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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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阮希音聽著他說話,感覺自己耳邊浮上了漫山遍野的鳥鳴聲,唐少先這話說得那麽輕,可她心裏又那麽重,看著對面的他,又不只是他,她感覺自己置身於叢林,看到了許多驚慌的鳥兒匆匆朝她飛來。

有好多人都說過類似的話:因為她幸運,所以她厲害;因為她幸運,所以她從容;因為她幸運,所以她成功。她如果走錯路了,就是愚蠢無能,她如果覺得難受,就是自討苦吃。

可如果對她來說一切都那麽輕而易舉,那過去那麽多的痛苦都是她的錯覺嗎?

改志願時的萬般糾結是她的錯覺嗎,和父母爭吵的愧疚不安是她的錯覺嗎,步入校園的茫然失措是她的錯覺嗎,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的恐懼難寧是她的錯覺嗎,連知道外公去世後的心痛難忍也是她的錯覺嗎?

大家看到了繁花盛開,只有她自己走過了荊棘叢生。

她自知已經足夠幸運,沒有走那麽多的崎路,過那麽多的窄門,經那麽多的險峰,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自己沒資格抱怨,也沒理由抱怨,哪怕她確實心痛難忍,哪怕她真的糾結不安。

她很多時候都沈默寡言,很多時候都隱忍不發,她不愛跟人訴苦,也不愛跟人說自己的事,在別人面前,她那麽坦然,那麽美好,風風雨雨的言論墜在她身上好似如細珠般微不足道,可有的時候,面對那麽多的指手畫腳,她也會很委屈。

她的痛苦,並不會因為她比別人幸運就消減。她沒有大家說的那麽一帆風順,那麽輕松自如,很多糟糕的情緒,她也只能深埋在心裏,就像藏起樹木的根一樣,千絲百縷的根越長越往下,向幽暗的深處探去,直至其他人再也看不見。

她不願和其他人說太多,也不指望別人理解自己。世上很難有真正的將心比心,有些感受,本來就不必與他人分享,只能自己慢慢品味。

阮希音對著唐少先說:“你何必羨慕我呢?我的追求和你肯定不一樣。如果你成為了我,應該也不會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了,也不會有現在精彩的人生。況且,你又怎麽知道,你不是其他人羨慕的對象呢!”

“唐校友,你真的很厲害,一路走來,都只靠自己。”

唐少先喝了一口咖啡,品嘗了這樣的苦澀,臉上竟然還能泛出笑意,就像喝了甜水一般,阮希音覺得自己就很難做到這樣面不改色地喝那麽苦的咖啡,舌尖明明嘗到的是苦,臉上露出來的卻是笑。

“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突如其來的電話闖進來,阮希音打開手機,看到上面的備註,心裏大大松了口氣。

她接通電話,把手機放到耳邊。

“你到了!那麽快!我還在跟一個朋友喝咖啡呢!”

“額,反正……是一個朋友。”

……

整個通話期間,唐少先一直坐在對面看著阮希音,不說話也不做其他事,看得阮希音頭皮發麻,如坐針氈。

等到交代完事,阮希音急急掛斷電話,放下手機,才聽見唐少先開口說話:“你等會是不是有事?”

這話給人的發揮空間可真大,阮希音猶豫了一會,說:“我……等會確實有點事。”

“剛剛打電話的是你男朋友嗎?”

阮希音笑笑,“那麽明顯嗎!是我男朋友,他一會要來接我,大概,三分鐘!”

唐少先神色未變,只是語氣裏多了幾分調侃,“沒想到紀舒先生這麽忙的人,還會抽空來接女朋友,你們感情一定很好了。”

阮希音歪了歪頭,略帶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他是我男朋友?”她沒跟太多人說過這事,也沒跟唐少先提過。紀舒就更不可能主動和人分享自己的私事了。

阮希音天馬行空地想可能時,唐少先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這還用問嗎?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面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

唐少先說:“曉箐跟我說的。”

“曉箐?賀曉箐。”阮希音在腦海中幾番搜索,終於想起了那個穿著幹練,神色嚴厲的女人,接著聯想到她的教導主任,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唐少先輕輕笑了一聲。

“曉箐是一位很有實力的投資人,她最近一段時間和紀舒先生合作了一個項目,有一次我們閑聊,就聊到了這個。她跟我說紀舒先生總是在休息時間笑目盈盈地打電話,他一般絕不會露出那種神情,肯定是有女朋友了。我一猜就是你。”

唐少先接著說:“還在國外的時候,她就和紀舒先生有過合作了。他們現在的那個項目我雖不了解具體內容,但知道工作量還是挺大的,兩人交流得多了一點也無可厚非。”

“我知道。”阮希音說:“她不僅是你口中專業的投資人,而且也很有品味。”

“這你是怎麽推斷出來的。”唐少先不禁問。他不覺得阮希音和賀曉箐能有什麽關聯。

沒想到阮希音說:“從她用的香水上知道的。”

阮希音笑了笑。說到這一點,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的事件了。

她天生嗅覺敏銳,又是調香師,很容易就能辨別出不同香水的氣味,據此判斷男朋友接觸了什麽人。

其實她之前從來不會在紀舒身上聞到香水的味道,因為紀舒每次工作完後都會換一套衣服,再投入在休息時間中。不過有一回,紀舒像今天這樣早下班,能順路送她回家,她就聞到了其他香水的味道,其中一種和她跟紀舒表白當天他衣服上的一樣。

後面紀舒也告訴了她和一位女投資人合作的事,當然沒有透露任何工作內容,阮希音也不關心。

現在想想,那個女投資人應該就是賀曉箐了。

她用的香水不是最近的新款,是前些年推出的經典產品,這個香水和“成熟”、“成功”、“野心”的標簽相聯系,且是男女皆可用的中性風,在精英女士間十分風靡。

阮希音本人也特別喜歡這款產品,雖然它的味道對她來說刺鼻了點,並不是她特別偏好的那一種,但她很讚賞這款香水的理念,“成功”不再成為男性的專有詞,女人也可以有“野心”,將“成功”作為自己最大的追求,也不用被別人指責不安分和有心機。

她曾經也想過要創作這類型的產品,卻被公司制止了,認為她還是比較適合走青春、甜美的路線,她不屑,白日裏給公司打工,晚上閑暇的時候自己瞎折騰,卻怎麽也調不出滿意的效果,後期也佛系了。

每一類調香產品都會帶上調香師個人的特質,雖然跨界是很值得讚賞的事,但紮紮實實做好自己擅長的部分更是難能可貴。她有著自己的風格,哪怕很欣賞另一類風格,也不一定非要跨界轉型。

其實,保持正常的社交距離所附上的香水味微乎其微,一般都會被本人身上更濃郁的香水所覆蓋,可惜阮希音不是一般人,哪怕氣味再小,差別再細微,她都能區分出來。

也幸好她沒什麽疑心病,又很通情達理,知道她男朋友的工作性質,和人接觸是在所難免的,不然憑她這敏銳的嗅覺聞到那麽多的陌生氣味,天天都得要死要活的了。

“那,我就先走了,我們之後有機會再見。”阮希音對著唐少先說。

唐少先面不改色地點點頭,眼裏閃著溫潤的光。

他暗暗心想,多少有機會再見都變成了再也不見呢!

縱使心沈了下去,唐少先仍舊能夠笑著說:“希音,我真心希望你能夠幸福。”

阮希音也說:“我也祝你心想事成,所願皆成真!”

所願皆成真嗎?唐少先頓了一瞬,很快又接:“謝謝你,希音。”

阮希音笑著點點頭,起身走了。唐少先看著對面滿杯的咖啡,沈默不語。

他輕輕地擡杯,眼裏的笑意終於淡了幾分。

他看她,總如蜉蝣仰望星辰,他一直渴望能隨心所欲地邁出一步,可是他又不敢。

走出咖啡廳,阮希音看到隔壁大樓“同德樓”三個刷著金邊的大字,就知道自己又犯迷糊了。

剛剛她往窗外瞥了一眼,那個巨大的“德”字在太陽下發著耀眼的金光,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大學時期日日頂著大太陽來立德樓上課的日子,立德樓陪伴了她整個大學生涯,她過於熟悉,以至於脫口而出:“來立德樓接我吧!”

現在出來一看,哪裏是她魂牽夢繞但再也不想回去的“立德樓”,分明是“同德樓”。興許學校以德為本,太喜歡“德”了,於是兩座毫無關聯的教學樓都用“德”字命名了,偏偏還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

阮希音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腦以示譴責,想跟紀舒打電話說一下這件事。手機剛從包裏拿出,她遙遙看見一個身影,還越走越近,她把手機放了回去,片刻不想耽誤轉頭就走。

可王暢那煩人的聲音很快就響了起來,“真巧啊阮同學,也來喝咖啡?不然跟我一起去樓上坐坐。”

一個高大的男人很快就站到了她面前,縱使衣冠楚楚,在阮希音眼裏也散發著從內到外的惡劣。

巧什麽巧!

阮希音腹誹過後呵呵一笑說:“王校友,也不是很巧,我剛喝完,你要是感興趣,自己一個人去品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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