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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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9

最後還是紀舒出面給阮月解釋了。他說他和阮希音本來在一起看畫展,自己感覺有點不舒服,阮希音陪他來醫院看一下,醫生說檢查結果很好,讓伯母不用擔心。

每一個分句都是事實,但結合起來又不是完全的事實,即做到了給人交代,又不至於讓別人擔心。

阮希音在一旁點頭附和。

紀舒神態自若,說話不疾不徐,語氣平和,天生有種讓人相信的魔力。

等他說完,阮月信服地點點頭,在腦袋裏勾勒了一下女兒和男朋友郎才女貌,手牽著手,共同賞畫,時而還開開玩笑的甜蜜場景,沒再多說什麽,著急忙慌地吃飯去了。

阮月走後,阮希音大大松了一口氣,感覺如釋重負。

雖然她已經和母親完完全全的冰釋前嫌,現在天天上演正統的母慈女孝戲碼,但從小到大阮月在她心中樹立的嚴母形象已經入木三分,沒那麽容易改變。

猶記得小的時候,阮月眼睛一瞇,橫眉一立,阮希音都要抖上一抖,長大後雖然不至於如此,但對母親的恐懼還是深埋在她的內心,沒法做到完全的泰然自若,應對自如。

她總覺得阮月是她的母親,阮月也總覺得她是一個孩子,她們是大手牽小手的關系,無法做到完全的對等。面對母親,阮希音總覺得有約束,有限制,及時阮月已經放開了韁繩,她看見她,就覺得腳腕被繩子勒得疼。

她好像一個剛剛經歷過爆炸的人,在巨響的餘韻中,還需要一點時間來緩解自己的耳鳴和心理陰影,直到她不再聽到一點響聲就驚慌失措,不再一次次回想不堪入目的過去而感到痛苦時,她才算真正的痊愈。

紀舒出聲問她:“你等會想去哪?還是回你家嗎?”

阮希音頓了一下,後知後覺他們現在的關系已經不同剛才了,她一時間也想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靜靜的沒發聲。

窗外的雨聲此刻吸引了她的註意,行人在階梯口踩出一個個濕漉漉的腳印,發出綿軟的響聲,好像一小串悶鼓。

阮希音有點發懵地擡頭,看了眼窗外的天空。

現在已然到了下午,但還沒到太陽落山的時刻,興許是細雨染濕了天空,烏雲擋了金光,天地灰蒙蒙的一片,像被噴上了一層灰金灰金的漆,天地渾然一色,仿佛一個封閉的圓球。

看起來,好似已經到了傍晚,有著獨屬於夜的沈浸。

這樣陰沈的色調總能輕易的調動人的情緒,給人一種想要躲起來,想要回家,想要找一個依靠的念頭。

阮希音很久沒有想跑走這種想法了,自從她心裏有了自己的光,哪怕在黑夜裏,她也能夠獨當一面,毫不畏懼地大步向前,不需要刻意去避開什麽東西。

可勇敢是一回事,孤寂又是另一回事。看多了雙人並排的影子,驀然發現自己又變成了一個人,難免有點形單影只的傷感。

阮希音側身,註視著天上攪卷的烏雲。她頭上插著木簪,穿著紫色的包臀裙,窈窕的身影在雨色中更顯韻味,翩翩站在窗前看雨,好似一副唯美的古風畫扇,一針一線,顧盼生輝。

阮希音淡淡地說:“那麽晚了,去你家吧!”

紀舒眼裏閃過一絲驚詫,久久沒回。

阮希音看向他,問:“怎麽?你不願意啊?”

紀舒略帶探究性地看了她一眼,第一次避開了她對過來的目光。

阮希音也不著急,慢慢和他磨著時間。

半響後,紀舒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有點無奈地笑了一聲。

“音音,我永遠也猜不透,你在想什麽。”

阮希音默然,不明所以,呆呆地跟人到了車上,才反應過來。

她憤憤地瞥了紀舒一眼,可惜他沒有看到,也無法回應自己。

估計是剛才撞車的緣故,他開車更謹慎了,專註地看著前方,眸色深沈,也不跟她說話。

阮希音只能百無聊賴地別過頭,假裝看風景,其實是在心裏控訴他。

他竟然好意思說猜不透我在想什麽,他才神神秘秘的難捉摸呢!

阮希音幽怨地吐槽。

空氣沈靜,世界一片寂然。

坐在車上,沒有人說話,阮希音目視著前方愈變愈濃的夜色,無聲地屏住了呼吸,又放開,緩緩吸了幾口氣,仍覺得有些不夠。

她好像是在緊張。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緊張,心裏沈甸甸的,好像總預感要發生什麽事。

阮希音把目光移向紀舒的側臉,對方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絲毫沒有受她的視線影響。

發現了這一點,阮希音的目光更加放肆了,視線像巡邏儀一般,把人上上下下看了個夠,怎麽看怎麽滿意。

阮希音欣慰地舔舔嘴唇,輕聲笑了一下,又把頭轉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好像聽到有人輕聲吸了一口氣。

又不是她,那是?

阮希音狐疑地轉頭,發現紀舒好像下顎線都繃緊了點,眸色也更加暗沈了,仿佛沈澱著說不清的情緒,比車窗外的烏雲更黑更沈。

阮希音忍不住出聲寬慰他:“你別緊張,你要相信自己的車技!”

“嗯?”

阮希音看了眼略顯空曠的車道,自信滿滿地說:“你要是對剛才的事有陰影,也可以換我來開車。”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故作堅強,我理解的,人都有脆弱的時候,你要是害怕,可以跟我說的,我來開。”

阮希音溫柔地笑笑,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我車技也還行!”

紀舒又沈默了,駕駛著車在前方的紅燈前停下,才轉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有探尋,更多的是無奈。

最後,紀舒什麽也沒說,只是闔上眼,輕聲嘆了一口氣。

阮希音納悶,眉頭一挑,連說話的心思都沒有了。

她又在心裏吐槽:這人心思可真難猜,好端端的嘆什麽氣啊?

阮希音眼睛一瞪,不爽地說:“你是不是在懷疑我的車技。”

“沒有。”紀舒輕輕搖頭。

看著阮希音有點生氣的神情,他想再說點什麽,沈默半響,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綠燈亮了,紀舒啟動轎車,向前方駛去。

雨比方才小了點,如絲如愁,如歌如訴,阮希音千頭萬緒,傻傻摸不著頭腦。

時隔一個多月,再次走進這本來也不算太熟悉的住在,阮希音油然而生一種久別重逢的感慨,好像多年之後和舊友相逢一般,滿目欣喜又小心翼翼。

她最後一次來這,就是醉酒的那天晚上,很多片段都模糊了,帶著斷斷續續地白光,她分不清前後聯系,只知道她確實來過這。

來這幹了什麽,說了什麽,她自己也記不清了。迷迷糊糊間,她覺得有些話可能是真的,有些不過是她毫無邏輯的幻想。

至於那晚紀舒的所作所為,她也不太確定了。

阮希音偷偷瞥了眼紀舒的側影,有點懷疑,但欲言又止。

紀舒不跟她提從前,她也不想提。

是非對錯她已無心糾結,世上哪有完美的純潔無暇的關系,過去不重要,未來才值得盼望。

她對很多關系都是那麽處理的,她相信紀舒也是那麽想的。

紀舒註意到了她的目光,看過來,對她說:“音音,你等一下,我拿個東西給你。”

有點困惑,阮希音還是點了點頭,坐在軟綿的大沙發上等他把東西拿過來。

紀舒插著兜緩步走上了二樓,等他再下來時,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黑色花紋的盒子。

“送你。”

阮希音有點不明所以,不懂他怎麽突然要送自己東西,她從他手中接過禮盒,打開,赫然發現裏面是一對耳環。

阮希音心裏一陣嗡鳴,低低沈沈的,她整個人也陷入了沈默。

“為什麽送這個?”阮希音垂著眼問:“為什麽你不送其他的?我都說過了,你可以送我其他首飾,但不要送耳環。”

阮希音抿抿唇,合上盒子,紀舒反手抓住了她,盯著她的眼睛說:“音音,那天晚上,我問你有沒有釋懷,不是說我們之間的事,我問的是你和你外公之間的事。”

阮希音一怔。她已經快記不清演唱會那天晚上兩人具體說過些什麽了,但他提到了她外公,一提,她心裏就會蕩起陣陣漣漪的人。

紀舒握著她的手,輕聲說:“那天我看到你還戴著同一幅耳環,就清楚你還沒有釋懷。”

紀舒緩了一口氣,接著說:“音音,我知道你一直對你外公的去世耿耿於懷,還把錯全部攬在自己身上,認為是你自己遠走他鄉的行為才造就了他的孤寂和痛楚。但斯人已逝,我希望你能釋懷,也能想通,你的人生並不是親人的附屬,你可以為他們而活,但更要為你自己而活,你出國是為了追逐自己的事業和夢想,雖然最後間接產生了一些不好的結果,我也希望你不要把所有的錯都歸咎在自己的身上,一直承受不該你一人承擔的壓力和痛楚。人生的路,怎麽走都有遺憾,怎麽走都有過錯,生老病死也是生命法則,你無法左右,面對過往的遺憾,你不可避免會傷心,但請不要一直責怪自己讓自己痛苦。你的選擇,是對的。相比於你的陪伴,你的外公一定更願意看到實現夢想的你,他也一定為你的選擇驕傲!”

阮希音看著他眼底的光,睫毛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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