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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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阮希音楞住了,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紀舒收回了手,靠在背椅上,兩人的距離再次被拉開。

阮希音也順應著身體本能,站起了身,木然地退開到一旁,發絲下的眼睫紊動,似乎還在為剛才腰上的溫熱顫栗。連她的耳尖,也泛著紅,和她戴的白月耳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相比之下,另一個人,就顯得冷靜得多。

他向來如此。

紀舒不緊不慢地起身,風衣襯著他頎長的身姿,他從容地坐到一旁的空位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阮希音也緊跟著坐下。

場館裏音樂聲驚天震地,兩人全程一言不發。阮希音極力克制自己的視線,讓它們聚焦到歌手上,逼迫自己專心致志,卻未能如願。

內場處漆黑一片,她卻始終覺得有光正照著自己,不經意地一偏頭,她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瞥了瞥,發現紀舒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場館四周藍色的閃光燈照在他的風衣上,連帶著他的臉也被渲染成光與影的拼接畫。

他的眼睛很亮,視線很遠,仿若渺遠的夜空,無邊無際。不知道在看什麽。

阮希音很快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果然是自己感覺錯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歌手看,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一首歌響起——

《Unwithered love》

她靠近的剎那,我的心臟依舊為之雀躍

我們的愛沒有枯萎,它會在春天綻放

這是阮希音很愛的一首情歌,放在此刻,竟然有幾分應景。

幾個月前,她曾和旁邊這個男人一起聽這首歌,成百上千遍,當時聽的是CD,沒有燈光,也沒有舞臺,兩個人手牽著手,看著彼此,情不自禁地就會抱在一起擁吻。

而現在呢?歌手在舞臺上興奮地招手,四面八方都回蕩著歌聲,纏綿悱惻的情緒在幾萬平方米的場館蔓延,她和身旁人卻形同陌路,生怕觸及了彼此,這又何嘗不是物是人非。

阮希音把雙手放在腿上,靜靜地凝望著面前虛幻的光影。

她完全體會不到主人公破鏡重圓的釋然,只有背道而馳的沈重。

歌手笑著唱著,她卻聽得滿心苦澀。

人本不應該這麽多愁善感的,可人就是那麽的多愁善感。

在喧鬧的場所裏聽著寂寞的歌,在自己的故事裏為別人流淚,歌聽著聽著,觀眾笑著唱著,一股酸澀莫名的爬上眼眶,又幹又澀,阮希音眨了眨眼。

幾首歌輪番而過,到了中場休息,整個場所暗了下來,只有最前方的兩大熒幕亮著白光,播著概念片。

阮希音有點蔫,提不起來興趣。正當她要瞇上眼休息一會時,一根紫色應援棒突然跳到眼前,靈巧地晃動了幾下,浮動的光點像是跳躍的小精靈。

“要嗎?”

旁邊人的聲音比起剛才喧鬧時顯得更加清楚,低低沈沈的,仿佛大提琴最粗的一根弦被拉響了。

阮希音不懂他的意思,疑惑地看了看應援棒,又轉頭來直視紀舒的眼睛。

紀舒見她疑惑,拿起應援棒,在她面前漫不經心地晃悠了幾圈。

“這應援棒我用不上,你要嗎?”

阮希音看著那發著微光的棒子,頓住了。

是哦!她怎麽沒想到這個問題?她完全沒有註意到!

所有人都拿著應援棒拼命地搖,只有她兩手空空,她竟然沒有感到任何不對勁。

這合理嗎?不合理啊!

她沒有回應,第一時間低下頭,往座椅四周摸了摸,又用腳探了探座位地下,臉色逐漸變得莫名其妙。

東西呢?我應援棒呢?難道是在門口領的?沒看到啊!

她表情凝重,指著紀舒手中的應援棒問:“這是哪來的?”

“座位上拿的。”

“我怎麽沒有?我應援棒呢?”

紀舒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阮希音見他這樣,心裏也明白肯定與他無關了,他怎麽會把這種小東西放在心上。

倒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演唱會丟應援棒的傳言阮希音早有耳聞,要麽是主辦方沒安排好,要麽是一些應援棒愛好者拿去收集了,不過傳聞是傳聞,現實是現實,阮希音看了那麽多吐槽帖,卻萬萬沒想到這事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凝神盯著遞過來的應援棒,目光滑落在握著它骨節分明的手指上。

“你不需要嗎?”

“不需要。”

阮希音沈思了一會。

紀舒啊!他可是紀舒啊!他就不是那種會為別人搖旗吶喊的人物。他一時興起來聽演唱會,已經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了,他要是揮棒如搗蒜,更會讓人大跌眼鏡。

反正他也用不著,還不如把快樂讓給需要的人。

阮希音眨了眨眼,攤開雙手,接過這神聖的應援棒。

“謝謝!”她說。

“嗯。”紀舒語氣淡漠,再沒有後話。

整個場館的光又發生了變化,大屏幕上亮起歌曲概念片。

阮希音也不再多言,靜靜地看著前面的概念片。

概念片是末日廢土的科幻背景,視頻裏昏黃的塵土翻飛,幹涸的大地爬滿了蛇形的裂縫,人在末日的紅光中顯得如此渺小,帶著史詩感的旁白結合這沈重的畫面,讓人內心壓抑。

阮希音終於明白為什麽要把前任當陌生人了。因為感情破裂,無法當愛人;因為曾經愛過,無法當仇人,兜來轉去,只能假裝做個不念不怨的陌生人。

想到剛才的情歌,看此情此景,阮希音的眼角又泛上了一抹紅。

心擰成一團。

“你為什麽悶悶不樂?”突然,紀舒低啞的聲音傳來,在黑暗中,他話裏的情緒更顯得不可捉摸。

“你問我?”

“不然呢!”

阮希音笑笑:“我才沒有悶悶不樂。”

紀舒沈默了半響。

“為什麽?”他問,完全忽視了阮希音的口是心非。

我總不能說是因為你吧!

阮希音腹誹過後,雲淡風輕說:“沒有為什麽。”

“身體不舒服?”

“不是。”

“遇到不開心的事了?”

“沒有。”

紀舒頓了頓,最終問:“歌手唱得不好,失望?”

阮希音瞪大了眼。

“怎麽可能?”她急忙反駁,偷偷往四周瞄了瞄。

所幸,觀眾都在趁機交流感想和調整攝像設備,或者看概念片,根本就沒人註意他們現在在說什麽。

她松了口氣,緩了緩,鄭重地對紀舒說:“這位先生,特殊場合,謹慎發言,好嘛?”

阮希音無奈:“你要是想被群毆,可別想拉上我。”

在歌手演唱會上說歌手唱歌難聽,是覺得自己過得太舒服了,想來點社會的毒打嗎?

紀舒垂了垂眼。

阮希音直覺紀舒還想說點什麽,但無論是什麽,她也聽不清了。

歌手再次在人群的歡呼聲中出場,給觀眾呈現無與倫比的聽覺盛宴。

阮希音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舞臺,和周邊狂熱的粉絲和伴奏一起,隨波逐流地搖著手中的應援棒。

下半場的節奏很快,場館內持續高潮,旁邊的人一言不發,眾生百態在他眼中一閃而過,他自始至終都無動於衷,無意參與這場盛大的狂歡。

阮希音則是有力無心,心不在焉。

兩人靜默地坐著,不再交流,歌手似是唱了幾個春秋,歌風從情意綿綿、柔情似水,到最後面的激情四射、大氣恢弘。

倒數一首歌,節奏歡快、風格幽默風趣、律動感足,又被粉絲戲稱為“蹦迪歌”。

此歌前奏一響,上道的粉絲已經帶頭站了起來,在阮希音訝異的目光中,整個內場大部分的觀眾躍起,人群在律動的旋律中朝前湧動。

只有她和紀舒還安然坐在座位上。

這是怎麽回事?

在阮希音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上空已經圍著黑壓壓一大群人,右手邊也擠滿了人,四面八方的人隨著節奏感極強的韻律蹦跳騰躍,逼近、侵占她手邊的有限空間。

無奈,她只能往另一邊挪動,一點點,又一點點,一不留神,就碰上紀舒的肩。

紀舒瞥了瞥眉,阮希音則像觸電一樣彈跳開,又撞上了另一邊的人流。

哎!真是左右為難。阮希音在心裏嘆息。她不是很喜歡和不熟的人觸碰,但哪怕是和另一邊的陌生人撞上,她也不想再和紀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

上方的空間越發狹隘,氣味越發紛雜,空氣也隨之變得堵塞燥熱,弄得阮希音頭暈眼花。

她隨著周邊的人群站起身,像魚兒渴求水一般去探上方的空氣。

她個頭偏高,很快就從擁擠的人流中探出了頭,上方的空氣的確比下方要順暢不少,她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氣,又垂眼,不經意地往下方看了看。

紀舒依舊氣定神閑地坐著,置身紛紛擾擾之外。

場館裏響聲轟天,歌手喊麥:“跟我一起跳起來!”

周邊一陣驚呼聲。

紀舒似是察覺到了什麽,仰頭望去,正對上阮希音看他的眼睛。

兩人直直地看著對方,目光糾纏,周邊的喧囂都被阻隔在外,擁擠的場館中,好像只有彼此。

紀舒的面孔埋在陰影之中,直至一道亮光閃過,他的神情,才看得分明。阮希音乍然觸及他的眸光,才知他也正看著自己,心下尷尬,慌忙挪開了視線。

不想她神思恍惚間,被湧動的人流擠得站不穩腳,這樣岌岌可危的境況下,還有人火中添醋、雪上加霜。

她又被人撞了,撞得又急又狠,一個重心不穩,她躑躅著向後傾倒。

不是,大哥,怎麽又是你撞我!

阮希音眼睛失焦,心如死灰地向後倒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感沒有襲來,取而代之的,是心跳的鼓鳴。

紀舒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手臂攔住他的腰,溫熱的氣息吞吐在她的耳垂,聲音像帶著電流的魔音繞過她心臟。

“音音,怎麽總是站不穩?”他的嗓音又低又啞,似落葉的嘆息。

阮希音感覺自己是真的要站不住了。

周邊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比她坐著時還窒息。

這場狂歡終於迎來的終點,熱潮褪去,燈光打開,三三兩兩的人低頭整理物品,阮希音低頭,發現腰上的手臂早就不知所蹤,似乎她剛才只是在黑夜裏做了一場荒誕的夢。

她轉身向後看。刺眼的白光讓一切都變得清晰可見,她終於看清楚了那張臉。

是他!一切都不是夢!

紀舒長身直立,風衣下垂,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肅殺之氣。他凝神看著阮希音,眸色幾番變化,似是有什麽想說的話。

阮希音避開他的視線,目光落到他的灰色風衣上。

很時尚、很合身,熨燙工整,即便如此,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這樣,穿得隨性又好看。

可這些都不是重點。

為什麽要穿這件呢?

阮希音一邊在心裏問著,一邊巡視著風衣的每一個細節,從紐扣到紋理,從紋理到裝飾。

她看得清清楚楚,心裏也一清二楚。

這件風衣,是自己送他的第一件禮物。他還記得嗎?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阮希音怔在了原地。

當時,雖然不算愛到難舍難分,至少也是心生好感,現在卻形如陌路。

真荒唐啊……

她擡頭望向頭頂如墨的夜空,眸中星光點點,都淹沒其中。

如若愛沒了,這是否也算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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