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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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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舍棄

揚風城早在兩個月前就被攻陷了,因地理位置不甚重要,故而許國派來把守的官兵並不多。

幾人分開入城,又各自易容,跟在流民百姓身後,很輕易地就糊弄過了守衛,入了城。

此時寒冬,淩當歸等人剛一入城,就飄起了雪,沒過多久,雪越下越大,竟變成了紛紛揚揚噴薄猛烈之勢,從天際狠狠地砸了下來。

淩當歸手指泛紅泛癢,他沒忍住撓了一下,指節處好幾個凍瘡又紅又腫。

寒冬臘月裏被流放,穿著單薄的衣裳、戴著鐐銬行走在崎嶇漫長的三千裏路途中,淩當歸生了凍瘡,落了病根,每年冬天都會發作。

只是眼下落在異地,小命都不保,至於凍瘡他更不當回事了。

淩當歸又撓了撓頭,身側忽然響起聲音。

“殿下,塗些吧。”

閆庚不知從哪取出了凍瘡膏,遞給淩當歸。

淩當歸楞了楞,“你……隨身帶這個?”

閆庚點頭,臉頰被雪凍得通紅。

“謝謝,咱們還真算是患難與共了。”淩當歸笑了笑,說了句玩笑,在手指處抹了乳白色的凍瘡膏,雪裏一陣清香。

閆庚張了張唇,沒說話,只是凝視著淩當歸。

淩當歸不察覺,他一路走累了,頭也被寒風吹得疼痛不已,毫無嫌棄,坐在聚集了好一堆落魄乞丐流民的墻角下,借破碎的布棚子擋雪,看著周遭來來往往。

揚風城是籠郡下的一個小城,淩當歸不曾來過這裏,但在宜國地理志上讀到過,說這地方名氣雖不大,可有山有水,風景清幽,百姓生活富饒,當地有小仙境之稱。

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這裏,在戰爭的傾軋下,仙境淪為地獄,處處烽火狼煙,斷壁殘垣,早不見山水之靈秀清潤。

風吹得雪撲面而來,如同被冰霜裹挾。

淩當歸聽得悶重的兵器聲,與四面八方或大或小的哀嚎哭訴聲。

“救救我……救救我吧,好餓好冷……”

躺在雪地裏的中年男子,向著路過的行人伸出手,枯槁如同冬季樹枝的手,白骨一樣的手。

沒有人理會他。

他被凍得渾身都蜷縮在一起,裸露在外的腳踝紅得像炭火。

淩當歸靜靜地看著他,看他一點一點失去生機,最終那只顫抖著的手怦然墜落,他被埋在了大雪裏。

在悄無聲息離開人世的男人旁邊不遠處,一個跪在雪地裏的女孩不停地磕頭,額頭破了口子,血流得到處都是,雪也被染紅了,她恍若不知,重覆地哭著道:“求您行行好,我娘親已經死了三天了卻沒錢下葬,求您行行好,施舍一塊棺材讓我葬了她吧……”

來來往往的人中也有穿絲綢的,駐足將女孩看了又看,眼神尤為挑剔,最終給了一卷草席,將女孩死去的娘親裹了帶走,那臉已經灰青至極。

哀哀哭聲中,女孩摔倒在雪地裏,淚水與血混合在一起。

她被商賈富豪的手下粗暴地拖走,拖了一條血印記。

“娘……”

女孩淚水漣漣,伸手向著被帶走的草席。

本是駭人的場景,可在這裏看來,卻沒什麽異常。因為處處是臟汙與血跡。甚至還可看見裸露在樹下的白骨,兇惡的野狗在啃咬殘骸。

前方聚圍在一起的難民們因為施的粥太少,與小吏吵嚷了起來,很快官兵帶著刀劍趕來,沒有片刻遲疑,拔刀砍死了百姓們,血濺白粥,這下歸於平靜,無人再敢言語。

淩當歸打了個哆嗦,往後靠了靠,貼在墻壁上,又被凍得一抖。他垂著眼眸,一言不發地看著。

“又下雪了,不知道又要凍死多少人?”

而這邊,離他不遠的小民百姓們唉聲嘆氣說著話,夾雜著崩潰的抽泣聲,在喚著爹娘或是兄長姐妹。

恰在此時,官兵拖著一個又一個裹著草席的屍體,從他們眼前經過。

淩當歸看過去,那些屍體被凍僵了,臉上還殘留著雪塊,還有些睜著死魚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的。淩當歸心臟如被針刺,不敢直視。

淩當歸的手指死死地掐著掌心,身體越冷,心臟就越是汩汩冒著酸楚。

他扶著墻壁起身。

“陛……公子?”

閆庚和崔醒困惑。

淩當歸沒看他們,只道:“我去那邊瞧瞧,很快就回來,不必跟著我。”

閆庚和風絮不放心,暗中跟著。

他隨著士兵搬運屍體的反方向過去,繞了一段顛簸的路,停在眼前,瞳孔驟然一縮,幹裂的嘴唇翕張著,楞在原地。

只見大街上,堆滿了人,濃烈的死氣蓋過了風雪。

有些是被凍死的,有些是餓死的,有些是死於戰火。甚至冰冷的河水裏,漂浮著數不盡的屍體,被泡得腫脹難看。

總歸,他們都死了。

淩當歸渾渾噩噩地回了墻角,蹲在雪地裏,整個人好似在放空,只是雙手緊緊地護著自己。

落雪如落雨,冷意森森。

淩當歸濕了衣衫,仰著頭,臉頰冰涼。

“餵……你們過來躲躲吧。”

一旁的百姓看不下去,喚他們過來躲雪。

像一下子竄到高處,淩當歸的耳畔被堵塞,聽不清周遭的聲音,楞了好一會,在對方的好幾聲催促中才慢吞吞地挪了過去。一群人擠在一起,聚集起了一些暖氣。

“多謝。”淩當歸低聲道。

有一人問道:“我看你們好像也是別處來的吧?”

“是……”淩當歸頓了下,“從弘都逃出來的。”

有人抹眼淚:“弘都也淪陷了嗎?我女兒隨夫嫁到了弘都,怕是……”

淩當歸點了點頭,看著說話人狼狽的長胡子,木木地重覆道:“弘都被攻下了。”

有人問:“那你們怎麽不往宛州逃啊?我們這揚風城早就成了許國領地,你們也都看到了吧,哎,飽受屈辱啊……”

淩當歸沈默片刻,道:“不通處境,一路摸瞎,隨著人群到了這裏。或許逃到哪裏都一樣,即便是清都,又能逃多久?”

眾人紛紛沈默,後來不知誰先嘆了一聲,顫抖著說:“不祥之兆啊。宜國該不會要……亡國吧……”

最後那三個字輕得像風。

淩當歸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從皇上繼位時,就是不祥之兆啊。我們宜國為何偏偏幾代昏君,他們奢靡享樂,我們就風餐露宿,餓死街頭……”

“噓!你不要命了?”

“揚風城都破了,被許國攻占了,忠君愛國有何用?誰又在意我們說這些話?!”

又一陣沈默。

“沒錯,若不是皇上昏庸無能,寵幸奸臣,盤剝百姓,宜國怎會有今日慘狀?我們在這裏凍得要死,皇帝必然躺在他暖和的宮殿裏,美女宮婢伺候著,錦衣玉食……昏君!”

“宜國亡了倒也好啊,讓這昏君也體會咱們的滋味!”

流民們又恨又怕,眼珠通紅,痛罵皇上。

臣民受難渾然不知,漠視蒼生苦痛,只知自我歡愉,夜夜笙歌,醉生夢死地受萬人供養。可他這樣的人,無道之君,又怎麽配?

而當事人就在一旁聽著,神色甚至平靜。

許國官吏端著大桶粥碗,高聲喊著“放粥”。流民們激動地起身擠了過去,不一會,墻角下便只剩下他們幾人了。

“陛下,要不……”閆庚擔心淩當歸餓著。

淩當歸卻搖搖頭,“走吧。”

他將僅剩下的幹糧讓給了跟著他的人,自己撿了個酸果子吃。

繼續趕路,趕到柳湖。好不容易從商人手裏買到船只,渡往漱河。

十日後,到清都。

淩當歸睜開一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被太陽刺得瞇了瞇,咳嗽了幾聲,下了船。

禁軍與東梧衛在岸上候著,見此紛紛下跪請罪。

以丞相為首的群臣與以吉祥為首的內侍哭得稀裏嘩啦,迎淩當歸回宮。

吉祥哭成了核桃眼,伺候淩當歸沐浴更衣,用膳飲茶。淩當歸一言不發,平靜得反常。吃完飯後,他回了幽清宮,看著鏡中又瘦弱憔悴的自己,盯了許久,宮內鴉雀無聲,只聽見殿外呼嘯風雪。

他看的是自己,卻想起了這流亡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遍野橫屍,死亡早已司空見慣。

從前“哀鴻遍野”這四個字,只在他的想象中,淒慘。可親眼目睹了蒼生苦難之後,那般真實的慘痛,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反反覆覆地想著,睡前醒來都是大雪裏被拖走的灰青色的面孔與被厚雪深深掩埋的、無人在意的枯骨,耳邊是子民的指責與厭恨。

淩當歸的心臟疼得滴血,他捂著心口,低下了頭。

真的很疼……

他若是祁王世子,便也罷了,只冷眼旁觀著。區區世子,哪有什麽能力改變蒼生命運?可如今他是皇帝啊,掌管天下生死、擁有最至高無上的權利的皇帝啊……

是天子。

天子即為君父,為君無道,為父不仁。

那些百姓罵得對極了,甚至罵得太輕了。

“滴滴——警告!警告!系統檢測到宿主情緒嚴重波動!請宿主註意,請宿主註意,距離目標僅剩下兩千積分!”

“滴滴——警告!警告!”

淩當歸淡漠地不去管系統警告,讓吉祥將所有的奏折都取來。

吉祥楞了一下,“所有的嗎?”

淩當歸不容置疑,“所有,包括丞相批過的。”

“是。”

淩當歸很少批奏折,幾乎全是丞相代勞,他只管躲在幽清宮裏學著天熙帝的做派,自當瀟灑。

如今,半個時辰後。

偌大的宮殿裏,滿滿一地的奏折,自他繼位以來,來自全宜國的奏折都在這裏了。

淩當歸沈默,坐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翻看。

陳郡太守的折子,陳郡又發了瘟疫……仞州刺史的,烏塔卷土重來,又劫掠了仞州……常樂縣今夏遭了蝗災,顆粒無收……方平縣山林崩塌,又遇大火……揚風城山賊土匪橫行,肆無忌憚,請朝廷派兵清剿……

而這些奏折,丞相要麽全當不知,要麽敷衍了事。

他更在意,往天下搜尋美女,獻給皇帝。還有便是為自己斂財,從國庫裏撈錢。

淩當歸看了一夜,頭疼欲裂,眼睛裏的紅血絲更明顯了,好似充血。

天已經亮了。

宮中還點著燈,快被風吹滅了,細若游絲一般。

淩當歸挑著一盞燈,一步一步走上高處的龍椅,身形有些晃蕩。他放下燈燭,顫著坐了下來,雙手放在金光閃閃的座位上,目光眺望,落在灰蒙蒙的遠方。

那裏山巒起伏,此時被霧氣所遮。

淩當歸閉上眼睛,渾噩繁覆的思緒中,盡是離亂的蒼生。

他心中漸漸下了一個決定。

他廢了丞相和一眾奸臣,解散了後宮,打壓了作亂犯上的太監,將被貶謫的前丞相譚平等人召回京中,提拔閆庚、崔醒等人,輔佐朝政。派閆庚前往宛州對抗許軍,此外嚴加訓練京兵,毫無懈怠。

再度坐在這龍椅上,還是這樣的一個清晨。

淩當歸還是頭疼得要死。

“滴滴——滴滴!警告,宿主在破壞劇情——警告!”

淩當歸看著眼前屏幕上扣除的積分,與全部的25000積分。

原來是28000積分,這個數值,距離目標,真是一步之遙啊。

他或許漠視朝政,諷刺忠臣,親近小人,大概也很容易達成任務吧。只是,只是……淩當歸現在要放棄了。

他想了好久。

但求問心無愧。

他不想重生後,睜眼閉眼都是絕望淒慘的百姓與漠然高坐享受的自己。

那樣的話,重生活著了,他要自責要怨恨自己一輩子,又有什麽意思?

“嚴重警告,嚴重警告!請宿主註意,尾聲劇情為最關鍵劇情,不可改變其走向,若有違反,作為處罰,將清除宿主全部積分……請宿主註意!”

淩當歸的手放在心口處。

“處罰機制觸發,滴滴,請註意——倒計時,三——二——一……”

淩當歸猛地吐了口血。

五臟六腑的絲絲縷縷的疼,浸透他全身,他好像眼睜睜看著那些他辛辛苦苦積攢的積分一點一點後退消失,最後歸為零。

他當然也可以再積攢積分。

可難於上青天了。

這也意味著,他的任務終將失敗,死則靈魂消散,再無生的可能。

淩當歸緩了許久,歸於平靜,拿起朱筆,繼續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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