何,沈素欽聽見這話並不覺得高興,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那你呢?”

“我得護著殿下。”

“你知道如果放棄他,回去北境,你照樣可以打去沙陀。”

“太慢了,我等不起。”

沈素欽沒有深究下去,而是說:“如果調黑旗軍南下呢?”

蕭平川這次沈默了許久,半晌才緩緩回道:“那就意味著黑旗軍要與大梁開戰了,不是一個好主意。”

“可眼下要是沒有黑旗軍的威懾,你跟他拿什麽活命?”

蕭平川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很在意我的生死?”

“都什麽時候了,蕭平川!”

沈素欽將雙腿放下來,語氣嚴肅道。

蕭平川輕笑出聲:“我只是隨便問問。”

他的笑聲在空蕩的廳堂裏顯得有些低沈粗啞,很輕很淡的一聲,如果不仔細捕捉壓根聽不見。

“其實,只要找好借口,黑旗軍南下未必意味造反,也可以是.......”沈素欽眼睛亮亮的,“護駕。”

蕭平川笑意漸隱。

之前為了以防萬一,他與時燁曾將皇城守衛大半換成自己人。這就是他跟太子的後手,但這點人手,在絕對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真如沈素欽所言,來一場自導自演也未嘗不可。

“可是黑旗軍南下,即便是腳程最快的鐵騎也得四天四夜,何況步兵。”蕭平川說,“再加上傳遞消息北上的時間,來回怎麽也得十天左右,我們還有這麽多時間嗎?”

“四天四夜那是走官道吧,你可知大梁最快的不是官道,而是商道。”

“什麽意思?”

“官道勾連各大郡縣,原本就不是最短路程,加上設卡討稅,像我們這樣的商人其實很少走官道,而是走自己開的路。”

她各大分號之間經常彼此調用貨物,這不像行腳商販需要在郡縣落腳,她只需要直接勾連各分號就行了。

因此,可以說她在大梁有一套自己的路線圖。

“走我的路,騎馬三晝夜可到北境。遞消息自不必說,兩日可到。”

蕭平川很是意外,旁人或許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但對於操心過糧草輜重運輸的他來說,比誰都清楚這其中的分量。

“那.....可需要差人帶路?”

“不必,我讓居桃主持聯絡沿路興源酒樓即可。”

至此,蕭平川心下大定,“你可真是......”

真是什麽他沒想好。

“謝謝你。”

沈素欽搖頭:“謝我做什麽,要不是我搞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來,你跟太子也不會被世家當成眼中釘。”

“不全是因為你。”蕭平川剛開了個話頭,就被人打斷了。

“將軍,將軍,宮裏來人了。”

“讓人進來吧。”蕭平川說。

很快,親衛領著一個面生的內侍進來。

來人隱晦地掃了眼四周。

蕭平川揮退親衛,只讓沈素欽留下。

“這......”內侍看看沈素欽,猶豫道。

蕭平川:“她是將軍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是是。我是嚴公公手下的,他讓我悄悄出來給將軍遞個話。”

蕭平川:“公公請講。”

“太子今早朝會後被陛下軟禁去了明德殿,不準任何人探望。”

“何故?”

“奴婢不曉得,嚴公公沒交代。雜家只知道殿下身邊的人都被處死了,一個活口也沒留。東宮那邊似乎也去了人,再詳細的雜家就不知道了。”

蕭平川眉頭緊皺:“有勞公公帶話。”

沈素欽上前,從袖袋裏掏出一錠銀子塞給來人說:“多謝公公。”

來人喜笑眉開:“不打緊不打緊。”

沈素欽:“我送公公出去。”

“有勞。”

不多時,沈素欽折返回來,見蕭平川已經披上玄色大氅,似乎準備出門。

“你要入宮?”沈素欽問。

“是。我擔心他們會對殿下下殺手。”

“陛下舍得?”

蕭平川沈聲:“就算舍不得也沒辦法,他管不了了。”

“那你只身進去就管得了?”

“皇城守衛大半都是我和太子的人,帶他闖出來應該不難。”

“這就是你跟他的後手?”

“算是吧。”

他回答得勉強,沈素欽曉得,他自己心裏應該也沒底。

世家的動作太快了,比她料想的還要快。

這是她的失誤,她低估了世家的膽子,他們居然連皇權都敢沾手。

“我可以幫你做點什麽?”沈素欽問。

“幫我遞消息去北境,調兩千騎兵八千步兵南下。騎兵腳程快,我這邊萬一出什麽岔子,你可以讓許有財直接帶人入宮接我。”

“可以,還有嗎?”

“我會給你留夠護衛,這幾日我不在府中,你不要出門,等我回來。”

沈素欽沒有應他。

“還有嗎?”

蕭平川想了想,折回書房去了一趟,等再返回時,手裏多了一封和離書。

他將和離書遞給沈素欽,“落款我已寫好,若我回不來,你就帶著和離書走吧。”

說完,他停了一下,板著臉說:“和離總比喪夫強。”

沈素欽垂眸細細掃了一眼,蕭平川的字力透紙背,剛勁有力,居然自成風骨。

看罷,她將和離書收起來,道:“若你回不來,我不會替你報仇。”

蕭平川搖頭,認真地看著她說:“不必,我回不來,你就只當沒有我這個人,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黑雲壓城,寒風四起。

將軍府門口,蕭平川翻身上馬,猛地一甩韁繩悍然朝皇城奔去,身上的黑色大氅獵獵作響。

沈素欽站在檐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神色冷肅。

半柱香的功夫,蕭平川獨自一人在宮門前停下。

頭頂是巍峨高聳的城墻,像座大山一樣壓下來。

“將軍,請將武器留下。”守門的宮人說。

蕭平川沒帶慣常用的重劍,將胡亂拿的一把刀交出去。

“帶我去明德殿。”他吩咐宮人。

“將軍這邊請。”宮人引路。

蕭平川跟在後面,居然沒人攔他,不是說太子是被軟禁的麽。

“太子殿下在明德殿嗎?”

“回將軍,在的。”

“我能見到殿下?”

“能的,陛下交代過,若是將軍來找殿下,不必攔。”

“嗯。”

蕭平川神色微動,不知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來到明德殿,殿外有重兵把守,殿門緊閉。

“將軍請自便。”宮人說。

蕭平川頷首。

明德殿荒廢已久,院中積雪無人打掃,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幾乎沒及小腿。

蕭平川如履平地,越過重重守衛,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殿下。”他喊。

殿內沒有生碳火,陰冷刺骨,光線暗淡。

“唔......”

聲音從內殿傳來。

蕭平川循聲走去,轉過一架屏風,見床上臥著一人,臉色蒼白,氣息微弱。

“殿下?”

時燁擡頭,艱難道:“你還真來了啊。”他扯動了傷口,冷嘶一聲。

蕭平川快步走過去,“傷哪了?”

“後背。”

蕭平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骨,“還好腰骨沒斷。”

時燁自嘲一笑,“他果然年紀大了,心軟了,要是放在以前,我這樣公然頂撞他,他早把我打死了。”

蕭平川皺眉,他擔心隔墻有耳。

“怕什麽,還會比這更糟嗎?”

“也是。”

此時,屋內光線越發暗淡了。

重如重山的陰影鋪天蓋地向兩人壓來,將窗邊僅剩的光明壓成窄窄一束。

蕭平川走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穿過刀棘箭林,他看見了天空飄著的鵝毛大雪。

“接下來怎麽辦?”他回頭問時燁。

“賭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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