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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巫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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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巫蠱

天還陰沈,陸觀南便去了月下坊。

自從回到許國後,他沒睡過一日安生覺。

昨日傍晚又收到從宜國來的密信,得知阿淩平安,且已拿下數十城,總算是松了口氣,可之後也再也睡不著了。他索性起來,抄了兩個時辰的《宜國雜錄》,然後便換了身衣服,沒帶侍從,獨自一人拎著劍就去了月下坊,將賬冊翻來覆去地看。

直至天光大亮,他合起賬冊,滿臉倦態地按了按眉心。

“殿下請用茶。”

陸觀南擡眸看了一眼,這人是大理寺少卿蘇謹,算是陳清榮的下屬,卻也身份不俗,出身初郡蘇氏,當今蘇貴妃的親侄,稱得上一表人才、年輕有為。

陸觀南接過茶盞,道:“多謝蘇大人。”

蘇謹禮節格外周到,“下官剛聽聞殿下熬了好幾個時辰,深感慚愧,已經讓人去為殿下準備吃食了,請殿下稍事休息吧,剩下的賬冊讓下官們來查就是了。”

“不必,賬冊我來,你們查一下入宮記錄。”陸觀南又往外看了一眼,“陳大人沒來嗎?”

蘇謹頓了頓,道:“陳大人昨夜辛勞,又連夜提審犯人,怕是要晚點來。”

陸觀南問:“高掌櫃和朱韶那邊,審出了什麽嗎?”

蘇謹語氣甚是溫和:“有一些疑點說不清,還再待審,殿下莫憂。”

陸觀南沒再問了,信人不如信己。

他繼續查賬冊,不一會蘇謹派人送來熱氣騰騰的吃食,他舀著蓮子粥,一邊吃,一邊查看。

“秦王殿下覺得口味如何?”蘇謹含笑問。

陸觀南沒那麽閑心細品美食,有的吃就是了,隨意道:“不錯。”

“這粥和糕點是舍妹親手所做,知殿下從南方來,還特意多加了一些糖,原還擔心殿下吃不習慣呢,聽殿下這麽一說,倒也放心了。”

蘇謹回頭看了眼月下坊外。

一女子在馬車前,手中提著木質食盒。

身著紫衣,輕若雲紗,襯得身段極好,蹁躚風流而不失矜貴端莊。她見到陸觀南,微微一笑,施施然行了一禮,然後提著裙擺,在侍女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初郡蘇氏現任家主的嫡女蘇見棠。

也是蘇謹的親妹妹,蘇貴妃的侄女,端王陸玄寧的表妹。

蘇謹和蘇見棠此舉顯然是示好,若能得初郡蘇氏的支持,無疑對奪嫡路上大有相助。只不過中間隔著端王,只怕沒那麽簡單。再者,已有阿淩,他也容不下旁人。

陸觀南收回視線,淡淡道:“蘇大人,舍妹是長陵貴女,理當有良人相配。”

蘇謹聞言一楞,絲毫沒想到陸觀南竟然這麽說,“殿下文武雙全,自是良人。”

陸觀南含著糕點,翻過一頁賬冊,漫聲道:“我心上已有人,並非良配。”

蘇謹:“……叨擾殿下了。”

用完飯後,他出了月下坊,找隨從捎信回蘇府,一臉吃癟:“讓小姐放棄吧,此人油鹽不進,與宜國世子的事情多半是真的,即便真的嫁過去了也是受罪。”

遞完信後,蘇謹回坊內,陸觀南端坐在窗邊,面色冷漠地檢查賬本。

他這幅容貌被長陵眾人譽為第一流。

著實名不虛傳,毫無裝飾,單單一身玄衣、兩枚玉佩、一把劍,盡顯風姿。

倒也難怪蘇見棠動心。

看著清冷,性子卻乖戾輕狂。

只是怎麽偏偏就……哎,喜歡男子呢,還這般光明正大的,毫不遮掩。

*

傍晚時分,陸觀南看完了所有的賬冊,基本上可以斷定,月下坊除了做皮影,另有生意,且偷漏稅款,多處的賬平不上,極有可能有另一本賬冊。於是他又去了趟大理寺,親自提審高掌櫃。

將所有有問題的賬目全都擺在他的面前。

高掌櫃一開始還能對答如流,到後面漸漸露怯,磕磕絆絆地也答不上來。

陸觀南屈指扣著桌面,發出“篤篤”的節奏聲,冷冰冰地追問:“你明明知道這出戲如果風靡了起來意味著什麽,為什麽還同意演奏?”

高掌櫃額間豆大汗珠,“草民不知道啊,草民哪敢非議皇子?草民該死,沒瞧出這出戲的隱秘,還以為這出戲之所以火,只是因為朱韶的戲文寫得好,皮影師傅們的技藝高超。殿下這一定是朱韶別有用心,您去審問他吧……”

這番話順下來,行雲流水。聽大理寺的獄卒說,他這幾日都是這般交代的,一個字也不差。

“背得很熟練,從決定演奏《折扇記》時,就想好了這說辭吧?”

篤篤聲繼續。

高掌櫃眉心直跳,沒由來的慌亂:“草民怎麽敢……”

陸觀南冷冷地打斷,繼續擺出賬冊,再追問其中的缺口。

高掌櫃幹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頭昏眼花,支支吾吾地半天也沒說清楚。

不該好端端的查《折扇記》嗎!哪裏轉到賬冊上了啊!

陸觀南摩挲著白玉佩,搞人心態似的,又回到《折扇記》上,道:“即便本朝國君奉行寬仁之法,可妄議皇子這一項罪名,不論在宜國還是許國,都不是那麽容易混過去的。許國律法比起抓到就砍頭的宜國,松弛些,可卻也要流放異鄉。”

“本王查過案卷,諸如此類案情,刑部尚書所判,多流放意州。”

“巧了。”

陸觀南擡手。

儀景遞上幾張地契。

陸觀南將地契推到高掌櫃的面前,掀了掀眼皮:“在兩個多月前,你的內弟就以他的名義,在意州置辦了好幾處田產、家宅和鋪子。你的這位內弟本王也審過了,他全都招了,說是你讓他置辦的。怎麽?兩個多月前,高掌櫃就預料到自己要被流放意州嗎?為何是意州呢?如何斷定一定判處流放意州?誰許你的嗎?”

高掌櫃又狠狠咽了口唾沫,聽陸觀南的話與他敲擊桌面的動作,止不住地流汗發冷,“這……”

陸觀南收回地契。

高掌櫃擡頭看了他,狠狠嚇了一跳,對方那雙漆黑的眼眸,像是拽著人墜入深淵。

“竟然心甘情願地當棋子?”陸觀南毫無表情與波瀾,“對方給了你不少好處嗎。可有沒有想過,這好處有沒有命去享受。本王已經猜到,這月下坊不同尋常,你明面是月下坊的掌櫃,實際不過是個關鍵時候背鍋的,知道那麽多內情,單單流放,就能換來脫離是非、一身輕松嗎?”

高掌櫃的心理防線本就不高,在陰暗的囚室裏,與陸觀南冷冽咄咄逼人的訊問中,昏昏沈沈間,很快就招了。

出了大理寺正門。

陸觀南踩著矮凳上馬車,陳清榮慌忙趕到,氣喘籲籲的:“秦王殿下,入宮記錄已經整理好了,殿下何時觀覽?”

他接過偏厚的一沓錄冊,“我還以為陳大人三四日後才會給我呢,這會怎麽效率又快起來了?”

陳清榮面紅耳赤:“慚愧慚愧,殿下見笑了。”

陸觀南放下車簾,馬車疾馳而過,掀起塵土。

陳清榮抹了把臉,苦兮兮道:“這位秦王殿下,真是不管何時都一副心情很差,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

蘇謹想起了在月下坊與陸觀南的對話。

如果是那樣的話,確實笑不出來啊。

*

“老爺!……咳咳!”

馮府後院,煙塵熏人。

來報信的小廝捂著袖子嗆了好幾聲,眼睛半瞇著,只見素日裏沈著冷靜的老爺此時著急忙慌地擼著袖子,將一本又一本的冊子丟進火盆裏。他累得癱倒在地上,不顧形象地擦著臉,怒斥下人:“喊什麽!”

小廝趕忙道:“老爺,官府來人了!”

“這麽快!”一聽這話,馮深騰地站了起來,“京兆府嗎?可是唐衍?”

小廝連連搖頭,“是……是那個秦王殿下!”

“什麽?!”

秋日驕陽,火焰兇猛,起了一身冷汗的馮深險些昏過去。他好不容易穩住,揮揮手道:“先上茶,讓秦王稍等,我換了衣裳就去。立馬叫人將這裏收拾了!”

小廝:“可、可是……”

可是陸觀南不喝茶,也不稍等。

他手中有昭平帝特賜的令牌,可直接調令京兆府。

馮深剛派人將火盆等東西收拾了,京兆府的士兵就已經沖了過來。

“你們你們幹什麽……這是私闖民宅!”馮深佯裝冷靜,“秦王殿下,縱然您剛才從宜國歸來,不清楚許國的律法,可也不能這樣毫無根據地行事啊!還請殿下明言,小民究竟犯了什麽錯!”

陸觀南踩在石階上,冷冷地瞧他:“我是從宜國回來,但也懂許國的律法。欺辱民女,縱火滅門,這些按許律,當死罪。這是京兆府的逮捕令。”

話音落下,儀景甩出逮捕令。而那逮捕令上,竟是馮深老來得子的小兒子,馮槐。

京兆府翻出了來不及藏的火盆。

馮深瞳孔驟然一縮,迎面被嗆了煙味。

他完全呆住了,驚在原地不知所措。怎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怎麽會牽扯到他兒子的身上?!

失控感比方才的火勢還要濃烈,緊緊包裹著馮深。

馮槐被抓起來的時候,懷裏還抱著美人,當即險些不能人道。

他狼狽地穿好衣服,嘴裏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京兆府齊齊一拔刀,瞬間如同老鼠見了貓,只是仍然不服,還念叨:“你們知道我爹是誰嗎!敢闖進來抓我!瘋了嗎……”

陸觀南正翻看著抓罪犯卻“不小心”搜出來的被燒了一半的賬本,聽見嘈雜的動靜,不動聲色地擡眸。

馮槐撞上這眼神,嚇得臉色一白。

他在西瓦巷的對岸花街喝酒,曾見過打馬路過的秦王。秦王的氣勢,渾然不像年輕的皇子,甚是覆雜,哪怕相貌似高山君子般清冷,卻無端一身冷冽血氣。他還與同伴打趣,說這秦王看著像是會用酷刑的。

馮槐瞥見馮深,怕得快要哭出來,“爹!爹,救我!”

馮深最寶貝這個兒子,倉皇問陸觀南:“這這這……殿下何故抓我兒啊?”

太陽底下,陸觀南眼眸極為深邃,一半清明一半陰影。他道:“你不知道嗎?”

馮深被這淡淡的一句話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他也許該知道。馮深的目光落在陸觀南手中捏著的碎紙片上。

“我昨日閑來無事,整理刑部卷宗,偶然發現這一樁事,便看了看。”

“十年前,令郎在梨花原踏青時,與一名年僅七歲的小童起了沖突。小童無意中得罪了長陵富商之子,但說起來也無非是件小事,只是因為那小童在梨花原上放風箏,不小心和令郎的風箏撞到一起去了。小童也誠懇道了歉,料想也沒什麽的。他出身官吏之家,而馮家只是商賈。”

陸觀南的聲音冷漠,“可他錯了,馮家不是普通的商賈。小童的全家被困在大火中時,方才知曉。”

馮槐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通紅,顯然是知情,但毫不心虛。

馮深心裏十分不安:“殿下在說什麽,十年前的事情誰還放在心上,況且當時這事早就定罪了,是那戶人家自己不慎打翻了燭臺,與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一樁十年前的舊事被翻出來,夠意味深長的,分明是蓄意挑事,有備而來。

“當然不是。”陸觀南又道:“令郎在梨花原上曾對小童揚言,他雖為商賈之子,卻可不是惹得起的,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戶部,得罪了太子妃,得罪了太子與靖國公、太傅等人。馮公子,還記得自己這話嗎?”

甚至可以說,小童全家之所以被害,皆是因為馮槐的這句話。

馮槐這才害怕起來,“我……你這是捏造!我沒說過!我沒說過!”

可觀他反應,一目了然。

陸觀南笑了一聲,看向馮深,“說沒說過,總有證人的。你與高掌櫃對峙一番,不就可以了?”

馮深咬牙切齒,這個該死的混賬,這般貪生怕死,竟把十年前的破事也招了出來!

陸觀南道:“來人,馮槐謀害官吏,將其下獄,等候處置。”

“爹……爹救我啊!”馮槐尖聲呼喊著,直至被拖走,聲音徹底消失。

馮深膝蓋發軟,跪在地上,“秦王殿下,您到底想做什麽?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陸觀南目光發冷,“只因為你兒子口不擇言,就殺了小童全家,到如今卻也毫無慚色,馮老爺這背後的水可真深啊。”

馮深是長陵乃至整個許國都數一數二的商賈,精明算計,與蠢從來不搭邊。事到如今,他隱隱間也有揣度。方才太過震驚,漏了太多破綻。現在冷靜下來,只感青天白日背後發涼。

陸觀南在短短時日內,就查到月下坊。本以為抓一撥人,禁演皮影戲,《折扇記》之事便會到此為止。誰知他竟然沒有就此停手,反而攻破了高掌櫃,順著查到了他才是月下坊的幕後老板。

查到這一層之後,迂回地從馮槐入手。一來,以此作為要挾;二來,這樣也有充足的理由,跟大理寺那邊交代。

馮深的額頭沁著汗珠,眼珠子轉個不停。

陸觀南年紀輕輕,卻老謀深算,他們都太小瞧他了,不愧是昭平帝與傅家的血脈。

“殿下,找到了些不明賬冊。”

儀景等人抱著一堆還沒來得及燒毀的冊子,放在庭院中間。

陸觀南隨手一翻,一目十行,道:“馮深與《折扇記》以及十年前的縱火謀殺案一事脫不了幹系,押入大理寺,等候審問。”

馮深狠狠地閉了閉眼,手心已經全是汗。

馮府被圍,裏裏外外被搜查,果不其然發現了月下坊真正的賬冊,除此以外還有與朝中大臣來往的書信,各種珍貴的珍寶,上面還貼著名字:贈戶部尚書,或者贈太子妃等等。

這與月下坊為達官顯貴表演皮影戲的記錄名冊,倒是對應上了。

經過審訊以及反覆核對、調查內情,這馮深身為商人,但卻與朝臣來往密切,尤其是戶部尚書。戶部尚書兼管商賈之事,常收取賄賂,為馮深的生意開便利之門。

“戶部尚書宋潯不是旁人,正是東宮太子妃的父親,出身平郡宋氏的旁支。”

謝晉原將這幾日得到的信息整理明白,與陸觀南談論。越查便越是沈重,“這下子牽扯出來的可就不簡單了。”

“平郡宋氏。”

馮深的背後是平郡宋氏在撐腰。

戶部尚書和其女太子妃出身平郡宋氏,皇後是平郡宋氏的嫡女,國丈靖國公是平郡宋氏的家主,一手提拔了韋松。平郡宋氏,是明擺著的太子黨。而太子病體不堪,一母同胞的衛王便自然而然是他們選中的下一任太子。

謝晉原道:“果然如此,原本衛王、端王奪嫡不休,如今殿下歸國,且深受陛下喜愛,這是擋了衛王的道,要一步一步將殿下除去。”

桌上堆著竹簡、賬冊與案卷,陸觀南從一堆亂麻中找到白玉佩。

他握著玉佩,似乎找到了安身之所,面色多了些寧靜,道:“倒是很聰明,查了這麽多,完全沒查到衛王身上。”

也難怪那日晚宴有恃無恐。

“是啊,月下坊時常入宮為太子太子妃、多個朝廷重臣表演皮影戲,唯獨沒有衛王殿下。”謝晉原琢磨著,恍然大悟,“這是怕有朝一日發生什麽,推太子出去擋刀啊,而陛下素來對這個體弱的太子格外寬容。殿下上元節那次遇刺,撿到的東宮令牌,也極有可能並非太子所為。”

謝晉原起身拍案,“這也是那日晚宴他們有恃無恐的原因,即便真的追查到了這裏,這把火也燒不到衛王身上。”

陸觀南垂眸看著玉佩上的春景,指尖拂過桃柳,眸色沈沈:“太子與衛王,皇後與靖國公,本身就是一體。”

謝晉原轉念一想,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激動:“沒錯,殿下所言極是,平郡宋氏與商賈勾結,為己謀私大肆斂財,僭越皇室,這是重罪。平郡宋氏出事了,衛王也難以脫身。殿下,衛王和靖國公在前朝拼命誣陷你,好在秦相頂住了壓力,瞧陛下的意思,也是要徹查到底,咱們一定要把握好這個機會!”

話音落下,春葭抓住兩個在門口偷聽的丫鬟,押入內室。

“殿下,她們在後院時便不安分,總算讓奴婢給逮到了,應當是細作!”

這兩個人,正是前些日子皇後送來的貌美宮女。

謝晉原怒道:“這幾日朝堂上衛王的人總在彈劾殿下處事有違律法,但凡出去便總有跟蹤,或是刺殺。原來是這兩個人傳的消息。”

陸觀南掃了一眼,“按秦王府的規矩,該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

“殿下饒命啊……”

宮女哭著求情。

“是。”春葭將人押走。

正巧此時,太子差人來問候。

謝晉原有些訝異,這可是破天荒。

自陸觀南回到許國,只在一次宮宴上見過太子。太子病弱,對陸觀南卻是眼神兇惡,似有深仇大恨。

不過這麽說也沒錯。

二十多年前,傅貴妃深受寵愛,生下一子,皇後不甘,暗中動手腳,使得這剛出身不久的孩子很快夭折。後來,傅貴妃以牙還牙,買通下人給皇後的長子下慢性毒,導致太子身子越來越差,而太醫卻查不出,等查出的時候,卻已經棘手了。

陸觀南是傅貴妃的親兒子,太子和皇後當然看不順眼。

兩方鬥得,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陸觀南將玉佩扣在腰帶上,玉佩碰了下金蟬,發出清脆的聲音。

*

刑部大牢,天字號監獄。

鮮血嘩地噴濺到黑色的墻壁上,身著獄卒服飾的刺客一命嗚呼。

馮深雙眼凹陷,驚恐至極,只見眼前少年收劍。那劍通體銀白如霜雪,只是多有大大小小的劃痕。

“殿下……”

陸觀南拿起審訊記錄,很快就全部看完了。

密信、貴重禮物、賬冊等這般鐵證在前,刑罰加身,也容不得馮深不招了。

陸觀南蹙著眉,若有所思地打量馮深,半晌後,問:“刺客是誰派來的?”

馮深一楞,“殿下聰慧,何必明知故問。”

陸觀南故意刺激道:“你為平郡宋氏效勞,搜刮斂財,到頭來,人財兩空,也是非死不可了。”

馮深苦笑,“這一切還不是拜秦王殿下所賜。”

原先只是要讓秦王吃癟,誰知道他直接掀翻了天。

馮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萬一有一天被捅出來了,便是死罪。可人總是貪心且心存僥幸的。

陸觀南冷笑了一聲。

他來時又遭了刺客,袖子上沾了點血。從袖子裏取出一樣東西,道:“我來刑部之前,又搜了一遍馮府,從橋洞的底下挖出了一個廢舊花瓶,花瓶裏有一把鑰匙。試遍全府,無論是門鎖還是箱櫃之類的,都合不上,審了你兒子與妻妾,也都不知。”

瞥見那漆黑鑰匙,馮深下意識有些閃躲。

陸觀南看在眼中,“你是個精明的人,與朝臣往來,也知道留下書信,所有的賬冊記錄全部備份,這般為自己留退路,想來這把鑰匙也別有洞天吧。”

馮深張了張嘴巴,沒說話。

“好。”陸觀南收起鑰匙,“我去審你的小兒子。”

“殿下!”馮深下意識替馮槐擔驚受怕,緊緊扒著鐵欄桿,“槐兒的事情不是已經定了罪嗎?怎麽還要審,鑰匙的事,他不知道!”

陸觀南甚是隨意殘忍:“酷刑加身,管他知不知道。”

這幅模樣,漫不經心的語氣,衣色玄黑,劍上血尤熱,唯獨腰間佩的白玉,溫潤輕靈。

馮深喉頭極幹,“殿下……殿下放過槐兒吧。殿下想要查的,不都已經查到了嗎,憑眼下的證據,還不夠殿下發揮嗎?”

每個人都有軟肋。而馮深的軟肋正是這個小兒子。

這也是陸觀南出乎所有人意料,從馮槐入手的原因。

陸觀南道:“不夠。”

他要的,是斬草除根,是連根拔起。

馮深語滯,更為覆雜。

“你沒有什麽可猶豫的,進退都是死。”陸觀南居高臨下地看著馮深,“自己選吧,繼續到死都忠貞無二地當著平郡宋氏的斂財工具與傀儡,九族盡滅,還是臨死前做件善事,起碼我會保住你無辜的家人與後代。”

馮深癱倒在地,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陸觀南不語。

半晌後,馮深蜷縮著,以一個匍匐跪地的姿態,“那把鑰匙……”

*

一個時辰後。

在馮深置辦的一處寬敞宅子後院,柳樹下,挖出了一口箱子,擦去泥土,取鑰匙打開箱子,只見雕刻精致的眾多皮影,將箱子堆得滿滿當當。

將所有的皮影拿開之後,叩擊箱子的內壁,按下極為隱秘的機關,只聽悶的一聲響,抽出木板條,只見底下竟是數個巫蠱小人。

眾人驚呼,一片死寂。

刻著傅貴妃名諱的,刻傅戎、傅承玉父子的。

馮深說,他曾多次入宮為太子和皇後表演皮影,一來二去的,與幾個宮女暗通款曲,無意中發現了這一樁事。為了給自己留把柄,他偷偷將本該處理掉的巫蠱小人設法弄到手,藏起來,埋在樹下。

巫蠱這個東西,在許國宮廷是絕對的禁忌。

昭平帝得知後,龍顏大怒,下令搜查全宮。

在皇後和太子之處果真發現了刻有陸觀南名字的巫蠱,還是很多咒秦王的小人與邪術。

再加上靖國公與衛王陸玄平那邊,賣官鬻爵、貪墨橫行,壟斷科舉等,證據確鑿。

秦從雲又上了幾道折子,彈劾戶部尚書、刑部尚書等官員,一時間朝堂血雨腥風。

曾鼎盛不衰的許國士族,平郡宋氏,憑他是有皇後太子,還是國公侯爺,瞬間如大廈傾倒,灰飛煙滅。

秦王府,飄零的落葉中。

陸觀南放下墨筆,吹幹謄抄《宜國雜錄》的最後一頁,忽然想起了昭平帝,想起他含笑讓自己去查《折扇記》。

秋風落葉中,他漸漸明白了一些事。

此事最大的勝利者,並不是他。

而是昭平帝。

蟄伏多年,終於剜掉了平郡宋氏這塊扒著皇權肆意生長的肉。現如今的世家,以初郡蘇氏為首,對昭平帝萬般恭敬俯首。

他還想起了韋松。

在又一次的朝堂清洗中,再度獨善其身的太傅。

他早該想到的,這是昭平帝與韋松設的一個局。

韋松將《折扇記》呈報給昭平帝,昭平帝那樣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折扇記》裏面的貓膩?卻還是同意在秋祭晚宴上表演了。

而韋松,是以身入局。否則無法解釋,一個與平郡宋氏,與太子衛王聯系密切的人,卻在朝堂清洗中,被昭平帝保了下來。

這一點,連秦從雲都很意外,始料未及。

如此說來的話,二十年前的傅氏滅族一案……

“傅氏滅族,現在想來,當是剛繼位年輕氣盛的陛下、武將出身的傅氏與平郡宋氏鬥失敗了的結局,韋松在裏面充當的角色,不過是平郡宋氏推出來背責的。”秦從雲為陸觀南解惑,甚是感慨,“太傅這個人,倒是能忍,這麽多年來,楞是一副老奸巨猾的奸臣樣。我倒是有些佩服他了。”

又過幾日,陸觀南心中還是很多疑惑,親自登門韋府。

剛出門就遇到了端王陸玄寧,“這些日子真是辛勞皇兄了!”

陸玄寧甚是熱情爽朗,也很關心陸觀南的身體,托人送了許多貴重補,看著頗為手足相親。

陸觀南如往常一樣回應,打完招呼後,便離去了。

馬車路過大理寺,正巧遇到了剛被放出來的朱韶。

朱韶見是秦王,大為感動,若不是秦王惜才,他可是要被判大罪的,因為磕頭拜禮,認作大恩人,“小人願做牛做馬,報答殿下恩情。”

陸觀南心中有事,不欲多言。

不過看見朱韶,他原先的那個不輕不重的疑問便又浮起來了,隨口一問:“我正好問你,《折扇記》這個故事,流傳度很低,你是怎麽想到寫這個做皮影戲的?”

朱韶道:“回殿下,小人初來長陵,投了很多皆不入。後來花錢得了面見長陵世家公子的機會,自薦我的戲文,還是被拒了。不過那些公子中有個人為我指了條明路,說我寫的戲文都太普通了,市面上壓根也不缺,他讓我選材新穎,不妨去找一些地方傳奇,改為戲文。”

“因我是茗郡人,小人第一時間便想到了發生在荊朝的那個故事,於是就……殿下恕罪。”

陸觀南瞇了瞇眼眸,“哪個世家公子?”

“應當是……初郡蘇氏的公子吧?聽他們稱呼蘇公子。”

“那個給你提議的人呢?”陸觀南又問。

“那個人……”朱韶仔細想了想,“我便不知了,只記得他格外貴氣,其他那些公子對他很是尊敬。他長得蠻端正,眉心底下有痣。”

陸觀南的眼前出現一個人的面貌。

端王,陸玄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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