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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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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在下曾有一個小廝,叫阿衡,三個月前,他為給在下出頭,被人活活打死了。”

沈琢曼聲講述,眼眶泛起薄紅。

“阿衡是個苦命人,聽說家中原先有些底子,只是都給敗光了。他那爹娘不是個東西,眼瞅著家裏已經揭不開鍋,就把主意打在家中孩子身上,用賣孩子得來的錢去吃喝嫖||賭。阿衡家孩子多,倒是讓他爹娘過了一段享樂日子,賣到最後,家中只剩最年幼的阿衡。”

“貴人您猜阿衡這傻子是怎麽想的?”沈琢似泣非泣,“他竟以為,只要他拼命幹活賺錢,他爹娘就不會賣他。阿衡那時不過六七歲,整天給人挑水劈柴,可他掙的那幾個銅板哪裏入得了他爹娘的眼?最後阿衡是被他爹打暈了拖來賣到倌館的。”

“阿衡說,他娘曾經交給他一張哥哥的畫像,說這個哥哥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輾轉幾個人牙子後,竟被一個宮裏的貴人瞧上給帶了回去,之後便跟著貴人錦衣玉食。他娘說,若是他能找到這個哥哥,他們就把他贖回來,全家人團團圓圓過好日子。”

“阿衡被賣到這裏後經常對著畫像說要找哥哥,找到哥哥他就有家了,可到死都未能如願。”說到此處,沈琢哽咽數次,“他是為在下而死,在下心中有愧,想替他完成心願,以慰阿衡在天之靈。”

沈琢纖長的手指從懷中拿出一張泛黃破舊的紙張,他顫著身子伏地哀求:“貴人,您是雲端上的人,見識遠非常人所及,在下鬥膽求貴人幫忙看上一眼,或許您在哪處曾見到過眉眼相似之人?”

林畫月心中動容,她伸手探出紗簾:“拿來吧。”

經年的紙張泛黃脆燥,而沈琢的指尖是溫熱的,像柳梢掃過水面,擦著她的掌心一觸即分。

林畫月倏地將手收回,頰上莫名攀上些許熱意,她掩飾性地低頭展開畫像,只看了一眼,她瞳孔猛然放大。

林畫月快速將畫像合上,若無其事道:“是有些眼熟,但我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可否讓我把畫像帶回去打聽打聽?”

沈琢眼皮微顫:“當然可以。”

“這畫像還有別人看過嗎?”

“沒有了,阿衡害怕別人會因他瞧不起他哥哥,故而從未給旁人看過畫像,只拜托在下幫他留意。”

“我明白了,若我打聽到了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貴人肯幫這個大忙,在下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沈琢上前幾步跪在紗簾前,他離紗簾極近,說話時的吐息將紗簾蕩起微微漣漪。

一陣暧昧的暗香縈繞過紗簾,紗簾上繡的是鯉魚戲水圖,透過鏤空的魚鱗,林畫月看見沈琢眉尾亦有顆極小的痣。

或許是房間內溫度太高,又或許是對面男子身上的熏香太暧昧,林畫月突然感到無比的空虛,想伸手抓住他,再狠狠揉進身體裏。

“瓊花節那天,在下見過貴人。”沈琢沒有掀開紗簾,而是將自己的衣帶一端跟紗簾一起塞進林畫月手心,嗓音綿軟纏綿如絲,“在下的花牌一直為貴人留著,還是完璧,只願將這副身子獻給貴人,求貴人疼惜。”

梁上的雲頭鉤像是有預謀,突然在此刻松脫,半透的紗簾從頂部飄然垂落,時間在這時仿佛都變慢了,暈影從上至下慢慢清晰,漸次顯露出沈琢那張華美如牡丹工筆畫的臉。

她還未真切看過沈琢的樣貌,他生得瓷白,一雙桃花眼勾魂攝魄,此刻正含著水霧深情地望著她。

名畫揭幕的高潮時刻,本該令人心潮澎湃,可林畫月卻心緒逐漸平息。

“我不需要謝禮,你出去吧。”

沈琢錯愕,桃花眼凝露欲泫:“貴人……”

林畫月俯下身挑起他的下巴:“你既已知道我是誰,就該明白不要讓我一句話說兩遍。”

沈琢順從地垂下眼睫,他狠狠咬住下唇,留下一排泛白的齒痕。



林畫月攥著畫像在房中躊躇,再三猶豫後,她向江敘風的院子走去。

江敘風見她進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天色已晚,若被人瞧見郡主與我獨處一室,於你名聲有礙。”

“江少師大可放心,我來時四周無人,你的名聲一點都不會被影響。”不等江敘風再說什麽,林畫月拿出畫像,“我今日得了一張畫像,你看看。”

江敘風接過,只看了一眼他便怔住了。

畫像中是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孩,這小孩濃眉厲眼,下巴右側有塊指甲蓋大小的深紫胎記。

林畫月見江敘風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她說:“這是尚宣小時候的畫像對吧?我今天一看就感覺這孩子與尚宣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我記憶中尚宣下巴好像沒有胎記?”

她見尚宣的次數不多,但胎記這種明顯的相貌特征,只看一眼她應該就記住了。

“是沒有,”江敘風說,“但尚宣在同樣的位置,有塊與膚色差不多的瘢痕,應該是他將胎記剜掉後留下的痕跡。”

“可這塊胎記不大,位置也不顯眼,並不會影響容貌,非要下狠心剜掉的理由我只能想到一個:他不想有人通過這個特征認出他。”林畫月頭皮有些發麻,“可我記得他的背景與過往都很簡單。”

“你從何處得來這張畫像的?”江敘風問。

“沈琢給我的,就是瓊花節那日游街的魁首。”林畫月解釋道,“沈琢在幫他一個故去的小廝找哥哥,就是畫中的小孩,說是被宮裏貴人帶走了。”

江敘風將畫像擱到一邊,目光下垂整理起衣袖來,他漫不經心道:“看來瓊花節那日,郡主對這位沈公子印象頗佳。”

林畫月搖頭:“其實瓊花節上我喝得眼睛昏花,沒太看清楚人。”

“是嗎?”

“是啊,騙你做什麽。”她不合時宜地想起沈琢隔著紗簾向她走來的身姿,臉上微微起了些燥熱,“不過今日去南風閣一見,方知魁首果然是魁首,姿容樣貌確實沒得挑,那一手琴更是彈得如聽仙樂耳暫明啊。”

林畫月也不知自己幹嘛要跟江敘風說這些,反正福至心靈自然而然就說出來了。

“郡主好雅興,”江敘風笑容寡淡,“只是風月舞樂,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林畫月擺擺手:“什麽大雅小雅的,我沒你們這些文人講究,能讓我開心喜歡就成。”

喜歡?江敘風目光沈沈。

林畫月這才反應過來他們的對話怎麽偏到沈琢身上去了?看江敘風這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想必對男色是毫無興趣的,她立刻正色將話題拉回正途:“那日蹴鞠我來撿球時,隱隱聽見江少師與廣修在討論尚宣,這尚宣可是何不妥之處?”

江敘風端起茶盞抿了抿,他看著那張泛黃的畫像,有種柳暗花明之感,不曾想林畫月去了趟南風閣,竟為他補齊了拼圖的缺角。

一切都對上了。

尚宣根本不是汴州人,他從小在穗州府長大,而前朝太子二十幾年前正巧在穗州府微服私訪並悄悄帶走了幾個孩子,沈琢口中那位所謂宮中的貴人,想必就是前朝太子。

尚宣兒時被前朝太子帶回宮中並培養成了死士,後來北燚國破,尚宣為助北燚覆國潛伏在陛下身邊。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尚宣偽造戶籍、剜掉胎記就順理成章了,他要抹消一切與前朝太子的交集。

“怎麽了?”林畫月見江敘風沈思了許久,她追問道。

“這畫像還有別人看過嗎?”

“沒有了。”

“好,畫像之事你別向任何人提起。”江敘風將宣紙疊好,“這畫像能交由我保管嗎?”

林畫月見江敘風的反應,總覺得這件事不簡單:“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得告訴我到底怎麽了,尚宣有問題嗎?”

江敘風沈吟片刻:“尚宣,很可能是北燚安插在大梁的臥底。”

“什麽?!”

林畫月深感震驚。江敘風與尚宣一文一武,皆是皇上最信賴的左膀右臂,這樣的人,竟會是臥底?!

江敘風將始末向她講了一遍,末了,他註視著林畫月,肅聲說:“若尚宣真是臥底,前朝太子已死,北燚覆國無望,尚宣還留在大梁朝廷,想必是為了給北燚太子報仇,首當其沖的就是武寧王和你。”

“所以沿路雇傭夜蛛暗殺我的人是尚宣?”震驚過後,林畫月很快就恢覆了平靜,她早已習慣殺伐,作為武寧王的女兒,在北境想殺她的人多了去了,再多一個尚宣還不至於讓她驚慌失措。

只是尚宣如今深得陛下信任,他們手中又沒有一錘定音的證據證明尚宣與前朝太子的關系,該如何拔除他才是林畫月現在思慮的。

“現在證據不足,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調查或者除掉尚宣,這些交給我來籌謀。”江敘風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深深凝視著林畫月的眼眸,像是想將他的話直接刻在林畫月腦子裏,“尚宣性格偏執,痛快殺死仇人絕不是他的解恨方式,他若想折磨武寧王,必定先從你下手,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們之間有過不愉快,我也知你對我心存齟齬,但大事為重,若是遇到什麽異常,你切莫輕舉妄動,先來同我商量,好嗎?”

“行,那這麽說,尚宣這件事上,我們算是同盟了?”

江敘風猶豫了片刻後才點頭:“嗯。”

林畫月見他這副似乎很勉強的樣子,她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你放一百個心,我這次絕對不會順桿兒纏上你,我與你之間只談尚宣,絕不逾矩。”

江敘風沒表示好,也沒表示不好,他移開話題:“你別再見沈琢了,他不知實情,恐怕以為京中貴人是大梁京中,故而主動提起,試探你到底是不是郡主。”

“我也有這種感覺,我說畫像眼熟之後他立刻就把衣帶塞到我手中,開始自薦枕席。”

哐當一陣碎瓷聲響起,茶盞從江敘風手中打翻在地,茶水四濺濡濕了地磚。

“手滑。”江敘風抱歉解釋道。

林畫月只當他重傷未愈就開始強撐著處理公務,眼下定是精神不濟。她看了眼更漏,趕緊起身:“時候不早了,不打擾江少師休息了。”

見她要走,江敘風扶著桌沿起身:“我送你。”

一路上江敘風走得很慢,不知是不是牽動了傷處,他的氣息沈雜又隱忍,林畫月幾度想去攙扶,來回猶豫後還是沒有伸出去手。

行至院門,夜風忽起,廊下懸掛的羊角燈相互碰撞叮當作響。

光影駁雜間,江敘風頓住腳步:“瓊花節那天我遠遠看了一眼,不過爾爾,不值得你反覆去見。”

江敘風沒看林畫月,也沒準備聽她的回答,他倉促轉身欲將院門推開,卻不慎一個趔趄。

“小心!”林畫月趕緊一把將他扶穩。

院門悠悠打開,林畫月下意識尋音望去,只見燕懷譽正站在門後陰沈地看著他們。

林畫月還握扶著江敘風的手腕,他們的手掩在江敘風的寬袖之下,看上去竟莫名像是一對正在牽手訴別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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