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關燈
第 18 章

江敘風從市舶司出來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他在一群點頭哈腰的官員的恭送下走進了馬車。

江敘風問廣修:“從這裏到港口要多久?”

廣修駕著馬車答道:“大約兩刻鐘。”

明州府市舶司是前朝成立的,幾十年運行下來看著沒出過什麽問題,大梁就繼續沿用了,朝廷本意是想參考明州府市舶司的形式和制度建立穗州府的市舶司,但他們今天實地調研後才發現,明州港這關稅征收雖定有標準,具體實施時卻很難做到透明,甚至出現了五艘船三個價的情況,不少外商因此紛爭不休。新的市舶司完全照搬肯定是不成的。

看來接下來這幾天,要在船上和相關人員重新商議一下再擬份公文發回朝廷了。江敘風在心裏計劃了下日程安排,隨後閉上眼:“我休息會兒,到了叫我。”

兩刻鐘睡不了什麽覺,江敘風原本只是想閉目養神一下,沒想到閉上眼沒一會兒竟沈沈睡去了。

廣修將馬車駕得很穩,江敘風一覺好眠,直到他悠悠轉醒時,差點以為自己躺在江府的臥床上。

江敘風意識還在半混沌中,他感覺到了微微的顛簸,馬車還在行駛著。

還沒到嗎?兩刻鐘有這麽長嗎?這一覺睡得他失去了時間感,他拉開馬車窗簾向外看去。

只見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嶺,而太陽已經垂到了半山腰。

市舶司和港口都在鬧市,怎麽會途經山路?

不對!這不是回港口的路!

“廣修!”江敘風猛地掀開車簾。

哪裏還有什麽廣修,只見前面駕車的是一個一身紅色勁裝、烏發高束的少女,她馬鞭高揚,利落地甩在馬背上。

聽到身後的動靜,林畫月回過頭,殘陽斜照在她臉上,在臉頰邊緣烘出一圈暖洋洋的幾近透明的細小絨毛,她明亮的杏眼映著天邊的紅霞,像是燃著不馴的火焰。

“江少師醒了?前面是石子路,少師扶穩了。”

說完就是一陣猛烈的顛簸,江敘風趕緊扶住門框才堪堪穩住。

怎麽是郡主在駕車?廣修呢?現在幾時了?他們要去哪裏?

他有太多疑問,一時竟不知該先問哪個。

林畫月先開口了:“江少師沒認出來嗎?這是去鳳仁縣的路。”

江敘風一怔,這才仔細打量起沿路來。

他已經八年沒有回過老家了,即便是在明州任知府的那些年,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抽不出空回去瞧上一眼,但回家的路他已經在夢裏和爹娘還有大哥一起走過無數回了,這確實是去他老家的路,他記得前面還有最後一家驛館,過了驛館再穿過一截狹窄的山路,就到了。

可是怎麽會這麽快?兒時他隨家人從鳳仁到明州趕集時,最快也要四個時辰。

林畫月知道江敘風的疑慮,朗聲說道:“有我駕快馬疾行,用不了那麽久。”

最好的駿馬再加上林畫月熟稔的駕馬技術,自然不是江敘風小時候那輛慢悠悠的老牛破車可比的,可在當時,那已經是江敘風能坐的最快的交通工具了,所以,明州府和鳳仁縣之間需要四個多時辰的車程從小就根深蒂固烙在了他腦海中。

“只有我們兩人嗎?郡主是去鳳仁縣有事,需要臣帶路?”

林畫月專心看路沒有回頭,語氣中笑意盎然:“就我們兩人,去鳳仁縣給少師過生辰。”

“過生辰?”江敘風懷疑自己不是把耳朵給睡出問題了就是還在做夢。

“對啊。”

江敘風立刻猜到了她的企圖,沈聲道:“多謝郡主好意,只是臣從不過生辰,就不勞郡主費心了。明日一早船就要出港,我們還是盡快回去吧。”

然而林畫月對這次的計劃相當有自信,她勢在必得,怎麽可能老老實實聽他的話折返?

“江少師說什麽?風太大聽不清。”

“……”

驛館就在前方了,驛館老板早已牽著林畫月中午在馬市買的千裏馬等候在門口,林畫月“籲”的一聲將馬車停穩,然後從車轅一躍而下,高束的烏發掃起一個利落的弧度。

“前方山路狹窄,馬車過不去了,我們換一匹馬騎著過去。”

她轉過身,伸出手臂示意江敘風可以扶著她的手臂下車,目光剛落在江敘風身上她就楞住了。

剛剛還睡得衣衫起皺、發冠歪斜的江敘風,此刻正以極其規整的儀容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馬車裏。

真夠快的。

江敘風沒有扶她的手臂,自己從馬車另一側下來了。

馬車橫亙在他們中間,像一條涇渭分明的分割線,江敘風直直站在另一端以一個無情的側面面對林畫月。沒過一會兒,林畫月就招呼老板過來把馬車牽走。

林畫月接過老板手中的韁繩,在千裏馬的脖頸處撫慰了兩把,讓它躁動的前蹄安分了下來,她對江敘風說:“江少師先上吧?”

江敘風:“我們真的該回去了。”

“回去也得騎馬不是?總不能走回去吧。”

“……就這一匹嗎?”

“是啊,畢竟趕時間嘛,我在馬市就買到一匹千裏馬。”林畫月眼睛亮晶晶的,一點芥蒂也沒有,“別擔心,這馬看著暴躁,但我帶著你不會有問題的。”

江敘風倒不是擔心這個,他退後一步推辭道:“這怎麽行?男女授受不親,臣會騎馬,郡主騎這匹,臣騎剛剛那匹駕車的馬。”

“那匹馬已經疲了,跑不回去的,絕對在半路就要撂蹄子。”林畫月自動忽略了江敘風前半部分話,她打小在軍營中長大,不管是帶著她騎馬,還是被她帶著騎馬的異性要兩只手才數得完,想當年燕懷譽剛學騎馬時怕得哭鼻子,還是被她帶著才緩過來。這跟她醉酒後輕撫男人衣襟可不一樣,這種不帶任何暧昧和暗示意味的接觸怎麽能說是男女授受不親呢?

林畫月心中坦坦蕩蕩,她上前一步抓住江敘風衣袖就往馬上帶:“江少師會騎馬就好,我本還擔心一會兒馬跑起來江少師害怕。”

這是把他當嬌滴滴的姑娘了嗎?江敘風哭笑不得,好幾年前他曾讓廣修教過他騎馬,雖說不上騎術精湛,但在闊路上跑跑還是能駕馭的。林畫月將他往馬上拽的力度之大,他只得順著翻身上馬。

見江敘風坐穩了,林畫月足尖輕點一躍而起跨坐在江敘風身前,帶起一陣清風。

江敘風的胸膛與林畫月的後背只有一拳的距離,甚至他只要微微低下頭,就能嗅到她發間的幽香。

真是個糟糕的場面,好在回到明州港時是深夜,應該不會被人看見。江敘風僵硬地平視前方。

“江少師抓好了。”

江敘風的手虛僵在林畫月腰側,無處安放。林畫月卻不管那麽多,她猛地一夾馬肚子,千裏馬蓄勢待發已久,箭一般疾沖出去,差點把江敘風甩出去,他慌忙之間攥緊了林畫月腰側的衣角。

只是這馬卻不是往回程的方向跑。

“郡主!”

“風太大!我聽不清!”

千裏馬沿著懸崖奔馳著,一側是高聳的峭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淵,太陽已經落下了一大半,只剩幾縷暗紅還飄在瑰麗的紫色天空中。

層巒疊嶂,落日餘暉,天地壯美而廣闊,任他們兩人一馬恣意馳騁。

林畫月北伐回來後就再也沒有這麽暢快地騎過快馬,她被快樂灌滿像要飄起來。

獵獵長風撲面而來,再難解的郁結也能吹得無影無蹤,什麽市舶司、戶部、朝廷、還有波譎雲詭的種種都被拋在馬後,江敘風身前只有林畫月纖直有力的背脊和紛飛的發絲,還有透過發絲間影影綽綽的霞紫落日。

這是他八年來,第一次感到心中輕若無物。

若是這輩子就沈溺在這一刻,他也心甘情願。

太陽徹底埋入山林,月亮升了起來,山路越來越平坦,待他們轉過一個狹彎,一片田莊豁然鋪展在眼前。

今夜月光極其清亮,將大地照得明晰。夜裏的村莊,偶有幾聲蟋蟀的“唧唧”聲在寂靜中回蕩,村民們早已歇下,只有零零星星幾個棚屋中還亮著豆大的燭光。

林畫月勒住了韁繩,讓馬在鄉路上緩步行走著,鄉路兩側廣闊的稻田已是一番收後的景象,田埂間散落著低矮的稻茬,一切都是江敘風記憶中的模樣,唯一不同的,就是田地間穿插著數道淺溝,即便是在枯水期,淺溝中依然有活水在流動,這是明州府修渠從外河引來的河水,不僅潤澤著明州府,也潤澤著周邊的村縣。

這個村莊不大,他們沒一會兒就繞完了一圈,林畫月一直側頭看著江敘風。

本來她像個劫匪一樣將江敘風強行帶過來時,心中還有些忐忑,可現在看見江敘風一副深陷過往回憶的懷念神情,她就知道她賭對了。

此刻的江敘風像是卸下了平時那張柔和卻疏離的面具,面具底下的他讓人感覺親近許多。

江敘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輕輕推了推林畫月的肩:“郡主別看了。”

林畫月“撲哧”笑出了聲。林畫月信心滿滿,這趟算是來值了,進展順利的話,甚至今晚就能讓江敘風心甘情願跟她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條件。

她回過頭不再看他,聲音中還參雜著沒隱去的笑意:“私底下就別叫郡主了,叫我名字吧。”

沈默了良久,久到她都想轉過身看看江敘風是不是睡著了,這時她的後背感受到了來自江敘風胸腔的震顫。

“好。”

“你家以前的屋子在哪呢?來都來了,回去看看吧。”

“盡頭右轉,第二個茅草屋就是了。”

林畫月引馬至江敘風指的茅草屋前停住了,這座屋子很小,茅草頂下夯土為墻,大片的墻土已在風吹日曬中脫落,露出了裏面做支撐的竹木,連門都是歪斜的,推到一半就卡住了,江敘風搬弄了好一會兒才將門完全打開。

他們都沒帶蠟燭,江敘風將窗戶大開,讓月光灑進來,漆黑的屋內頓時一覽無餘。其實也沒什麽好覽的,就正中間一張方桌,兩側各一張木板床。

“臣家中狹促,讓郡主見笑了。”

屋內狹小閉塞,月光足以將其照滿,只有一小塊死角還陰黑著,江敘風偏偏就站在那小塊陰影裏,林畫月看不清他的表情。

“都說了別叫我郡主了。”屋內沒有凳子,兩側木板床上堆滿了發枯發黑的稻草,應該是以前當做褥子用的,林畫月看了一圈,最後手一撐了選擇坐在了方桌上。

“是挺狹促的。”林畫月沖站在角落中的江敘風笑道,“我爹爹年輕時住的屋子也這麽狹促,聽我爹爹說,他那時住的土坯房,一家四口人都擠在屋子裏時,轉身都夠嗆。前朝末年兵荒馬亂,老百姓還能有間能容身的屋子,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江敘風沒有回應,林畫月倒不在意,她拍拍桌子另一側:“過來坐呀,在那裏站著做什麽,怕月光把你曬黑了不成?”

好像她才是這屋子的主人。

江敘風頓了片刻,才走出來也學她的樣子坐在桌上,但不像她那樣雙腿懸在空中亂晃悠,而是雙腳及地,坐得端端正正。

他長睫微垂,月光在他眼瞼投射出一片陰影,他張口了數次,最終還是沒能將那個名字抵出舌尖:“郡主,有人說過,你是一個很細膩的人嗎?”

“沒有,”林畫月搖頭,“真的嗎?燕懷譽還總說我心思粗野,而且沒有耐心。”

“那是他沒有眼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