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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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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靜養了十來天,江敘風總算能下地走動了,他由廣修攙扶著在驛館外頭的湖邊散步。江敘風沒走幾步就已有些喘不上氣,他捧著手爐在亭中歇下,遠處的黃草地上,林畫月和燕懷譽正同幾個不知哪裏來的小孩一起蹴鞠,戰況激烈。

廣修擋在風口處,他遞給江敘風一封信:“大人,京師來信了。”

江敘風沒接,他望著遠處:“念。”

廣修將信拆開,粗粗看了一眼道:“康寧公主在出宮祈福的路上墜崖失蹤,生死未蔔,陛下派錦衣衛在山崖搜尋公主,至今還未找到。大人,郡主跟康寧公主情誼深厚,康寧公主失蹤的事要不要告訴郡主一聲?”

林畫月正擡腿一個飛踢,皮球穿過燕懷譽腋下射入鞠門,林畫月立刻將同隊的小孩抱起來歡呼,笑聲清亮。

“不必,”江敘風說,“陛下既已派人搜尋,待有定論後再告訴她不遲。穗州府離京師千裏,她知道了也只不過徒增擔憂罷了。”

“是。”廣修繼續念信,“民間歌頌武寧王功勳的歌謠已經傳到了陛下耳朵裏,陛下已在派人暗中探查,而武寧王……至今沒有任何動作。”

江敘風眉頭一蹙:“郡主沒有將那八家商鋪的名字轉告武寧王嗎?”

“到達穗州府第一天,郡主就已修書一封回京了。”廣修說,“早知如此,我們影司出手直接處理了得了,省得繞這麽一大圈把肉端武寧王面前,武寧王居然咬都懶得咬一口!”

“不一樣,”江敘風掩唇低咳幾聲,“流言既是有人蓄意散播,在達到目的前,我們在暗中根本滅不幹凈,今天堵了幾家鋪子,明天準有新的冒頭。此局唯一的解法,只能是武寧王在流言觸及天聽前,親自率人大張旗鼓去把傳謠的鋪子端了,並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清正肅源,再主動脫冠去宮中請罪,如此才算釜底抽薪,徹底掘了幕後之人以此做文章的路。”

“可惜武寧王沒有抓住機會,武寧王終有一天會被他對陛下的愚信反噬。”江敘風攏了攏氅衣,嘆息被寒風吹散,“還有嗎?”

廣修翻過一頁宣紙:“還有最後一道,張巖死了。”

江敘風毫不意外,他輕笑一聲:“尚宣出手夠快啊,我原本還擔心他舍不得。”

“是啊,能在六部安插進棋子,尚宣當初肯定廢了不少力氣,如今竟然說不要就不要了,都不帶掙紮一下的。”說罷,廣修從懷中摸出另一封信,“對了大人,說到尚宣,去汴州府的影司回來了,他們找到了順統二年尚家的戶籍,這是他們抄錄的。”

江敘風接過密信打開,上面赫然顯示順統二年時尚家只有四口人,其中根本沒有尚宣的名字。

“尚宣的戶籍果然是偽造的,恐怕他這個名字也是假的。”江敘風說。

“大梁十五省一百多個府,更別說若幹州縣,若是連他的真實名字都不可知,那找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啊。”

“不必著急,尚宣既然已經開始行動,就不怕狐貍露不出尾巴。”

“啊!皮球飛了!”一個小孩嚷起來。

棕褐色的皮球在空中掠出一道高拋弧線,落地後彈了兩下,骨碌骨碌滾到江敘風腳邊。

林畫月追過來,見江敘風在這裏,她一臉極其刻意的驚喜:“江少師恢覆得不錯嘛,已經能出來走動了。”

“嗯。”江敘風緩緩俯身拾起腳邊的皮球,遞給林畫月。

自從江敘風醒來後,他與林畫月的關系似乎又回到了衛國公壽宴前,彼此恭敬疏離,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偶爾碰見了,兩人恨不得你躬我扶,你拜我卻,做足客氣之態後趕緊逃之夭夭。

林畫月接過皮球,手指無意中與江敘風的指尖相觸,雖有手爐暖手,他的指尖仍是冰涼。

一番噓寒問暖完畢,林畫月抱著皮球火速逃離,跟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她著似的。

江敘風稍微恢覆了一些後,便開始每天去衙門,燕懷譽自然也告別閑散的生活,開始早出晚歸。沒了燕懷譽,林畫月開始整天與駱寧兒廝混在一起。

既是廝混,去的必然不是什麽正經之地。

“南風解悒”。

南風閣門首兩盞並蒂蓮絲燈將四字牌匾映得昏黃而旖旎,林畫月一走進就感到暖香撲面而來,大門一關將冬日嚴寒阻攔在外面,門內衣香鬢影烘得人發燙。

作為穗州府今年風頭最盛的倌館,南風閣從早到晚人影憧憧,中央三尺高臺上,一名男倌搖曳著水袖翩然起舞,他鬢邊簪著瓊花,回眸間眼波流轉,比女子還嫵媚。臺下坐著各色人等,書生、番商還有紈絝子弟,基本都是男人,偶有幾位女恩客,但都蒙了面。

老鴇見林畫月和駱寧兒衣著不凡,立刻堆笑迎上去:“兩位貴人頭次來吧?二樓雅間請。”

老鴇一邊引她們上樓一邊問:“貴人喜歡什麽樣的?盡管點。”

林畫月問:“有會彈琴的嗎?”

“哎喲喲,”老鴇輕甩著手帕眉開眼笑,“貴人這話可小覷奴了,不瞞您說,咱們樓裏就連端茶倒水的小廝,手底下都能撥弄兩下琴弦,您聽這滿樓繞梁的絲弦聲,哪敢讓糙弦子汙了貴人的耳吶。”

駱寧兒靈光一現:“時公子今兒個在嗎?”

“在的在的,貴人先坐會兒,奴這就叫他來。”

老鴇掩門出去了,整個雅間就剩下她們二人。

她們剛在簾前主位坐下,駱寧兒就迫不及待地說:“郡主,這位時公子彈得一手好琴,你保準滿意。”

一陣腳步聲響起,一個少年抱著琴走進來,林畫月沒什麽反應,駱寧兒倒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少年看著十七八歲,與樓下那名陰柔嫵媚的男倌不同,他一進來整個房間都朝氣蓬勃,他身材緊實強健,不知是衣衫偏小還是肌肉太飽滿,他胸前的布料繃得緊緊的,但又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油膩與粗壯。

林畫月感覺這位時公子比起彈琴更適合舞劍,然而老鴇說得對,他們這裏任何一個男倌都精於琴技,少年一曲廣陵散彈得剛勁激昂,彈指間鐵刃相擊,戰馬嘶鳴。

好聽是好聽,少年孔武的身段也與這曲子相得益彰,明明是聽覺與視覺的兩重盛宴,卻始終勾不在林畫月的點上,或許是她常年待在軍中的緣故,對孔武型的男人已經有些審美疲勞。

林畫月漸漸開始走神,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腰間的劍穗。

駱寧兒早已聽得神魂顛倒,一曲畢,駱寧兒正準備跟林畫月感慨幾句,卻見林畫月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問:“郡……呃君姑娘覺得他彈得不好嗎?”

林畫月搖頭:“沒有,挺好的。”

不是琴技的問題,那就是人的問題了。駱寧兒想起那日瓊花節,林畫月笑吟吟沖著魁首鼓掌的模樣,她叫來老鴇:“魁首沈公子今兒閑著嗎?”

老鴇有些為難:“沈公子一個月才掛一次牌,今兒不是他掛牌的日子,況且呀魁首紅綃帳裏值千金,瓊花節過後沈公子的首塊花牌已經要價到三千兩白銀了咧!”

魁首的首塊花牌都是老鴇用來重點撈金的,老鴇這話已經是明示了。

駱寧兒說:“我們不摘花牌,就聽聽沈公子的琴聲。”

“這……”

老鴇面露難色,眼前兩位年輕女子雖一看便知出身富貴,可再富貴的女子終究要顧及名聲,尤其是還未出閣的姑娘,極少會在風月場豪擲千金。因此倌館主要的恩客還是那些公子老爺們,她將沈琢藏了這許久,哪裏舍得拿出來給這些出手小氣的小姐們賞玩。

見老鴇不應,駱寧兒俏面一揚:“怎麽?怕我堂堂駱氏缺你銀兩不成?”

“哪能呢?”老鴇一聽見是駱氏,剛剛還為難的面立刻都要笑爛了,“只不過今兒不是沈公子掛牌的日子,是否願意來全看沈公子自個兒的意思,奴去替貴人問問。”

老鴇扭著身段走後,林畫月嘖嘖:“三千兩白銀買他春宵一刻,這沈公子忒值錢了。”

“可不是?”駱寧兒應和,“而且三千兩白銀還僅僅是敲門磚,想擁美人入懷得看沈公子能不能將人看上,我聽說前兩天有個錢老爺抱足了銀子來,結果被沈公子發打了。”

瓊華節那天林畫月喝醉了酒,沒能將這位沈公子的風姿看真切,如今聽到駱寧兒這樣說,林畫月不由被勾起了濃烈的好奇心。

說話間,一陣清脆透亮的銀鈴聲由遠及近,林畫月才將將看見一只系著銀鈴的纖細腳踝踏入雅間,一陣風就透過窗欞拂來,吹落她面前的紗簾。

這紗簾稀奇得很,明明薄得能透出燭火的光影,卻唯獨將人影暈得影影綽綽,仿佛隔霧看花。

不知怎的,隔著紗簾,白衣男子一舉一動的氣度與風華,總讓林畫月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沈琢端坐在琴案前,撥弄幾下琴弦後,琴聲如流水從他指尖傾瀉而出。

林畫月在琴上的造詣並不深,沒聽出來沈琢彈的什麽曲子,只覺心中莫名漸起了燥意,活像有個貓爪子在其中抓撓。

林畫月凝視著紗簾外的人影,一時看得有些入神,駱寧兒卻只向紗簾瞟了一眼就望向林畫月,咬唇不語。

一曲畢,沈琢起身向紗簾鞠了一躬,一個簡單的動作被他做得清雅矜貴,林畫月心顫不已,可等了許久,沈琢始終沒有要彈下一曲的意思。

“怎麽了?”林畫月問,難不成這是在暗示她們要加錢?

“在下近日憂思繁多,心緒不寧,怕使琴聲沾染上愁緒,讓貴人聽了心煩。”他嗓音泠泠,竟比琴音更似天籟。

心情不好不來不就行了嗎?都彈了一曲了突然說這個做什麽?林畫月二丈和尚摸不著腦袋,她向來不愛勉強,只得惋惜說道:“本來你今日就不掛牌,是我們唐突了。既然如此那你歇息吧,讓老鴇換個人就是。”

駱寧兒剛進嘴裏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她趕緊拿手帕掩住:“君姑娘,人家這是在跟你調情,想讓你做解語花疼愛他。”

“疼疼疼愛?”林畫月大驚,舌頭都捋不直了,“可我沒打算在這裏花三千兩白銀啊。”

駱寧兒:“……”她一時間竟然不知該說林畫月是不解風情還是太解風情。

“……我的意思是,心理上的疼愛,君姑娘寬慰他幾句就行了。”

這好辦,林畫月松了口氣:“沈公子有什麽煩心事?可否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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