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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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一陣風吹來,吹得那扇掩不上的破門吱吱呀呀響個不停,林畫月沒聽清江敘風剛剛說的話,她湊近了些問:“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

林畫月不再追問,她摸出下午在陀山求的粉色錦袋,遞給江敘風:“這是我在陀山上的道觀求的,說是能保佑人姻緣和美,送給你做生辰禮物吧。”

江敘風接過這個錦袋,只覺得拿著燙手。祝一個命格是天煞孤星的人姻緣和美,她到底是在討好他還是嘲諷他?

“多謝。”江敘風只掃了一眼就收進衣袖中。

江敘風這舉動落在林畫月眼中,以為是自己送的禮物沒有送到對方心坎上,她立刻開始渲染這枚錦袋有多來之不易,她為了他有多努力。

“你都不知道,給你求姻緣錦袋,比給別人求困難多了!道觀裏的方士說,給天煞孤星求姻緣,必須要拋銅幣,拋到正面才算數,我少說得拋了七八百次,連方士都勸我放棄算了,我偏不,我想這不是為了我自己,這是為了江少師啊!於是我又拋啊拋,銅幣都被我拋裂一個角,這才有了這枚錦袋。”

果然,是在嘲諷他,還是聲情並茂喋喋不休地嘲諷。江敘風手指指節發出一聲嘎嘣響。

江敘風淡聲道:“看來郡主挺閑的,能給郡主逗樂是臣的榮幸。”

江敘風與林畫月抵肩坐在一起,他清潤的嗓音近在咫尺卻不知為何冷若冰霜,林畫月如坐針氈。

林畫月暗道看來江敘風不吃這套啊,還好她另有準備。她從方桌上躍下,走遠了些靠在窗欞邊,道:“江少師知道我為什麽想給你過生辰嗎?”

“知道。”

“……你知道得不全面。”

江敘風輕笑出聲:“那臣洗耳恭聽。”

“爹爹曾和我說,人一旦走到高處,選擇安逸富貴很容易,但是選擇為千萬人背負起責任,就需要做好為此被碾磨一生的覺悟和勇氣。”林畫月一字一句說得很認真,“北燚一直對邊境虎視眈眈,他們善打游擊,難纏也難抓。有次戰役打得實在辛苦,爹爹說他追擊到北漠腹地中,冰天雪地裏被凍得打哆嗦,他當時就下定決心這次打完再也不親自守關了,他要回平朔府邸當個享樂王爺,可是從居庸關去平朔的路上,沿途百姓們看見爹爹都樂呵呵地向他打招呼,爹爹越走越猶豫,最後還是掉頭回居庸關了。”

“只要初心還在,雖倦尤堅。”

“是啊,”林畫月感慨道,“我感覺江少師和爹爹挺像的。”

“?”

江敘風差點從桌子上栽下來。

“怎麽了?”林畫月趕緊上前一步想去扶住他,“是桌子太滑了嗎?要不還是坐床上吧,亂是亂了些但是能坐穩。”

她還沒來得及碰到江敘風,江敘風已經穩住了身形,他理了理衣袍,隨後雙手交疊垂放在身前,直直挺挺地站在桌子旁:“無妨,郡主繼續吧。”

江敘風這副模樣不像是同她在這茅草屋閑聊,倒像是站在奉天殿等待上奏了。

林畫月見狀在心中嘖了一聲,看來她還是太著急了,不該這麽早就提到爹爹。

林畫月繼續道:“昨夜聽見江少師說,只要想到和你家人一樣的窮苦百姓因饑荒喪生的越來越少,你心裏就沒那麽難受了。我聽了很觸動,所以我想著,如果你能親眼看看老家的改變,或許某日感到舉步維艱時能多一份支撐。”

江敘風一怔。

他明明知道林畫月另有目的,但在這一刻,他很想自欺欺人一次,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她做這些只是為了他。

心底有一個深埋已久的東西破土而出,重重拽著天平搖搖欲墜,他能感覺到天平另一端,理智正在土崩瓦解。

田地裏蟋蟀聲弱了許多,遠處最後幾扇亮著光的窗戶也黑了。

“時間不早了,林畫月,我們回去吧。”

“啊?”林畫月大驚,她還沒進入正題呢怎麽就要走了?

可江敘風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出茅草屋。一陣風從窗戶吹拂進來,那扇吱吱呀呀掩不上的破門此刻竟然在風中嚴絲合縫地關上了,像一碗閉門羹狠狠糊在林畫月臉上。

……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林畫月快哭了。



燕懷譽帶著一隊錦衣衛在港口等候,他伸著脖子張望著,面色焦急。

看見林畫月駕著馬車出現在夜幕中,燕懷譽迎上去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責問:“跟你說了醜時前回來,怎麽就是不聽呢,你自己看看這都幾時了?再晚些我就要派人去尋你了!”

“是我在路上耽擱了,不怪她。”江敘風走出馬車,對燕懷譽幽幽說道。

燕懷譽噤聲了,拉著林畫月衣袖站在一旁。

他們走上寶船,梯板收起,偌大的船隊與陸地只有幾根韁繩做連接,等待著天光一亮就啟航。

回到船艙,林畫月對江敘風說:“時間不早了,江少師快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擾了。”

江敘風冷眼看著她拉住燕懷譽的手臂一起進了艙房,“嘭”的一聲艙門關閉。

幾乎是立刻,嬉笑聲從門內傳來。

江敘風下顎繃得極緊,他繼續向前走到自己的艙房前。

開門,邁步走進,再掩上門,動作生硬滯澀。

黑暗中,江敘風挺拔的背脊一下子卸了勁,他靠在艙門後,也不去點燈,就木然地看著漆黑的房間,手探到腰間從月牙白銀紋錦囊中摸出一個青玉墜握在手心,讓冰涼的玉一點一點與自己的體溫融合。

“江大人,你睡了嗎?”

江敘風身後的門被敲響,是廣修。

他將青玉墜收回錦囊中,轉身開門:“還沒有,進來吧。”

“大人怎麽不點燈?我看門縫黑著還以為你已經睡下了。”廣修走進來第一件事就是將蠟燭點亮。

“我剛回,還沒來得及。”突然亮起的光有些刺目,江敘風微微虛了下眼,“有事嗎?”

廣修表情嚴肅:“大人,你和郡主在去鳳仁縣的路上,有四人一直暗中跟隨伺機行刺,看身法是來自夜蛛,他們很謹慎,跟我和另外兩個影司交手後自知難有勝算,就迅速撤走了。”

江敘風目光一凜,他聽說過夜蛛,這是一個江湖殺手組織,專替雇主殺人,只要有錢誰都能雇傭,林畫月身為劍宗峰無沿的弟子,今夜肯定也察覺到了有人偷偷跟隨。

港口上燕懷譽焦急的神色,還有剛剛林畫月心事重重地拉燕懷譽進她艙房的情形此刻在江敘風腦海中回放,他沈吟道:“他們是沖著郡主來的,並且下午趁只有郡主和燕千戶兩人時,已經出手過一次,但沒成功。”

“難怪今夜錦衣衛的防衛極其嚴密,我們的影司想混上來都沒找到機會,夜蛛的人就更不可能了,看來燕千戶早有防備。”廣修突然警惕地向江敘風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大人,夜蛛的人會不會在出發前就混進了船隊?五日後才到溫州府,萬一這期間他們在船上動手……”

江敘風搖頭:“不會,若出發前他們就混進了船隊,沒必要在明州府才動手,更沒必要先前不動手,現在已經打草驚蛇了反而在船上動手了。”

廣修面色輕松了一些:“我前幾天跟郡主比試過,郡主雖然劍術不算上乘,但那一手鞭是出神入化,而且內力極其深厚,今夜我們都不敢跟得太近怕她察覺。想暗殺郡主,怕是很難得手。”

江敘風眉頭依然緊蹙,說道:“夜蛛雖沒有上船,但他們在船上一定有內應,這個內應多半是雇主的人。”

此次南行,行程是早已定好並公開的,殺手完全可以提前在船隊沿途停靠的州府埋伏好,待林畫月下船後進行刺殺,唯一的變數就是林畫月是否下船,所以一定有一個內應設法讓她下船,若林畫月實在不下船,那就需要將這個消息告訴殺手以調整計劃。

廣修也想到了,但怎麽抓這個內應,是個很棘手的問題,他說:“郡主那生龍活虎的樣兒,鐵定是逢停必下船溜達,我們總不能將她綁起來看誰救她下船吧?而且船入港口後,給岸上的人傳遞消息那可太容易了,比方說那個內應站在甲板上就代表郡主下船,不然就是不下船,這可怎麽分辨?”

“那就讓他傳一份無法用‘是或否’表達的消息。”江敘風踱步到黃花梨木圈椅前坐下,“兩日後,我會命船隊提前在臺州府采補物資,溫州府就不停靠了。大海茫茫,消息放出後,你盯著是否有人飛鴿傳書或者私自乘舢板脫離船隊,一旦發現立刻拿下。”

“是!我讓燕千戶帶著錦衣衛跟我一起盯著,一只鳥也不會放出去。”

“不,就你一人。內應很可能就在錦衣衛中。”

“啊?”廣修哀嚎起來,“整個船隊將近二十艘船、好幾千人!我長六只眼睛也盯不過來啊。”

江敘風似乎不覺得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面色毫無波動,只淡淡瞥了廣修一眼:“你剛剛說前些天你跟郡主比武了?”

“是啊,”廣修撓撓頭,“有什麽關系嗎?”

“比武時有人圍觀嗎?”

“圍觀倒沒有,就是我們動靜太大,有一支錦衣衛以為出事了跑過來查看。”

江敘風嗯了一聲,隨後說道:“你還記得那些錦衣衛長什麽樣嗎?”

“當然,總共七個人,每個人的樣子我都記得。”廣修驕傲地拍拍胸脯,“師父當初是以最頂尖的標準組建的十二影司,過目不忘是我們的基本功。”

“那就行,”江敘風點點頭,“盯住這七個人就行了。”

上千人的船隊只盯七個,這範圍縮得是不是太草率了?廣修剛想問,卻見江敘風已經閉上了雙眼,食指疲憊地揉著眉心。

廣修應了聲,輕輕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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