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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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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屍骨

宜國丟了半壁江山。

許國三路兵馬會合,齊攻宛州。若平宛州,則見清都,則滅宜國。

如今已入了春,正是溫暖時節,不過清晨還捎著寒意,瑟瑟微冷。陸觀南單衣輕薄,在帳外獨坐擦拭著蒼雪劍。晦暗蒙昧的天色下,他整個人如陷深潭。

他垂眸低頭,翻來覆去地擦著劍,偶爾看向幽幽泛藍的天際與數不盡的星子。

巨石壓身,天地籠罩,漫無邊際的愁緒將他席卷包裹著,避無可避。

陸觀南有時候覺得恍惚,他不知道怎就變成這個樣子的,一切似夢似幻。好像昨日還是在祁王府的光陰,穿過冬日的梅林到東梧閣,扶著賴床又鬧脾氣的小世子擦臉,如今兩國對立,百萬雄兵,他與他刀刃相向,好似非得要你死我活。

“當——”

劍身刮過石頭,發出銳利的聲音。

一抹鮮紅的血沿著邊緣緩緩地流下。

陸觀南漠然地轉了手腕,只見右手手指被不小心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止不住地往外冒,手指止不住地發抖。他卻感知不到任何疼痛,目光甚至顯得陰鷙。

謝晉原披著衣裳起身,所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駐足楞了許久,不由地輕聲一嘆,如此自毀,豈不是更加痛苦。許國滅宜國是大勢所趨,到時候秦王又該如何自處?

可真是個……天大的難題啊。

天亮了。

陸觀南扯了塊布包住手指,握劍回到營帳中。

用過膳後,周行雲、李游等人前來拜見,一同商討攻宛州之計。他二人原是許國大名鼎鼎的將軍,現如今見到秦王,皆是畏手畏腳,滿是心虛,畢竟上回那下藥支走秦王、夜襲淩縱、破弘都城一事,做得確實不甚地道……雖說是昭平帝的旨意。

陸觀南雖從未說過一句話,卻始終板著臉,陰沈如暴雨將至,那份與年齡不相符合的威嚴,帝王般的氣勢,更令人心生畏懼。

謝晉原擺弄沙盤:“攻宛州,第一是截斷漱河上的糧草船只,第二是踏平沁芳關這道屏障。咱們此次出征,陛下派了五十萬大軍,殿下,臣以為可撥十萬繼續攻占宜國之境東南東北地區,剩下四十萬集結猛攻沁芳關,其中再有一部分水路斷其糧草,將士們陸路、水路並進,必能攻下宛州城。宛州破,清都必自亂。”

周行雲和李游深以為然,頷首讚同。

陸觀南冷冷地看著地勢,“嗯”了一聲,“就按先生所言。”

說罷,他遣散眾人,一人看著掛在墻上的地圖。

戰火點燃了宜國,曾與許國共享江山、占據南方的國家,如今只剩下寥寥幾城,其餘盡歸於許。越是如此,昭平帝的信來得便越是緊急催促,他的一生或許都在等待攻破清都那個時刻。

要他放棄發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哪怕陸觀南不想打,他也可以隨時換掉他,改用陸玄寧,或是不用皇子,直接便是周行雲與李游。

宜國太弱了,早在天熙帝的統治時期就已經廢了。它已經風雨飄搖,撐不了多久,就會大廈傾倒。陸觀南知道的,他在宜國生活過十幾年,他很清楚,不過是時間長短罷了。

他忍不住去想,若當真這個結局,那阿淩便成了亡國之君。自古亡國之君的下場……陸觀南攥緊雙拳,被蒼雪劍劃傷的手指隱隱作痛,他已下了決心……絕不可將領兵的機會拱手讓與他人。即便阿淩恨他,也要阿淩活著恨他。

沒什麽不好的……

宜國沒了,他與阿淩也可以長相見了。哪怕他恨他,哪怕再也回不到過去。

陸觀南神色隱忍,只是眸色越發陰沈,手指處的傷口迸裂,血色暈染在白色的布巾上,格外灼目。

*

守宛州的將軍,幾乎是宜國最後能用的武將了。

邵覃、周林、唐鳴,還有閆庚和崔醒等人,苦苦捱了多日,勉強能利用天塹守住沁芳關。可對方攻勢太猛烈,敵我力量懸殊太大,若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淩當歸坐在宮殿鋪著絨毯的地上,發絲稍顯淩亂,正焦頭爛額地看著堆成山一樣的軍報以及宜國地圖。

“陛下……”

吉祥端來吃食。

淩當歸看也沒看,只揮手擺了擺,他現在一點胃口都沒有。別說吃東西了,便是連睡覺都只能睡上兩個時辰不到,無風自驚。

宜國局勢嚴重至此,他屬實寢食難安。

淩當歸合上軍報,閉目沈思,額頭不知不覺已汗涔涔的,面容上的黑眼圈紅血絲更是明顯,儼然憔悴征兆。

“怎麽辦……怎麽辦?”

他低聲呢喃著。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宜國終將亡國的命運,淩當歸的垂死掙紮不會改變任何。他如今只想停戰,不管怎麽樣,必須要先停戰!

淩當歸把自己關在宮殿裏,寫了無數的廢稿。

軍情奏報不斷往宮裏送,宛州如何如何了,宜國的東南東北又如何如何了……淩當歸愈發焦慮,咬著牙將紙片揉碎,他力度大了些,不慎打翻了硯臺,墨水濺了半只衣衫,連臉上都沾了一些。

他本要寫信給陸觀南的。

放下身段與面子,替宜國替清都,求求他,退兵或是放過宜國一馬。

可是一封信寫來寫去,始終不成文。

他潛意識裏也不想用這麽拙劣的手段,好像道德綁架一樣。況且陸觀南現在也只是皇子,真正掌權的是昭平帝。他若執意要攻,陸觀南再不願意,又能怎麽樣。淩當歸不想去為難他,總歸這不是兩個人的私事,而是兩個國家的事。

怎麽辦……才能讓宜國退兵呢?

淩當歸想了好久,回憶遍原書,在傍晚霞光四射時,終於想到了一個方法。

*

宛州黃昏景色極美,煙霞漫天。

陸觀南背過身去,樹下看信。他的背影看著很平靜,只是顫抖著的手指暴露了主人的心情。

謝晉原心知這是淩縱的信,只怕他暗中求饒,陸觀南又心軟誤事,便勸道:“殿下,攻破宛州就在眼前,萬不可前功盡棄。如若陛下知道,定不會饒過殿下的。”

“……此兵非退不可,父皇也無話可說。”

陸觀南的聲音竟也在顫抖。

眾將自是不願,心中微詞。

然而下一秒,陸觀南的一句話令他們楞在原地,不敢再反抗。

“我母親的屍骨,找到了……在宛州。”

次日清晨,霧氣漫漫,氤氳著一股陰涼。

宛州城的城門緩緩開啟,官兵擡著一口楠木棺材疾速地出了一道道城門,又慢下腳步,莊嚴地走向沁芳關,在天光大亮時,開關出城。

沁芳關外,是浩蕩的許國幾十萬大軍,飄揚著黑色的旗幟,人人神情肅穆。春天裏,也有濃重的肅殺之氣。

陸觀南的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眸色生波瀾,看起來竟有些茫然無措。他下了馬,不由地往前走了幾步,腳步有些跌跌撞撞。

崔醒打開棺材,道:“我奉陛下之命,護送傅氏文慧皇後的屍骨出沁芳關。秦王請驗。”

陸觀南頓了頓,心口生痛,慢吞吞地走到棺材邊,垂眸看去。

棺材裏躺著的是女性白骨。

是他死了二十多年的母親,傅見微。

他只見過母親的畫像,那是個非常美麗高貴的女子。出身傅氏,知文達禮,亦可舞刀弄槍。他曾聽昭平帝和秦從雲說過,母親聰慧無雙,勇敢而有計謀。從她敢從許國逃往宜國此舉,便可窺一二。

她在霧州生下陸觀南不久後,將孩子托付給旁人。

之後便離開了霧州,最終發現她的屍骨留在了宛州,一座小山中。大體可以推測出行走路線,從霧州到宛州,千裏迢迢,那麽目標只有一個,便是清都。

她去清都做什麽呢。是蟄伏?又或許是報仇?

漫長的二十年過去了,只剩下白骨,所有的秘密都已經無從得知。

滄海桑田,發生了許多事情。可也算是各自歸位。傅氏冤案大白,她的兒子回到了許國,成了秦王,還要爭奪太子之位。她也要回到故土了,不必再困守異國他鄉的荒野。

幾滴淚落了下來,落到了淒淒白骨上。

這是母親啊,他找了許久的母親。

陸觀南手指上的血也滴落,滲入白骨之中,仿若融為一體。

崔醒又將準備好的證據呈上,種種特征都顯示這正是當初的傅見微。陰差陽錯墜落宛州,無意中被一路過的行人發現,交由官府,查驗身份。如今終於身份得見天日。

宜國願以此誠意,換許國退兵。

“替我,謝過阿淩。”

陸觀南語聲哽咽。

他親自扶棺,走著母親曾走過的艱難的路,送陰靈一步一步返程歸許。

陰雲密布,風聲獵獵,卻始終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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