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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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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

金屬門在楊知樂進入之後緩緩閉合,隔絕掉了研究所披著羊皮的外衣,這位怯生生的來者得以盡情地偵查著研究所一切腐爛的核心。

寬闊的空間幾乎要被各種各樣的人占滿,他們被橫七豎八地堆疊成小山,像被人隨手丟在垃圾場裏的垃圾。

其人數之多,排列之密,就連裏面悄無聲息混進來楊知樂這個新人,一眼看去也根本發現不了。

只不過這些人沒有一個清醒著,全部如同那批曾經被運回巖城的“貨物”一樣緊緊閉著眼。

楊知樂參與了對他們的檢查工作,那些人無一例外都被註射了整支索拉汀神經抑制素,處於植物人狀態,□□和精神嚴重解離,跟他現在面前的人堆一模一樣。

他已經在心底模擬過各種驚世駭俗的場景,但當自己真的看到的時候,他還是控制不住一陣一陣的害怕。

要供足這麽一座研究所的能耗,就得存滿滿一倉庫的人,如果真的讓研究所在霞城建立,楊知樂不敢想霞城會變成什麽模樣。

他顫顫巍巍地敲了敲眼鏡腿,哐哐拍照,照片會自動回傳到社安局總部,很快就會在各大社交媒體上發布,曝光研究所的惡行,社安局將對研究所進行限制和清洗。

他準備再向內深入一些,爭取能夠拍到更多更直觀的視覺沖擊圖片,並且找到新被帶進來的社安局專員,方便新聞報道做文章。

“人山”和“人山”之間的間隙非常狹窄,雖然這些人現在都沒有什麽清醒的意識,但楊知樂還是小心盡量避免踩到任何人的任何部分。不管躺在這裏的是誰,又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都應當對他們保持基本的尊重。

楊知樂一手扶著眼鏡腿,另一手擋在身後,防止在獨自深入險境的情況下有東西靠近而不自知。

他的手原本只觸到一片微涼的空氣,忽然間,一塊帶著粗糙質感的布料毫無預兆地貼上了掌心。

楊知樂腳步一頓,脖子僵硬地回頭,臉上的表情充滿驚恐。

只見一名魁梧的無面者壯漢攔擋在他身後,見他回頭露出一個看起來堪稱殘忍的笑容,微微俯身一使勁,手掌就握住他的腳脖子將他整個人倒著提了起來,他的眼鏡摔在地上,被壯漢一腳踩碎。

楊知樂現在實現真正物理意義上的血液倒流了。

*

研究所老板辦公室裏,俞家父子倆吵得血氣翻湧直沖腦門,甚至連陳年老賬都算上了。

俞老板眉頭緊鎖,厲聲質問:“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像個什麽樣子!”

俞璟盈揮舞著手臂,表情扭曲,聲調尖銳地朝著俞老板嘶吼:“要不是你當年不聞不問把我丟到那麽遠的地方,我當然不會是現在這樣!”

“讓你去磨練心性沒磨練出來,跟你老子叫板的本事倒見長!”俞老板滿臉怒容地指責。

隔間裏,蘇傾詞聽這父子倆的矛盾聽得都有些厭煩了。

無非是俞璟盈母親跟人跑了,他爸俞老板見不得他,把他丟到不好的地方吃苦,俞璟盈逆反心理大作。

是有點慘,但俞璟盈被送走的時候已經十六歲,有一定自己的基本世界觀了,雖然俞老板有意將他往幕後冷血的殺手方向培養,但最終的選擇也是他本人做的,蘇傾詞無法在那麽多條在他手上停止跳動的鮮活心臟面前,感到對俞璟盈的同情。

父子倆翻來覆去就那點陳年舊事扯皮,蘇傾詞更想知道的是,俞璟盈到底怎麽就挑上了他迫害。

如果只是為了滿足嗜殺成癮的癖好,那麽俞璟盈大可以痛快將他殺了,畢竟他一點也沒看出這俞家父子對社安局的尊重,想必也不會把他社安局專員的身份放在心上。

但俞璟盈偏偏沒有那樣做。他殺了蘇傾詞身邊所有親近他、關愛他的人,唯獨留下了蘇傾詞。

從犯罪側寫的角度,蘇傾詞其實能夠想明白俞璟盈扭曲的心理。俞璟盈的家庭如此不和,找上了家庭和睦的蘇傾詞報覆,事已至此,他都可以很簡單地將這些血淚一筆帶過。

可他想破頭也想不明白,俞璟盈是怎麽接觸到他的。

“哎,這個人,你打算怎麽處理?”小林助理突然出聲叫蘇傾詞。

他手直指向關著宋執的玻璃容器,宋執緊緊閉著雙眼,除了呼吸時胸腔細微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他還是個活人,倒更像是一個保存良好的人體標本。

蘇傾詞不知道應當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在徹底知道宋執對他的利用和隱瞞之後,他對這位曾經的戀人感到束手無策。

他伸出自己手掌,對著頭頂的燈光照了照,依舊浮現出透明的膠質狀態,甚至隱隱變得更加透明。

他忽然想沖上前抓著宋執的衣領子把人搖醒,問問他知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問問他貼在自己耳邊低語的情話到底有幾分真。

不過這樣太不體面了,不符合蘇傾詞的行事作風,而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也能夠輕而易舉地想到。

宋執當然知道會變成這樣,倒不如說最開始他就是沖著這個結果來的,但後來在和蘇傾詞的相處過程中逐漸動了真心,而這件事已經不可挽回了,他同樣舍不得及時止損。

當事人宋執在玻璃容器裏把小林助理的問話聽得清清楚楚,蘇傾詞長久的沈默讓他的心沈到了冰窖裏。

他想立刻告訴蘇傾詞,他有解決辦法,已經到了研究所,他可以通過研究所存儲的能量恢覆實體,不用再以蘇傾詞的能量為食。

在小林助理趁所有人不註意給他紮入了一針奇怪藥劑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越發清醒,感知也越來越強,身體的力氣似乎在逐漸恢覆,差一點就能睜開眼。

小林助理還在等蘇傾詞的答案,在蘇傾詞就要開口的前一刻,隔間外辦公室裏忽然響起了尖銳急促的警報聲,燈光也開始泛起閃爍的紅。

冰冷的電子提示音響徹整個研究所:“警報!警報!有大量不明武裝人員靠近!”

“警報!警報!有大量不明武裝人員靠近!”

辦公室外一陣兵荒馬亂,疾跑聲、尖叫聲交織成一片,連帶著儀器被碰到摔碎的聲響,上演了一曲嘔啞嘲哳的混響。

天花板降下屏幕顯示研究所門口的監控畫面,一大批訓練有素的武裝人員在向研究所靠近,他們身著社安局專員服裝,如同一道堅定襲來的浪潮,清洗過後,勢要將研究所淹沒在泥沙之下。

“靠!找上門來了!我才不和你吵了,我要帶小貓咪跑路!”俞璟盈從沙發上跳起來,擡腿就要往隔間去。

俞老板也急得站起來,一把抓過他的手腕:“蠢貨!跑什麽跑!那蘇傾詞就是現成的人質,我還就不信社安局的人能不管他!”

自從警報響起之後,蘇傾詞就來到了隔間旁邊,他知道是楊知樂的行動成功了,研究所的惡行被曝光,社安局有正當理由對研究所進行清剿,他等待的時機已經到來。

但試圖利用他威脅社安局的正當行動,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槍給我。”蘇傾詞平靜地對小林助理道。

“什麽?”

“槍給我。”蘇傾詞又重覆了一遍,“我看見你第一眼就看見了,衣服右邊口袋有和左邊口袋不一樣的凸起,看形狀,是把槍。”

小林助理愕然地將槍從口袋裏掏出來,卻遲疑著不敢交給蘇傾詞。

“你要出去把他們殺了?這不可能。俞老板的辦公室裏有感應裝置,只要監測到有人對他造成了生命威脅,天花板都會立刻伸出機關槍將那人打成篩子!”

小林助理說話的語速很快,他真的擔心蘇傾詞沖動行事。

俞老板的辦公室相當於一個保護他個人的安全屋,他曾有幸見過一次安全屋的啟動,是俞璟盈將茶壺高高舉起想要扔向俞老板,如果不是俞老板反應過來及時終止了程序,恐怕俞璟盈也早就不存在了。這也正是為何父子倆在外面吵了半天卻一直沒有動手的原因。

“我知道了,沒打算那樣做,只是一些必要的自保手段。”蘇傾詞說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穩當可靠,在混亂的情況下很容易就能讓別人相信他。

小林助理已經徹底信服了他的話,將槍遞給了他。

蘇傾詞的手剛摸到槍柄,槍就被一只手快準狠地奪過,他擡眼看去,宋執居然醒了。

“親愛的,你想做什麽?不是答應過我了嗎?”宋執的語氣裏又是心疼又是氣惱,配上他昏迷許久的嗓音,是滿溢出來的委屈。

別人也許不知道蘇傾詞,他還能不了解蘇傾詞嗎。不想作為被用來要寫的籌碼,所以決定飲彈自盡,多麽蘇傾詞風格的謝幕。

可是宋執不允許。

他在聽到蘇傾詞管小林助理要槍的時候就快速察覺到了蘇傾詞的用意,極力調動身體感官猛然睜開了眼,又強撐著還很僵硬的四肢過來奪槍。

他那麽辛苦地瞞著蘇傾詞,想要回到研究所,不是為了放任蘇傾詞死去,他想要的是和蘇傾詞在塵埃落定之後能夠平靜地生活。

蘇傾詞摸槍的手落了空,他頓了一下,緩緩收回手,向一旁的宋執遞去目光。

那目光裏平靜,涼薄,且充滿敵意,就像是在孤島上見到蘇傾詞的第一個夜晚裏,皎潔月光透過窗灑在蘇傾詞身上,蘇傾詞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開口時,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要比研究所外飄揚的雪更冷:

“所有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你覺得當時的承諾能放在現在要求兌現嗎?”

“要麽把槍給我,要麽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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