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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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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馬車從衙門駛出,燕懷譽騎著馬在最前頭開路,馬車後,一百名錦衣衛排成兩列隨行護衛。

江敘風正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眼下淡淡的烏青讓他本該如白璧無瑕的臉上帶著些許倦怠。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

“怎麽了?”

廣修從車轅跳下:“大人,前面堵住了,我去看看什麽情況。”

過了一會兒,廣修回來稟報:“大人,穗州府盛行男風,今日倌館魁首游街,老百姓都在看熱鬧,這條路恐怕要堵上好幾個時辰。”

“誒誒誒!”前頭的燕懷譽興致勃勃,“聽說魁首游街一年就一次,這次正好被我們撞上,要不我們去看看?”

江敘風興趣缺缺,眼皮都懶得擡起一下:“繞道,回驛館。”

“好嘞。”廣修勒緊馬韁,正要揮鞭時,他視線無意間一擡,“咦?那不是郡主嗎?”

江敘風掀開車簾,順著廣修的目光向對街一座酒樓看去。

只見林畫月正坐在酒樓二層的露臺中,笑嘻嘻看著下面魁首的花車,煞是開心,她的臉頰不知是由於興奮還是害羞,嫣紅一片。

江敘風微微蹙眉:“魁首是何許人?”

“大人今日頗有閑情,都關心起風月魁首了。”廣修大感意外,“聽說是南風閣的頭牌,名叫沈琢,年方十七,琴棋書畫舞樣樣精通,尤其擅長撫琴,我剛剛聽路人說,這位沈公子還沒當上魁首時,身價就高的不得了,但南風閣硬是沒把他的花牌掛出來,想必是等著他當了魁首再大撈一筆。”

年方十七之後的話江敘風都沒細聽,他看林畫月上半身都探出了雕欄,正一個勁兒的鼓掌叫好,江敘風心中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廣修看熱鬧不嫌事大,沖燕懷譽嬉皮笑臉:“燕千戶,我看郡主挺中意這個男倌,你不管管?”

“害!”燕懷譽無所謂地擺擺手,“看個男倌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做夫君的就要有夫君的氣度,只要不帶野男人回府,其餘的都隨她去。”

江敘風陰惻惻地說:“郡主對面的女子,看著像是駱寧兒。”

“什麽?!”燕懷譽怪叫一聲,立刻勒韁停住,“皎皎怎麽跟駱寧兒混在一起了?不行,我要過去。”

廣修提醒他:“夫君的氣度。”

“狗屁氣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不懂?這個駱寧兒,路上隨便看到個男人就要抓回府做贅婿,這副臭德行萬一把皎皎帶壞了怎麽辦?”燕懷譽臉色十分難看,“江少師,我有私事要去處理一下,你先回吧,這裏離封控區不遠了,有廣修帶著百名錦衣衛跟隨,想必不會出事。”

“燕千戶是主心骨,”江敘風放下車簾,只有淡淡的嗓音透出,“這裏魚龍混雜,離了燕千戶,江某寸步不敢獨行。”

“……那一起?”



攬芳樓二樓延伸出去一個露天平臺,三面以雕花玉欄圍合,雅致又開闊,是個視野絕佳的好地方,林畫月與駱寧兒正對坐於此,悠悠哉哉看著下方喧囂熱鬧的場景。

樓下鑼鼓喧天,這裏是花車游街的終點,沿街每隔一段距離就豎起一座三層樓高的巨大彩樓,彩樓呈飛塔形層層收攏,上面綴滿鮮花。魁首的花車行至哪處,哪處的彩樓就從頂部降下數十匹鮮艷彩綢,彩綢迎風招展,花瓣從天而降,整條長街綺麗到讓人炫目。

“往年瓊花節,白天游街,到了晚上還會在海上游船呢,”駱寧兒說,“可惜今年倭寇鬧事,港口戒嚴,而且天色一暗老百姓都不敢出門,只能把游船取消了,不然更盛大。”

林畫月被現場熱烈的氛圍感染,興致極高,她將酒斟滿,一杯接著一杯仰頭飲盡:“無妨,等過個幾年我再來就是,下次總能看到游船了。”

“來了來了!”攬芳樓下方的人群躁動起來。

林畫月探頭看著遠處的花車緩緩靠近,花車是蓮花寶座的模樣,一個燦紅華服的男子立於蓮臺之上,正翩翩起舞。

男子絲毫不受花車移動的影響,他舞姿舒展流暢、驚鴻照影,廣袖如流雲在空中曼拂,男子目光掠過臺下萬千仰視的面孔,唇角始終含著一絲傾倒眾生的笑意。

“沈公子!沈公子!看這裏!”

“南風閣!這是南風閣的頭牌!”

“啊啊啊!天人之姿啊!”

林畫月今日喝酒失了節制,她雙頰發燙,腦袋也暈乎乎,整個人都像飄在半空中,快樂得不得了!林畫月連花車上男子的臉都沒看清,純屬湊熱鬧地探出雕欄,跟著樓下人群一起起哄:“沈公子!沈公子!”

“嘭——”

露臺旁邊的彩樓炸開彩綢,林畫月猝不及防被嚇一跳,彩綢與花瓣在她眼前紛飛,人群歡呼聲更甚。

人聲鼎沸中,男子擡眼,與林畫月四目相對。

“駱寧兒!”一聲大喝突兀響起。

林畫月尋聲回頭,只見帶著重影兒的燕懷譽正氣勢洶洶站在她與駱寧兒面前。

“你你怎麽來了?”林畫月大著舌頭,“快來快來,這個位置視野特別好。”

“我不是來看男人的,小爺我沒這個癖好。”燕懷譽奪過林畫月手中的酒杯,“喝喝喝就知道喝!簡直好了傷疤忘了疼。”

林畫月渾渾噩噩的腦袋一時支撐不起一個妙語連珠的回擊,只能笨嘴拙舌地頂回去:“不喝就不喝。”

燕懷譽轉頭怒視駱寧兒,臉一下子板起來:“駱寧兒,你跟我過來!”

駱寧兒不情不願跟燕懷譽走到露臺角落。

現場氛圍太熱烈,燕懷譽不得不擡高嗓門才能讓駱寧兒聽見他說的話,這嗓門一擡,不僅駱寧兒,就連林畫月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天的事小爺不跟你計較,你也行行好吧離郡主遠一點,別把郡主帶壞了。”

“我怎麽就帶壞了?”駱寧兒鳳眸生怒。

燕懷譽氣急敗壞:“郡主從前從來不去勾欄之地,不是你存心帶壞她,她根本不會來看什麽男倌游車!接下來你是不是就要慫恿郡主把那男的帶回京師金屋藏嬌了?駱寧兒啊駱寧兒,你好歹毒的心腸。”

“你有病吧!自己魅力不足抓不住女人心,還怪起我來了!”

“我魅力不足??”燕懷譽氣笑了,“小爺我堂堂京師第一美男會魅力不足?呵,我看你是小地方沒見過好的……”

駱寧兒什麽反應林畫月不知道,反正林畫月尷尬到摳手,怎麽會有人如此大言不慚介紹自己是“京師第一美男”啊!!好在燕懷譽後面的話被一陣歡呼聲淹沒,林畫月幹脆把椅子搬遠了些,她靠在椅背上望著天空晚霞變換,感受清風迎面吹拂。

花車游街已經結束,樓下陸陸續續開始散場。

晚霞流光,華燈初上,喧囂都在她腳下,此刻她獨自乘風而行,游蕩在天上宮闕間。

……果然是喝多了。林畫月收回飄飄然的思緒,突然餘光瞥見露臺入口處的紗幔後,靜靜佇立著一個人影。

晚風吹起紗幔,也吹起江敘風的衣袂,燈火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光影搖曳,他的眉目模糊不清。

江敘風怎麽在這裏?林畫月怔楞,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應是回驛館路上跟燕懷譽一起過來的。

林畫月剛想沖他招招手,讓他過來坐別幹站著擋路,可手還未擡起,晚風先停了,紗幔重新合上,將江敘風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一人在外,一人在內,紗幔如一道楚河漢界,將兩人涇渭分明地隔開。

算了,人家又不是沒長腿,想過來自然早過來了,站那兒明顯是避嫌,她瞎招呼什麽?林畫月懶得自討沒趣,轉頭欣賞起風景。

“嘎吱——”

一聲木頭斷裂的脆響響起,緊接著一聲轟然巨響!那座緊鄰露臺的彩樓毫無預兆地傾塌。

即刻尖叫四起。

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露臺,遮蓋整個天空,瓦礫、碎木斷桿、彩綢和鮮花,嘩啦啦如山崩劈頭蓋臉而來,林畫月呆若木雞,遲緩的思緒只夠讓她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緊閉雙眼。

一陣清幽的沈香比坍塌的彩樓先一步包裹住林畫月,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挾著翻倒在地。

“嘭——!”

“哢嚓!”

天旋地轉中,劈裏啪啦的撞擊聲成片乍起,聽得人牙根發酸,林畫月全身繃緊,驚覺今日恐怕要命喪於此!可預想的劇痛並沒有隨之而來,只有一陣隔著什麽傳來的、劇烈而鈍悶的震動落在她身上,緊接著,她上方響起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

灰塵彌漫,碎屑飛揚。

短暫的死寂中,林畫月在嗆咳中茫然睜開眼,只見她正被一雙手臂環抱住,動彈不得,一具溫熱的軀體牢牢將她護在方寸之地。

“皎皎!”

“郡主!”

“江少師!”

咆哮聲與驚哭聲爆發,無數人沖上前刨開廢墟,林畫月在一片混亂中費力偏過頭,她看見一張蒼白如紙、唇角溢出鮮血的臉,正了無生氣地垂落在她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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