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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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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清都

傅氏滿門英烈,文慧皇後回到長陵,兩側百姓哭靈,皆來迎流連之人終於歸鄉。

傅見微生前關系最好的兩位姐妹,麗妃與蘇貴妃痛哭流涕。麗妃悲傷過度,又掛念好友亡魂迷惘多年,在宜國無法安息,特意找來了來自烏塔的術士為好友做法,引魂入黃泉、安魂定靈——相傳烏塔尤擅魂靈之術。

陸觀南素來是不信這些所謂神仙妙術的,人死了便是死了,於事無補,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屍骨入皇陵。

昭平帝見了白骨,默然無語,獨立多時,最終讓人在整理白骨的時候,為傅見微穿上皇後服制,以至高禮儀下葬,未與皇帝合葬。合上棺材之時,陸觀南聽見他輕聲叫了一句“見微”,又似有一聲嘆息。

陸觀南不明白昭平帝對母親到底有情無情。

像他這樣的帝王的情意,或許也並不重要。

一切平靜,三日後,昭平帝召他入宮,給他看了一封擬好的詔書。

陸觀南臉上微變。

這封詔書,明明白白寫了封他為太子。

乾靈宮內的帝王道:“在你攻下清都之日,朕便發布這道詔書。若沒攻下……”

他牽扯著唇角,笑了笑,“朕也發布這道詔書。這儲君之位,遲早是你的。這許國江山,也是你的。也算是朕對傅氏滿門的償還。沒有人敢與你爭這個位子了。”

陸觀南楞怔,“還要攻清都?”

昭平帝身子往後躺,幽幽一聲長嘆,“朕說了這麽多,你卻只在意攻清都之事嗎。”

“兒臣知錯。”陸觀南抿了抿唇,“可母親的屍骨才……”

“正因如此。”昭平帝驟然起身,目光灼灼,“宜國讓朕的皇後受盡苦楚,朕必追究到底。朕必滅了宜國,以雪皇後恥辱。”

陸觀南後槽牙咬了咬:“這是你的借口。真正下令誅傅氏全族的人是你,母親最恨的人也是你。”

昭平帝面對這般斥責,面不改色,“是。所以朕要踏平宜國,將此禮物送給你母親,送給傅氏。你還不知道吧?你母親生前的一個願望,便是天下一統。”

分久必合,歸於許國。

陸觀南垂眸握著腰帶上的玉墜,母親生前的遺物。

“你是在粉飾自己,是你著急想……”

“是。”昭平帝倉促地打斷他,聲音壓得有些低,“兵馬枕戈待旦,只等吞滅宜國,這千載良機為何要放棄?你若願意,便由你統兵。你若不願,朕便令統兵之人在破了清都之時,殺死亡國之君。無論如何都不合你心意啊?無妨,等你做了皇帝,你就有生殺之權了。”

“你!”

陸觀南眸中燃火。

昭平帝把玩著聖旨,淡聲道:“不必擔心他會恨你,你們本就不該在一起。玄青,長痛不如短痛,將來之路,必然繁花似錦。”

“該不該,你最沒資格說。”

陸觀南冷笑,拂袖離去。

很難想象,這是一對父子在對話。

在他走後,昭平帝漸漸收斂了笑意。扶著季春的手臂,剛要起身,倏地吐了口血,臉色慘白。

“陛下!來人,快喚太醫!”

……

韋松與秦從雲也來了,焦急地走來走去。

昭平帝的繼位並不平坦,他是自己廝殺出來的,繼位以來殫精竭慮,無一日不忙碌到深夜。久而久之,身子便吃不消了。太醫說,憂勞成疾,再加上早年上戰場落下的病根子作犯,怕是時日無多了。

昭平帝的身體狀況,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平日裏偽裝得再強健,漸漸虛弱的聲音足以說明一二。

撐不了多久了。

“像是跟宜國比壽命似的。”昭平帝打趣著,看了眼跪著的兩位老臣,“不過只看玄青的本事了,能否在朕闔眼之前,得見江山一統,了卻朕一樁心事。”

韋松抹著眼淚,“陛下,臣昨夜觀天象,月明星清,是好兆頭,許國必萬世無疆。陛下定會得願以償,陛下也會福壽安康、長命百歲的。”

昭平帝喝了藥,道:“生是生,死是死,朕不是宜國的天熙,還不至於這死都不敢面對。”

秦從雲憂心道:“陛下,此事要告訴秦王嗎?或許秦王便可以理解陛下的一片苦心了。”

“他已經為了淩縱紛擾不休,不必再提。”昭平帝在季春和宮女的攙扶著躺下,語聲漸低,“朕已經為他鋪好了路。待攻下宜國後,終結亂世,千秋後世的史書會記下他的功名。他是許國的君王,他也會是一個好的君王。而你們,好好輔佐他,護天下蒼生,開太平盛世,千載留名。”

他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這或許就是命中註定吧,朕到底是對不住傅氏滿門,對不起這個孩子。所幸他長得很好,是個可以繼任的好苗子,朕也不至於再對不住許國的列祖列宗。”

越說越像是在交代後事,秦從雲和韋松嚇得惶然不安。

“陛下,您歇息吧!太醫說了不可勞累。”

昭平帝卻好像有很多話,淡淡道:“朕還憂心的就是他跟那個淩縱……罷了,倘若真的那麽喜歡,他護著倒也算了,到時候別讓禦史大驚小怪地彈劾。不過他若真登基了,後宮定要有女子,你們須教導他繁衍子嗣,興盛許國。”

韋松與秦從雲、季春都落了淚,恭謹道:“是,陛下。”

陸觀南對此一無所知,就算他知道了,也不過一瞬波瀾。在他心中,早已無父。平昌公不是,昭平帝也不是。

許軍再度從長陵出發,直奔宛州。

消息一至,淩當歸正在幽清宮中與幾位心腹近臣僵持。

譚平、崔醒、閆庚、邵覃等,這些是他僅能信任的幾個官員了。其餘朝中諸臣、權貴,因見宜國局勢危矣,都唉聲嘆氣的,日日言降,消極惶恐。還有抓住最最後時間,斂財壓榨,為自己留後路的。甚至還有私自傳信給許國人的,妄圖另起爐竈的,再續榮華的。

淩當歸這陣子一直在處理朝堂的事情,期間太上皇嘉成帝病逝芳苑,他也得忙著後事服喪,種種事情夾雜在一起,淩當歸心中早已萬分疲倦。

又聽聞許軍再度卷土重來這個意料之中的消息,閉眼揉了揉眉心,在寂靜中,緩緩吐出三個字:“投降吧。”

“陛下!”

崔醒最先跪了下來,磕頭聲尤為響亮。

其餘人隨後而跪。

淩當歸沈聲道:“打不過許國的,倒不如趁早投了降,也免得沙場枯骨,百姓遭難。你們放心,朕言投降,後世唾罵,都在朕身,與你們無關。”

淩當歸思考投降這個決定,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宜國大半朝廷,都主降,說得各自有理。

對淩當歸這個穿書的外人來說,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宜國必亡。許軍都打到宛州了,半年之內,必克清都。受苦受難的,無非百姓與士兵。他不知為何還要強撐著,投降,是為以他一人之身,提早了結戰火紛飛的亂世。

閆庚哭訴道:“陛下,不能投降啊!”

淩當歸捂著額頭揉著臉,滿是倦態,“為何不可?萬世罵名,朕也認了。”

“陛下……我宜國立國百年啊。”譚平也蒼老了許多,語氣覆雜,含著嘆息,“請陛下隨臣前往一個地方,陛下再做決定可好?”

譚平帶淩當歸去的是太廟。

這裏供奉著歷代帝王的牌位。

從宜國的太祖皇帝,到淩當歸之前的嘉成帝……歷經二十七帝,國祚一百五十二年。

譚平佝僂著跪下,“陛下,天底下誰都能說可以說投降,誰都可以投降,唯獨陛下不可!關乎氣節,關乎尊嚴,亦關乎我宜國列祖列宗啊!”

除了天熙、嘉成,淩當歸不認識他們任何人。

但知道宜國太祖,赫赫英雄,赤手空拳建立了宜國。盛慶帝,立新變革,廣納天下奇才,大練水軍,使宜國國力增強,一躍眾國之上。康樂帝,鐵拳鋼志,滅三國。即便是早年的天熙帝,也在臣子的輔佐下,有滅國開疆之功績……

淩當歸在心中默默念著宜國祖訓。

“一百多年的國祚啊,每一任君王的嘔心瀝血,請陛下三思。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茍活啊。若投降,有何顏面見先帝,見列祖列宗……”譚平哀哀勸阻。

淩當歸慢慢看著。

他好像看到了這些祖宗曾經的輝煌或荒唐。

一切皆散去,成就了如今的宜國,只剩殘破都城。

淩當歸並非這個世界的人,更不是宜國的皇室。可在如此莊嚴的太廟之中,歷代帝王的牌位之下,還有崔醒、譚平等人的苦苦跪求,他不由地身子顫栗,仿佛自己真的成為了留著宜國皇室血脈的永安帝淩縱。

次日,淩當歸宣布許軍來犯之時,令閆庚、崔醒、邵覃、唐鳴等武將前往宛州抵禦外敵。

朝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不少人再次建議投降。滿朝文武,主和派已經如狂風壓境。

淩當歸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和許國和談,或許還能去當許國的官,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

淩當歸笑了一聲,“諸位吃的是宜國的飯,享受的是宜國最優越的待遇。那你們便理當為宜國出生入死,為君守節,國破時,以身祭灑死去亡靈才是。怎麽?宜國還沒亡呢,許國的兵還沒打進清都呢,你們都已經想著為許國效力了是嗎?你們啊……讓朕這個皇帝該如何想呢。”

群臣不敢言。

他們分明見小皇帝有投降之意,這幾日才說得頻繁的,怎麽轉念就……

淩當歸冷了神色,起身拔出佩劍,揮揚砍斷木案一角。

平淡而擲地有聲:“從今日起,滿朝文武,誰若有敢言降者,便如同此案!”

淩當歸丟了寶劍,環視整個殿宇,鄭重而肅穆,目光幽深,不可直視,“朕將坐守清都,與清都共存亡。”

這是他作為名義上的宜國皇帝,最後的氣節了。

說完這句話後,淩當歸又笑了一聲,此刻他竟希望許國早點打過來,讓陸觀南早點結束這一切吧。

太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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