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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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夜已深,江敘風的屋中還燈火通明,氣氛焦灼,幾個侍從健步如飛,捧著熱水和紗布在屋內外來回穿梭。

林畫月和燕懷譽候在院中,濃重的血腥味和器具碰撞的聲響讓時間極度難熬,每次主屋的門打開,他們立刻起身,可進進出出的只有侍從,始終沒有一個能真正道清楚狀況的人出來。

四個大夫進去兩個多時辰了還沒有出來,林畫月坐不住了,起身在院子中來回踱步。林畫月對江敘風的身子骨相當沒有信心,那些巨大的磚瓦、尖利的斷木直接砸下,就算是一個常年習武身強體壯的壯漢,經此一遭恐怕都九死一生,更何況是江敘風。

林畫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說實話,當她和江敘風剛被救出來,她看見江敘風那副的奄奄一息的模樣時,她相當氣憤。

他為什麽要沖上來?他是不是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可若江敘風沒有護住她,她現在又如何能夠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她的憤怒毫無道理。

林畫月越想越亂,越亂她踱步越快,幾乎要踱出殘影。

“皎皎,別走了。”燕懷譽拉住她,帶著歉意開口,“對不起,當時離你最近的明明是我。”

“沒事,不怪你。”林畫月搖頭,甩開燕懷譽的手繼續踱步,“我現在亂得很,我想不明白,江敘風為什麽會救我?”

“若是我的話,能讓我舍身相救的人,一定是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林畫月乜看著他:“我是江敘風很重要的人?開什麽玩笑,他煩我煩得要死。”

燕懷譽:“關鍵時刻註意點避諱行不行?”

林畫月趕緊呸呸呸,雙手合十朝天拜三拜,改口:“他煩我煩得命硬如牛。”

“老實說,我倒不覺得江少師救你是件多稀奇的事,”燕懷譽說,“你忘了你裝病那次他是怎麽說的?你若出事,責任在他,他恐怕只有以死才能在皇上和武寧王面前謝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確實是他很重要的人。”

林畫月腳步一頓。

“是了,只有這樣才說得通。若我死了,陛下的態度不好說,但爹爹和太後絕對不會饒過他。”

“是,”燕懷譽接話,“所以還不如拼一把,九死一生好過死路一條,說不定還能博得一個舍身救主的美名,從此讓武寧王府欠他一道大恩,武寧王身後那麽多武將,自然也會對他欽佩有加。”

“可是風險會不會太大了?”這個推論雖然很符合江敘風做事的風格,但林畫月還是有些遲疑,“這是拿命在賭啊,萬一閻王偏想收了他,那不就什麽都沒有了?”

燕懷譽搖頭:“只敢做穩妥之事的人註定平庸。你以為他是怎麽走到現在這個位置的?不是只有打仗才刀尖舔血,朝堂上的廝殺不比戰場溫和,甚至更險惡。”

林畫月明白了:“想要突出重圍,往往靠的就是一個出奇制勝。”

想通了這一層,林畫月心中沈甸甸的愧疚感稍微消退了一些。

可當她低頭看見自己衣服上大片幹涸的血跡,不由心頭又揪緊起來。

“吱呀——”主屋門打開,大夫終於跟在廣修身後走出來。

“情況如何?”林畫月和燕懷譽同時快步迎上前。

一位須發蒼白的老大夫重重嘆了口氣:“江少師傷勢十分慘烈,肋骨與肩胛骨多處骨折,險些傷及肺腑,失血過多,萬幸的是,最危險的一關勉強算是熬過來了,眼下江少師高熱未褪,接下來幾天還需觀察。”

老大夫頓了頓,補充道:“只是江少師背部創傷極重,即便日後愈合,也會就下病根。”

“那他醒了嗎?”林畫月嗓音幹澀,“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大夫搖頭:“高熱褪去之前恐怕醒不了,病人還是靜養最宜。”

“好。”

廣修送四位大夫出去,林畫月還無措地站在院中望著燈火通明的屋子。

“走吧,”燕懷譽拉拉林畫月袖子,“等江少師醒了,我們再來看望吧。”



江敘風在劇痛和燥熱中睜開眼,全身大汗淋漓。

廣修聽到動靜趕緊進來,看見江敘風醒了,他頓時在想哭和強忍著不哭的表情間來回切換,看著略顯滑稽,廣修實在忍不住了,幹脆甩頭向外跑去:“大人醒了!我去叫大夫!小五,你趕緊照顧大人。”

江敘風身上纏滿繃帶和固定斷骨的硬板,動一下都困難,小五一邊扶著江敘風坐起來一邊擦淚道:“大人,你可算醒了!你整整昏睡了三日,水米不進,大夫們什麽法子都試過了,你一點反應也沒有,小的們真是急壞了,懸著心日夜都不敢合眼。”

小五平日溫順少言,一激動起來就變得喋喋不休:“諸位大人們也都憂心得不得了,日日都遣人來問安,萬幸老天保佑,大人終於挺過來了。”

江敘風薄薄的眼皮緩慢擡起,啞聲道:“郡主有遣人問過嗎?”

小五神情怨懟:“郡主一次也沒來問過,小五真替大人不值,大人落得這幅境地,還不是——”

“行了,”江敘風打斷他,“我自己待會兒,你下去吧。”

小五走後,江敘風斂目靠在床頭,剛剛因蘇醒恢覆了一絲生機的臉上再次沈寂如死水。比起身體的疼痛,此刻刺穿心臟的失望和酸楚更讓他難以承受。

整整三天,林畫月竟然一句都沒有過問過,她對誰都能大方地釋放熱情和善意,怎麽獨獨對他這般吝嗇?

他把他的心意,甚至性命都捧到林畫月面前,可她通通不屑一顧,是他不配嗎?

江敘風將臉埋進掌心,憤怒、不甘和一種荒謬的自棄感將他淹沒,可他對她的渴望在痛苦中愈演愈烈,如一場盛大的淩遲。

他還是想要她。

毫無道理,毫無邏輯。

一種亂雜且理不清的躁郁之感壓頂而來,江敘風急促喘息,可仍是緩不過氣,窒息感在慢慢將他絞殺。

八年來,他僅有的兩次情緒失控竟然都是因為她。

江敘風向後靠重重抵在床頭,檀木床頭硬質的雕花嵌進他傷痕累累的後背,極致的疼痛之下,求生的本能讓理智逐漸回籠。

他緩緩移開雙手,指腹按壓在額角,待到思緒平穩,他長舒一氣。

一擡頭,心跳差點停滯。

林畫月正倚坐在窗檻上看著他。



小五剛離開,林畫月就坐在這裏了。

江敘風昏迷不醒的這三天裏,林畫月度日如年,雖然她知道江敘風此舉不是為了她,僅僅是一場以大博大的賭局,但負罪感與愧疚還是壓得林畫月喘不過氣,幹什麽都提不起興致,她幹脆什麽也不幹了,每天用輕功偷偷潛入江敘風院中,隔著窗戶看他恢覆得如何。

可江敘風的狀況不容樂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面色越發蒼白近乎透明,大夫們在屋內急得團團轉,她屋外的樹杈上亦是焦灼得差點掉下來。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江敘風總算醒了。

見江敘風終於發現她在這裏,林畫月揚手隔空熄滅了燭燈,室內頓時漆黑。雖然於心有愧,但寶船上江敘風對她的羞辱還歷歷在目,林畫月實在不想讓江敘風看出她的關切,不想讓江敘風得意,更不想讓他覺得他又可以拿捏她了。

眼睛還沒有適應昏暗的光線,江敘風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看不清江敘風的,黑暗中,她聽見江敘風沙啞虛弱的聲音:“你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

江敘風嗆咳兩聲:“你剛才都看見了?”

“你是指什麽?”林畫月揚眉,“如果是指小五沒給你打水,你就用手幹搓臉的話,那我確實都看見了。”

“……”

眼睛終於適應了昏黑。月光將江敘風的影子投射在床邊的墻上,影子消瘦單薄,只有胸腔在微弱起伏,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偶有幾聲拉扯到疼痛處的喘息。

氣氛詭異的沈默。

“你來做什麽?”江敘風先問。

林畫月梗著脖子:“來看你死了沒有。”

他神色冰冷,幾乎咬牙切齒:“抱歉,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習慣了,你一向擅長讓我失望。”她爭鋒相對。

“倒是我的不是了,”江敘風嗤笑一聲,他撇開視線,“此處淩亂,不值得郡主踏足,請回吧。”

等了一會兒,見林畫月沒有要走的意思,江敘風艱難地撐著床柱,費力探身要將床幔放下。要命的刺痛讓他冷汗直流,他咬緊牙關,一點一點扭轉上半身,手指距離床幔的金鉤還有兩寸、一寸、就快觸碰到了,就在這時,固定斷骨的硬板因為身體過大幅度的偏轉輕微移位,斷骨不知戳到了哪裏,劇痛中他重心失衡差點從床邊跌落。

林畫月不忍再袖手旁觀,她趕緊躍下窗臺將他扶穩。

“亂動什麽!還要不要命了?你想做什麽說一聲不就成了。”

江敘風眼皮輕顫,唇色慘白如紙:“不必管我。”

林畫月替他放下床幔掩好,她在床幔外默默唾棄了一番自己死要面子的行為,誠實道:“行了,剛才那些都是騙你的,我是來道歉的。”

江敘風在床幔中沒有反應。

“要不是我喝醉酒,我完全可以自己避開彩樓,也就不會牽連到你。”林畫月說,“還有,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救我,我都真心謝謝你。”

林畫月手心都在冒汗,可還沒等到江敘風的回答,門外先響起了廣修和大夫的腳步聲。

林畫月立刻轉身要走。

“別走!”江敘風抓住她的手腕。

江敘風此刻沒什麽力氣,林畫月很輕易就掙脫開來。

“我攔不住你,”江敘風握空的手垂落在床邊,腕骨伶仃,“但能不能看在我已經這麽慘了的份上,就順著我一次。”

這讓林畫月無端想到一只被主人丟棄狗,正濕漉漉站在暴雨中茫然徘徊。她心下一軟。

腳步聲越來越近,林畫月快速將江敘風的胳膊塞回床幔內:“我去屋頂。”

林畫月從窗外一躍而起,在屋頂找了塊隱秘些的地方躺下,她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黑漆漆的夜空,耳朵豎起來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

大夫說:“高熱已退,傷口也沒有潰爛,體征與脈象都還算平穩,能恢覆成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接下來只需好好靜養,每日按時吃藥換藥,骨頭長好之前不可大幅度活動。”

“多謝大夫。”廣修感激涕零,“小五,你跟我一起送大夫出去吧。”

小五:“我留下照顧大人吧。”

“大人睡覺有什麽好照顧的?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叫你,走走走。”

確定人都走光了,林畫月才從屋頂下來,可她站在窗邊又猶豫起來。

她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再進屋裏她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江敘風讓她別走,興許是他還有話沒說完?

可眼下江敘風沒有再叫她,恐怕已經忘了她還在這裏。

林畫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糾結躊躇了好半天,最終還是悄悄掩著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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