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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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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0

很久以前,阮希音就不再尋求別人的理解。別人也不可能理解她。她對外抱有的從來不是被人理解的信任,而是被誤解的懷疑。所以她從不願意對他人過多的袒露內心。

最親近,最親密的也不可以。

其他人可以來愛她,但未必能懂她,更不一定能理解她接受她。很多愛都帶有約束性和勸導性,她會主動屈從於別人的想法,讓自己變得討人喜歡,因為她希望自己愛的人開心。也有的愛自帶疏離性,大家之間都有著默契,自己最深處的想法是神秘的,對他人如此,對自已也是如此,所有人都會默契地站在別人的心理防線之外,不靠近,想靠近,也找不到方向和入口。

阮希音一直以為,只有她自己才能懂自己一些矯作的心思,比如:她非要耿耿於懷一些旁人覺得沒必要的事,庸人自擾,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沈重。

有些事可以在她的記憶裏匆匆而過,有些卻萬萬不行。

她不喜歡輕飄飄的生命,風隨便吹吹,就東倒西歪,她深以為生命一定要有重量才會有意義,才能有自己的方向,不會輕易被左右。

外公的死在她心裏永遠是一道疤,上面浮著淺淺的外皮,看似和其他處完好的皮膚無兩樣,其實內裏早已潰爛。

有時候和朋友出去,別人也會問她為什麽總是戴這一副耳環,她不願袒露心跡,說些摸棱兩可的話就糊弄過去了,別人也只是以為這對她意義重大,紀舒卻一語道破其中更深層次的含義。

這副耳環確實對她意義重大,但也承載了她的執念,她以為只要一直戴著已故之人送的東西,她就以這種方式多陪伴了外公一點,也多贖清了一點自己的罪惡。

她總覺得自己把情緒掩蓋得天衣無縫,原來只要仔細一點,她也還是會露出馬腳。

她從沒想過有人會跟她說這件事,更沒想到第一個跟她那麽說的會是紀舒。

他們是那麽不一樣的人,她不像紀舒那樣冷漠果決,他也不似她那樣多愁善感,她不理解他怎麽會那麽懂她。她從來都不覺得紀舒會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可他在她的事情上的敏銳遠遠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阮希音靜了半響,黯然說:“你說,我要怎麽釋懷呢?”

“你能想象嗎?我外公去世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知道,過了好久,我爸媽才發現。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我感覺我失去了一切,我引以為傲的調香事業都好像不那麽精彩了。”

阮希音帶了點哭腔,接著說:“小的時候,我爸媽都沒有空帶我,只有我外公願意陪我玩,他陪伴了我那麽久,我卻連陪伴他變老都做不到。我當時就在想,什麽事業,什麽夢想,根本沒有那麽重要,要是我聽爸媽的話,我安安分分地去當醫生,哪怕只是找一份離家近的工作,我都可以陪外公走過人生的最後一程,不至於讓他到死,都孤身一人。你說,只要做出了選擇,就會有遺憾,可我外公是那個遺憾,選擇卻是我做的,我有什麽理由說,我沒錯呢?”

紀舒握緊她的手,說:“音音,你經常為別人著想,卻很少為自己想想,當時的你,不過是一個剛高考完的學生,對未來很迷茫,又抱著美好的期盼,你追求自己所向往的,又有什麽錯呢!你總考慮別人的處境,為什麽不多考慮一下自己呢?你不是神,你不用肩負那麽多人的命運,也不用把你愛的人所有的悲傷都攬在自己身上,無論你怎麽做,總有人要傷心的,你本來也不用替人承擔他們的命運。”

阮希音感覺眼睛都模糊了。

紀舒抱住她,阮希音靠在他身上,突然說:“紀舒,我好想像你一樣強大啊!我好想像你一樣無所不能,所有事都處理得游刃有餘。我經常想,我要是能像你一樣同時把所有事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就好了,但我做不到,我沒辦法同時處理那麽多覆雜的事,也沒有你認賭服輸的心胸。我真的很懦弱,很貪得無厭,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我卻總是對不滿意的結果耿耿於懷,最後覺得無論如何選擇都不如人意。”

紀舒低下頭,親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垂著眼說:“音音,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強大,也沒有你想的那麽無所不能,我也有我的無可奈何,我也有我的耿耿於懷,只是我從來不會表現出來。其實,你比我更加強大,只是人在面對遠超於自己解決能力的困難時,難免覺得無力,難免會妄自菲薄,所以你才會覺得自己弱小,其實,並不是的。”

阮希音松開他,看著他的眼睛問:“什麽事你會覺得無可奈何呢?”

紀舒笑而不語。

不知為何,阮希音心中奇怪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阮希音問:“那天……就是我和你父親吃飯那天,你是不很傷心啊?”

紀舒不解:“為什麽我會傷心?”

“你父親……不會讓你想到你母親嗎?想到耿耿於懷的過去,你是不是很不舒服。”所以才那麽多天都不跟我說話。

紀舒沈思著。

阮希音垂下頭,有點抱歉地說:“你心裏那麽難受,我竟然還火上澆油!你當時……情緒那麽不好,我還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我……”

紀舒制止她的胡思亂想,“音音,你多慮了。”

阮希音擡眼,困惑地看著他。

紀舒淡然地說:“過去的我確實會很痛苦,但我現在已經學會屏蔽這種情緒。我並沒有你想得那麽傷心,與其為過去悲傷,解決現下的事對我來說更加重要。”

“紀雲天是個很可怕的人,我擔心他對你不利,才會那樣失態。你不必自責,跟你無關。”

“你騙我!”

“我從不騙你。”

阮希音定定地看著他,陷入片刻的沈默,她咬著唇,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脫口問:“你要不是太傷心了,為什麽會那麽多天不理我?”

紀舒睫毛顫了一下,沒有回應,表情有點為難。

“你如果不是討厭我了,為什麽最後要跟我提分手?”

紀舒還是沒說話。他不好回答,又不想騙她,只能沈默。

但這次阮希音卻沒輕易地放過他,無論如何都要刨根問底,“你告訴我,你不告訴我,我就生氣了!”

她本來不想再追究過去的,但過去的事實在是疑點重重,她猜想了一個又一個的理由想瞞天過海,可她編造的原因錯漏百出,連她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

從始至終,除了那一段時期的冷落,紀舒沒有一點不愛她的跡象,甚至在分手前一天,她喝醉了,他還能在她發酒瘋的情況下,細心體貼地照料她。紀舒確實是一個很紳士有禮的人,但由於少時的經歷,骨子裏就有點不近人情,她不認為他的紳士風度能夠支撐他那樣照顧一個他已經不愛的人。

直至演唱會的時候,她遇見了他,一直都很猶疑,有著分開了一個月的生疏,可紀舒卻表現得他們好像沒分過手一樣,至少他沒有表現出他慣常對陌生人或者不熟的人的邊界,她很多次懷疑自己會因為分手的事怨恨他,冷漠他,不再愛他了,可他表現得那樣篤定,似乎從未懷疑過他對她的感情。

這是一個主動提分手的人應該有的態度嗎?

難道不應該是厭倦、遲疑、不耐煩嗎?

況且,在覆合期,她一直都拒絕他的追求,對他的態度並不算很好,他在危機時的第一舉動竟然是把自己的車頭對準危險的方向,追一個曾經沒那麽愛的人,至於犧牲那麽大嗎?人怎麽會輕易放棄最寶貴的生命呢?他就不怕自己又後悔了?

想到這種種,阮希音再也沒法自欺欺人。

見紀舒沒有要開口的意思,阮希音突然站了起來,決定激一下他。

阮希音挑挑眉,居高臨下,佯裝生氣地問:“你是不是在耍我,是不是在跟我逢場作戲?還是說,其實那段時間你早就愛上了其他的人,所以爽快地跟我分手了,和別人交往了一段時間你覺得還是我好,又回過頭來追我?你回答我,是不是這樣?”

紀舒也站了起來,扶住情緒激動的她,聲音有點顫:“絕對沒有!”

“我不信!要讓我相信你不是渣男,你就告訴我真相。”

紀舒仍舊有點遲疑。

阮希音抓了抓他的領口,示意他快點,不然自己真的要生氣了。

兩人僵持了一會,最終紀舒還是敗下陣來,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拉著她坐了下來。

阮希音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像一個認真聽老師話的小學生。

紀舒垂著眼,說:“吵架的那天晚上,你說你想一個人靜一靜,一周內都不想跟我說話。”

然後你就真的一周沒跟我說過話?

阮希音一楞。

“你喝醉那天……你說你很討厭我,你說……你說愛上我讓你感覺好累,好煩,你哭著說你想和我分手,這樣你就不用再受折磨了。”

然後為了不讓我傷心,你就率先跟我提分手了?

阮希音終於明白了一切,唇動了動,一時失語,眼淚卻從眼角留了下來。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是我一個人在徘徊擰巴,讓兩個人都受罪!

“都是我不好,你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吧!”阮希音說著說著,突然就泣不成聲。

紀舒罕見地有點慌張,喚了她幾聲,見她哭得更厲害了,一時慌不擇路,擡起袖口幫她擦眼淚,眼淚越擦越多,紀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音音,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我不說你生氣,我說了你又哭。”

阮希音把頭埋在他的手臂上,悶悶地哭了幾聲,聲音一起一伏,半響過後才稍微平靜了點,問他:“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們之間有誤會的?你肯定早就察覺了吧!”

“我……”紀舒擰著眉,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江喬安把你在酒店時說的話傳達給我後,我就知道我們之間有誤會,也明白了我們分手的來龍去脈,但你是個愛胡思亂想的人,我怎麽舍得把經過告訴你,讓你又偏執地把過錯全攬到自己身上,我怎麽忍心你自責。況且,音音,這本來也不是你的錯,說分手的不是你,是我。是我不夠堅定,是我太過患得患失,才做錯了決策,說了讓你那麽傷心的話,我並不無辜。”

紀舒撫著她的後背,垂著眼說:“音音,我總摸不透你的想法,總讓你傷心。即使這樣,你還願意繼續愛我嗎?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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