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更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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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更疊
昭平帝除掉心頭大患時，祁王淩執的“神虎軍”正一路南下，邵覃、唐鳴、丁不棄，還有其餘舊部，分別領兵包圍宜國，短短幾月已經連克十城，直逼清都，燃起烽火連綿。
宛州，是清都的屏障。
一旦宛州拿下，清都將一覽無遺，如履平地。
只是宛州刺史是個英雄好漢，堅守多日，硬是不降，便是祁王也讚嘆這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所幸對峙多日，宛州已是糧草耗盡，死傷無數，支撐不了多久了。
祁王屯兵於附近百裏，與幕僚商議戰略，打算今夜偷襲，攻下宛州。
帳內，淩當歸坐在一旁，抱著暖手爐，聽得昏昏欲睡，只覺手掌發癢，他下意識撓了撓，瞇著眼睛一看，習以為常地將蟲子撣走，打了個哈欠，眼角紅紅的，看向帳下的將士。
淩執輕扣桌面，道：“丁不棄，你還不接令？守住東南方，半路攔截清都接濟宛州的糧草，此乃重任要任。”
丁不棄身著盔甲，一言不發。
帳內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夜晚的呼呼風聲。
邵覃咳了咳，皺著眉頭暗暗碰了下丁不棄的肩肘，小聲提醒道：“楞著幹嘛？還不快接令？”
只聽得丁不棄微微冷哼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了令，一言不發地轉身便出了軍帳。
淩執臉色一沈。
其餘將士紛紛議論，如此輕狂，毫不把軍紀放在眼中。
邵覃只得道：“將軍息怒，屬下再去勸勸他！”
“不必了，丁大將軍自有他的道理。”淩執拿起桌上的竹簡，閱覽軍情急報，“李冀，你隨他一起，有什麽事及時稟報。”
李冀是祁王原先的舊部兼心腹，被薛王和韓虛谷一黨打壓，貶謫異鄉。接到祁王的書信時，第一時間就投奔了過來。他也是祁王最信任的手下。
“是！”
邵覃擔心祁王對丁不棄心生不滿，勸了幾句。
祁王執筆回軍報，笑了一聲，道：“邵小將軍放心，本王並非那等心胸狹窄、小肚雞腸之人。丁不棄此人是個將才，本王亦愛才。”
邵覃對祁王十分信任，聞言心安，接令去點兵，今夜子時偷襲宛州。
淩當歸披著裘衣起身。
“阿縱？”淩執問他去哪。
上個月攻南郡時，淩當歸隨大軍在陣前，好端端地坐在馬上，手臂忽然被飛來的短箭刺中。自那之後，淩執便不讓他再跟著上戰場了，留在軍中負責後勤等事。
淩當歸吊兒郎當地回道：“出去散散步，消消食，賞賞月。”
傍晚時分，月亮還沒出，但已有數不盡的繁星。
淩當歸踩著石頭，隨手扯過一根樹枝，百無聊賴地在混雜著石子的黃土地面上亂寫亂畫。
他有些心亂，思慮也混亂。
待一陣晚風吹來，他方才清醒了一些。再低頭仔細一看，頓然楞楞無語。
只見凹凸不平的黃土地面上，寫著好幾處“陸觀南”這三個字，或工整或潦草，偶爾幾個穿插的“丁”字。
淩當歸氣惱：“……”
他到底在想什麽。
正好有腳步聲逼近。
淩當歸趕忙將字跡抹掉。
丁不棄怪異地掃了他一眼。
淩當歸咳了幾聲，佯裝無事，擺出玩世不恭的高姿態，“看什麽看？”
丁不棄收回視線，“你不是在等我嗎？”
淩當歸語塞。
倒也是，他被總是突然冒出來的陸觀南又給引得走了神，頓時討厭陸觀南，好想欺負他。
“好吧，我是要找你。”淩當歸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沾了灰塵的衣裳，“我知道，你和你妹妹還是很想殺了我，咱們之間的仇怨也不會因為這次合作而一筆勾銷。”
丁不棄只覺得可笑，“自然。”
自從雁州起事那日開始，到如今，幾個多月裏，在奔赴的行軍途中、戰場與短暫的歇息中，丁不棄早已陷入迷茫與痛苦之中。
他當初是為了拯救雁州百姓於水火，才同意與邵覃起事的。但他與邵覃不一樣，邵覃忠於祁王，而他與祁王之子存在血海深仇。
可他現在在做什麽？
祁王的手下部將？在為祁王賣力效命！
他連夜難眠，總是夢到湘露與雪浮，她們怨恨自己，為仇敵效力，淪喪於所謂富貴與前程中……他也想趁機刺殺了淩縱，可祁王派高手寸步不離地保護，邵覃也不住地勸他，他壓根沒有下手的機會。
淩當歸繼續說：“可我呢，也還是那句話，我還不想死。橫豎是我對不起你們，等今晚攔截來糧草，我與父親說，放你走，你要多少錢都行，保你們全家甚至子孫後代都衣食無憂。”
丁不棄意外，打量著淩當歸。
淩當歸雖然沒穿綺羅華裳，仍然顯得姿態輕狂，還是從前那副紈絝世子的張揚，只不過有好些與之前截然不同。
“還有我之前也與你說過，如果你想繼續從軍，自然也可以。高風險高回報，此事若成，我父親便是天子，論功行賞，你的功勞足以在第一檔，到時候封個公侯，光耀門庭，蔭庇後世子孫。”
不過臣服於仇人的世俗功名，丁不棄未必看得上眼。
“若不成……”淩當歸甩甩頭，“呸呸呸，不說這個話。反正你我也心知肚明。你考慮考慮吧……”
淩當歸話還沒說完，丁不棄問：“你真的願意放我走？”
丁不棄心想，淩縱也太奇怪了。上次在祁王府，他與湘露行刺失敗，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安然無恙。這次也是……完全不像是淩縱的做派。
淩當歸聳了聳肩：“嗯哼。”
“為什麽？”
淩當歸聽到這個就頭疼，表現出幾分不耐煩：“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主動權交給你，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父親那邊不必憂慮，我能做主。總之我就一句話，一切可以，只是你休想拿走我的性命。”
說完，很是傲慢地丟掉了樹枝，轉身離開。
丁不棄在原地思索了許久，直到副將來催促，再過一個時辰，該出發去攔截糧草了。
*
淩當歸清點完今日的兵馬耗損，與押糧官確認糧草。
事情吩咐完，恰好閆庚來告訴他，說丁不棄讓他傳個話，就一個字：可。
淩當歸便明白了，去找祁王。
他的事一切安排好了，才讓隨行軍醫來給他換了肩膀上的紗布，熬了新方子的藥喝了之後，躺在帳內睡下。
淩當歸一開始很不習慣行軍的夜晚睡在帳篷裏，祁王本想將他跟竇側妃、淩柳卿等一同安置在太平處，只是淩當歸執意要跟著。但也還好，淩當歸的接受能力很強，煎熬了幾日，漸漸也習慣了。
忙活了一日，他很快睡著。
半夜突然被吵醒，他只當是到了子時，士兵去偷襲。還在怪異著，怎麽這麽大的動靜，不應該馬裹蹄人銜枚嗎？
淩當歸下意識想起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岔子，卻四肢無力，困意濃重，如山一般壓得他起不來，沒過一會，他又睡著了。
再一醒來，就是次日清晨了。
不知為何，頭腦劇痛。他坐在床上緩了好一陣子，才好了些，但仍覺得眼前眩暈。
“殿下，喝點水吧。”
閆庚端著清水過來。
一口清水入喉，瞬間覺得清爽許多。
閆庚見淩當歸額頭出汗，正要替他擦拭。
淩當歸擺擺手，直接從他手裏拿過布巾，自己擦了，隨口說道：“我父親不是說你有軍事天賦嗎？你多跟在他們前輩後面學學，不必總在我這裏伺候著。”
閆庚抿了抿唇，難免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他也想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世子。
“嗯！王爺這幾日讓我先看兵書，沒事便跟著李冀將軍。”
淩當歸點了點頭。
再一問時辰，已經快到午時了。
午時……
饒是沒有大事的普通行軍途中，他也沒睡到這麽晚過。
他怔了怔，有些臉紅。這可是在打仗，若要將士們知道自己在睡懶覺，影響可太不好了。淩當歸趕緊從床上起來穿衣裳，邊穿邊問：“昨夜宛州拿下了嗎？”
閆庚猶豫著，道：“沒有。”
“怎麽回事？”
“昨夜……昨夜丁不棄率兵去攔截清都的糧草，結果竟是請君入甕，中了敵方的計，不僅沒有劫到糧草，還白白搭上了幾百名將士，生還者不過寥寥。丁不棄他……”
淩當歸眼皮直跳，“他怎麽了？”
閆庚如實道：“死於敵軍的劍下。王爺聞訊大驚，昨夜肅查，揪出了藏匿我軍的細作，斬首示眾。宛州有了糧草，估摸著還能再跟我們耗幾日。”
簾帳被拉開，秋日午時的陽光還算溫暖。
淩當歸呆坐在床邊，手裏是系了一半的外衫帶子。
他楞了許久都沒回過神來，甚至極度不可置信。
丁不棄……死了？
他昨天還在溪邊跟丁不棄說話，昨夜才找了祁王，說服他放丁不棄離開軍營。
祁王說著雖然可惜，但也無奈，只好答應了。然後便讓軍醫來給他診脈，換了一帖可以安神補氣的新方子。
……
淩當歸眉心緩緩蹙起，手指冰涼，心臟也疼得厲害。
轉瞬間想到了丁湘露，以及素未謀面的丁雪浮。
半晌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看似與當下毫無相關的事，急問閆庚：“風絮呢？”
……
宛州茍延殘喘，無力回天，最終還是被祁王的精兵鐵蹄攻下了。
自此，入清都，如入無人之境。
都城已無能將，一片廢墟。
穿著甲胄的淩當歸下馬，牽著馬兒踏步走過屍橫遍野的清都。
難以再見往日風流繁華的清都景象，門戶緊閉，依稀可見烽火狼煙。
繼位不過半載的新帝，曾經的薛王淩滄如今像驟然老了十歲，從最初的若無其事，到現在心慌焦灼，忙著逃離清都，急急忙忙的，只帶了最寵愛的李美人，其餘妃嬪都沒帶。
然而還沒逃多遠，就被李冀等人捉住了。
精兵闖進皇城，哀哀的哭聲響徹整個金鑾殿。
文武百官被擄掠，後宮妃嬪被捆綁，各站一排。
淩當歸打眼一看，竟在其中看見了舊相識，陸溫白，眼睛哭得像核桃，額角磕破滲出血來，看樣子是尋死不成。
原來淩滄竟沒有把他也帶走。
淩當歸見他這模樣，淒淒慘慘的，幾次準備，楞是沒好意思開口諷刺。
然而陸溫白看了他，只覺天塌地裂，頓時眼睛更紅了，眼淚像噴泉止不住，死死地掐著掌心，最後竟然哭昏過去了。
“滴——獲得300積分，累積22000積分。”
淩當歸微笑，好好好。
他甚至不需要說話，光是站著那兒，給一個眼神，就足夠陸溫白腦補，羞恨欲死了。
金鑾殿裏，披堅執銳的淩執一步一步踏著金階上了高位，卻沒有坐下來，目光落在皇位上的那枚玉璽。
傳國玉璽。
淩執伸手去碰。
“淩執，你謀害先帝，假借清君側、還帝位的虛假名號，行謀反之事，自詡忠貞，實則不過是篡逆小人，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今日以後，千秋萬代的唾沫星子會將你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
慷慨痛斥的人是陸淵。
陸淵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當初是他收買了張泫，致使祁王被流放到雁州。本以為祁王必死無疑，誰知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殺了回來。
哪怕中間有陸茜娘，這麽多年過來，也於事無補了。
倒不如死前也給後世留下直名，以一死讓淩執的聲名更加渾濁。
淩執如今意氣風發，聞言絲毫不惱，還笑了一聲，握住了玉璽，卻不看陸淵，轉身高聲道：“請陛下還朝！”
淩當歸也看向殿外，臉上沒什麽表情。
殿外，淩執的心腹簇擁著一個男子，漸漸走入。
那身著龍袍的男子神情慌張，面如土色，整個人都在發抖。
“諸位可還認識？”淩執環顧大殿，問。
不是旁人，正是天熙帝的太子，被流放結果於吳州“病逝”的廢太子淩羽，如今起死回生了。
“本將軍攻下吳州之時，無意中發現了此人，心中很是怪異，竟長得與廢太子殿下一模一樣，再一仔細追問，方知當時廢太子並沒有去世，而是病重，禁軍匆匆下葬，然而廢太子福大命大。個中隱情，只可謂命運二字。”
“先帝皇兄被奸臣所害，意外墜崖。薛王不得宗廟祖宗之法，擅自繼位，實乃大逆不道。本將軍今日便是要清君側，還帝位於先帝皇兄之正統，覆立廢太子之名號，擁太子登基。眾位，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精兵強將，刀槍劍戟，三十萬的大軍面前，文武百官能意下如何？不同意的都已經被砍了，若不甘受辱的，已經撞死在金鑾殿的柱子上了。
淩當歸能聽見金鑾殿中一根針落地，鴉雀無聲。他垂眸斂睫，投下一片陰影，餘光瞥了眼身後的風絮。
風絮低下了頭。
淩當歸心下煩躁，呼吸沈沈。
此事卻也怪不了風絮，確實如祁王所說，攻吳州時無意中發現了隱居山野的淩羽，經過逼問，才從風絮口中得知真相。
淩當歸記得自己找祁王攤牌時，祁王笑得很慈愛。
他說，他還真愁呢，還得多虧阿縱，有淩羽在，不至於徹底落實謀反之名。
淩羽被推上皇位，愕然地聽著殿中以祁王為首的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淩當歸沒跪，而是離開了金鑾殿，身後依然在山呼萬歲，見被濃煙染黑的天空，心臟酸澀。
新的政權開始了。
淩羽繼位，年號建寧，任叔叔淩執為大將軍兼丞相，統領三軍，掌管百官。
三個月後，建寧帝以極其卑微的姿態發布詔令，祁王淩執有帝王之才，朕願禪位。
祁王自是不受，三禪三讓。
至此，淩執繼位為帝，改元嘉成，論功行賞，封國公王侯無數。宮廷內，追原配陸茜娘為皇後，封側妃竇英為新後，封子淩縱為太子，女淩柳卿為公主。
此外，大赦天下。
而不久後，只三個月的建寧帝淩羽，病逝於封地。
是夜，星月交輝。
淩當歸大病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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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帝除掉心頭大患時，祁王淩執的“神虎軍”正一路南下，邵覃、唐鳴、丁不棄，還有其餘舊部，分別領兵包圍宜國，短短幾月已經連克十城，直逼清都，燃起烽火連綿。
宛州，是清都的屏障。
一旦宛州拿下，清都將一覽無遺，如履平地。
只是宛州刺史是個英雄好漢，堅守多日，硬是不降，便是祁王也讚嘆這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所幸對峙多日，宛州已是糧草耗盡，死傷無數，支撐不了多久了。
祁王屯兵於附近百裏，與幕僚商議戰略，打算今夜偷襲，攻下宛州。
帳內，淩當歸坐在一旁，抱著暖手爐，聽得昏昏欲睡，只覺手掌發癢，他下意識撓了撓，瞇著眼睛一看，習以為常地將蟲子撣走，打了個哈欠，眼角紅紅的，看向帳下的將士。
淩執輕扣桌面，道：“丁不棄，你還不接令？守住東南方，半路攔截清都接濟宛州的糧草，此乃重任要任。”
丁不棄身著盔甲，一言不發。
帳內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夜晚的呼呼風聲。
邵覃咳了咳，皺著眉頭暗暗碰了下丁不棄的肩肘，小聲提醒道：“楞著幹嘛？還不快接令？”
只聽得丁不棄微微冷哼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了令，一言不發地轉身便出了軍帳。
淩執臉色一沈。
其餘將士紛紛議論，如此輕狂，毫不把軍紀放在眼中。
邵覃只得道：“將軍息怒，屬下再去勸勸他！”
“不必了，丁大將軍自有他的道理。”淩執拿起桌上的竹簡，閱覽軍情急報，“李冀，你隨他一起，有什麽事及時稟報。”
李冀是祁王原先的舊部兼心腹，被薛王和韓虛谷一黨打壓，貶謫異鄉。接到祁王的書信時，第一時間就投奔了過來。他也是祁王最信任的手下。
“是！”
邵覃擔心祁王對丁不棄心生不滿，勸了幾句。
祁王執筆回軍報，笑了一聲，道：“邵小將軍放心，本王並非那等心胸狹窄、小肚雞腸之人。丁不棄此人是個將才，本王亦愛才。”
邵覃對祁王十分信任，聞言心安，接令去點兵，今夜子時偷襲宛州。
淩當歸披著裘衣起身。
“阿縱？”淩執問他去哪。
上個月攻南郡時，淩當歸隨大軍在陣前，好端端地坐在馬上，手臂忽然被飛來的短箭刺中。自那之後，淩執便不讓他再跟著上戰場了，留在軍中負責後勤等事。
淩當歸吊兒郎當地回道：“出去散散步，消消食，賞賞月。”
傍晚時分，月亮還沒出，但已有數不盡的繁星。
淩當歸踩著石頭，隨手扯過一根樹枝，百無聊賴地在混雜著石子的黃土地面上亂寫亂畫。
他有些心亂，思慮也混亂。
待一陣晚風吹來，他方才清醒了一些。再低頭仔細一看，頓然楞楞無語。
只見凹凸不平的黃土地面上，寫著好幾處“陸觀南”這三個字，或工整或潦草，偶爾幾個穿插的“丁”字。
淩當歸氣惱：“……”
他到底在想什麽。
正好有腳步聲逼近。
淩當歸趕忙將字跡抹掉。
丁不棄怪異地掃了他一眼。
淩當歸咳了幾聲，佯裝無事，擺出玩世不恭的高姿態，“看什麽看？”
丁不棄收回視線，“你不是在等我嗎？”
淩當歸語塞。
倒也是，他被總是突然冒出來的陸觀南又給引得走了神，頓時討厭陸觀南，好想欺負他。
“好吧，我是要找你。”淩當歸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沾了灰塵的衣裳，“我知道，你和你妹妹還是很想殺了我，咱們之間的仇怨也不會因為這次合作而一筆勾銷。”
丁不棄只覺得可笑，“自然。”
自從雁州起事那日開始，到如今，幾個多月裏，在奔赴的行軍途中、戰場與短暫的歇息中，丁不棄早已陷入迷茫與痛苦之中。
他當初是為了拯救雁州百姓於水火，才同意與邵覃起事的。但他與邵覃不一樣，邵覃忠於祁王，而他與祁王之子存在血海深仇。
可他現在在做什麽？
祁王的手下部將？在為祁王賣力效命！
他連夜難眠，總是夢到湘露與雪浮，她們怨恨自己，為仇敵效力，淪喪於所謂富貴與前程中……他也想趁機刺殺了淩縱，可祁王派高手寸步不離地保護，邵覃也不住地勸他，他壓根沒有下手的機會。
淩當歸繼續說：“可我呢，也還是那句話，我還不想死。橫豎是我對不起你們，等今晚攔截來糧草，我與父親說，放你走，你要多少錢都行，保你們全家甚至子孫後代都衣食無憂。”
丁不棄意外，打量著淩當歸。
淩當歸雖然沒穿綺羅華裳，仍然顯得姿態輕狂，還是從前那副紈絝世子的張揚，只不過有好些與之前截然不同。
“還有我之前也與你說過，如果你想繼續從軍，自然也可以。高風險高回報，此事若成，我父親便是天子，論功行賞，你的功勞足以在第一檔，到時候封個公侯，光耀門庭，蔭庇後世子孫。”
不過臣服於仇人的世俗功名，丁不棄未必看得上眼。
“若不成……”淩當歸甩甩頭，“呸呸呸，不說這個話。反正你我也心知肚明。你考慮考慮吧……”
淩當歸話還沒說完，丁不棄問：“你真的願意放我走？”
丁不棄心想，淩縱也太奇怪了。上次在祁王府，他與湘露行刺失敗，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安然無恙。這次也是……完全不像是淩縱的做派。
淩當歸聳了聳肩：“嗯哼。”
“為什麽？”
淩當歸聽到這個就頭疼，表現出幾分不耐煩：“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主動權交給你，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父親那邊不必憂慮，我能做主。總之我就一句話，一切可以，只是你休想拿走我的性命。”
說完，很是傲慢地丟掉了樹枝，轉身離開。
丁不棄在原地思索了許久，直到副將來催促，再過一個時辰，該出發去攔截糧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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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當歸清點完今日的兵馬耗損，與押糧官確認糧草。
事情吩咐完，恰好閆庚來告訴他，說丁不棄讓他傳個話，就一個字：可。
淩當歸便明白了，去找祁王。
他的事一切安排好了，才讓隨行軍醫來給他換了肩膀上的紗布，熬了新方子的藥喝了之後，躺在帳內睡下。
淩當歸一開始很不習慣行軍的夜晚睡在帳篷裏，祁王本想將他跟竇側妃、淩柳卿等一同安置在太平處，只是淩當歸執意要跟著。但也還好，淩當歸的接受能力很強，煎熬了幾日，漸漸也習慣了。
忙活了一日，他很快睡著。
半夜突然被吵醒，他只當是到了子時，士兵去偷襲。還在怪異著，怎麽這麽大的動靜，不應該馬裹蹄人銜枚嗎？
淩當歸下意識想起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岔子，卻四肢無力，困意濃重，如山一般壓得他起不來，沒過一會，他又睡著了。
再一醒來，就是次日清晨了。
不知為何，頭腦劇痛。他坐在床上緩了好一陣子，才好了些，但仍覺得眼前眩暈。
“殿下，喝點水吧。”
閆庚端著清水過來。
一口清水入喉，瞬間覺得清爽許多。
閆庚見淩當歸額頭出汗，正要替他擦拭。
淩當歸擺擺手，直接從他手裏拿過布巾，自己擦了，隨口說道：“我父親不是說你有軍事天賦嗎？你多跟在他們前輩後面學學，不必總在我這裏伺候著。”
閆庚抿了抿唇，難免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他也想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世子。
“嗯！王爺這幾日讓我先看兵書，沒事便跟著李冀將軍。”
淩當歸點了點頭。
再一問時辰，已經快到午時了。
午時……
饒是沒有大事的普通行軍途中，他也沒睡到這麽晚過。
他怔了怔，有些臉紅。這可是在打仗，若要將士們知道自己在睡懶覺，影響可太不好了。淩當歸趕緊從床上起來穿衣裳，邊穿邊問：“昨夜宛州拿下了嗎？”
閆庚猶豫著，道：“沒有。”
“怎麽回事？”
“昨夜……昨夜丁不棄率兵去攔截清都的糧草，結果竟是請君入甕，中了敵方的計，不僅沒有劫到糧草，還白白搭上了幾百名將士，生還者不過寥寥。丁不棄他……”
淩當歸眼皮直跳，“他怎麽了？”
閆庚如實道：“死於敵軍的劍下。王爺聞訊大驚，昨夜肅查，揪出了藏匿我軍的細作，斬首示眾。宛州有了糧草，估摸著還能再跟我們耗幾日。”
簾帳被拉開，秋日午時的陽光還算溫暖。
淩當歸呆坐在床邊，手裏是系了一半的外衫帶子。
他楞了許久都沒回過神來，甚至極度不可置信。
丁不棄……死了？
他昨天還在溪邊跟丁不棄說話，昨夜才找了祁王，說服他放丁不棄離開軍營。
祁王說著雖然可惜，但也無奈，只好答應了。然後便讓軍醫來給他診脈，換了一帖可以安神補氣的新方子。
……
淩當歸眉心緩緩蹙起，手指冰涼，心臟也疼得厲害。
轉瞬間想到了丁湘露，以及素未謀面的丁雪浮。
半晌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看似與當下毫無相關的事，急問閆庚：“風絮呢？”
……
宛州茍延殘喘，無力回天，最終還是被祁王的精兵鐵蹄攻下了。
自此，入清都，如入無人之境。
都城已無能將，一片廢墟。
穿著甲胄的淩當歸下馬，牽著馬兒踏步走過屍橫遍野的清都。
難以再見往日風流繁華的清都景象，門戶緊閉，依稀可見烽火狼煙。
繼位不過半載的新帝，曾經的薛王淩滄如今像驟然老了十歲，從最初的若無其事，到現在心慌焦灼，忙著逃離清都，急急忙忙的，只帶了最寵愛的李美人，其餘妃嬪都沒帶。
然而還沒逃多遠，就被李冀等人捉住了。
精兵闖進皇城，哀哀的哭聲響徹整個金鑾殿。
文武百官被擄掠，後宮妃嬪被捆綁，各站一排。
淩當歸打眼一看，竟在其中看見了舊相識，陸溫白，眼睛哭得像核桃，額角磕破滲出血來，看樣子是尋死不成。
原來淩滄竟沒有把他也帶走。
淩當歸見他這模樣，淒淒慘慘的，幾次準備，楞是沒好意思開口諷刺。
然而陸溫白看了他，只覺天塌地裂，頓時眼睛更紅了，眼淚像噴泉止不住，死死地掐著掌心，最後竟然哭昏過去了。
“滴——獲得300積分，累積22000積分。”
淩當歸微笑，好好好。
他甚至不需要說話，光是站著那兒，給一個眼神，就足夠陸溫白腦補，羞恨欲死了。
金鑾殿裏，披堅執銳的淩執一步一步踏著金階上了高位，卻沒有坐下來，目光落在皇位上的那枚玉璽。
傳國玉璽。
淩執伸手去碰。
“淩執，你謀害先帝，假借清君側、還帝位的虛假名號，行謀反之事，自詡忠貞，實則不過是篡逆小人，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今日以後，千秋萬代的唾沫星子會將你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
慷慨痛斥的人是陸淵。
陸淵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當初是他收買了張泫，致使祁王被流放到雁州。本以為祁王必死無疑，誰知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殺了回來。
哪怕中間有陸茜娘，這麽多年過來，也於事無補了。
倒不如死前也給後世留下直名，以一死讓淩執的聲名更加渾濁。
淩執如今意氣風發，聞言絲毫不惱，還笑了一聲，握住了玉璽，卻不看陸淵，轉身高聲道：“請陛下還朝！”
淩當歸也看向殿外，臉上沒什麽表情。
殿外，淩執的心腹簇擁著一個男子，漸漸走入。
那身著龍袍的男子神情慌張，面如土色，整個人都在發抖。
“諸位可還認識？”淩執環顧大殿，問。
不是旁人，正是天熙帝的太子，被流放結果於吳州“病逝”的廢太子淩羽，如今起死回生了。
“本將軍攻下吳州之時，無意中發現了此人，心中很是怪異，竟長得與廢太子殿下一模一樣，再一仔細追問，方知當時廢太子並沒有去世，而是病重，禁軍匆匆下葬，然而廢太子福大命大。個中隱情，只可謂命運二字。”
“先帝皇兄被奸臣所害，意外墜崖。薛王不得宗廟祖宗之法，擅自繼位，實乃大逆不道。本將軍今日便是要清君側，還帝位於先帝皇兄之正統，覆立廢太子之名號，擁太子登基。眾位，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精兵強將，刀槍劍戟，三十萬的大軍面前，文武百官能意下如何？不同意的都已經被砍了，若不甘受辱的，已經撞死在金鑾殿的柱子上了。
淩當歸能聽見金鑾殿中一根針落地，鴉雀無聲。他垂眸斂睫，投下一片陰影，餘光瞥了眼身後的風絮。
風絮低下了頭。
淩當歸心下煩躁，呼吸沈沈。
此事卻也怪不了風絮，確實如祁王所說，攻吳州時無意中發現了隱居山野的淩羽，經過逼問，才從風絮口中得知真相。
淩當歸記得自己找祁王攤牌時，祁王笑得很慈愛。
他說，他還真愁呢，還得多虧阿縱，有淩羽在，不至於徹底落實謀反之名。
淩羽被推上皇位，愕然地聽著殿中以祁王為首的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淩當歸沒跪，而是離開了金鑾殿，身後依然在山呼萬歲，見被濃煙染黑的天空，心臟酸澀。
新的政權開始了。
淩羽繼位，年號建寧，任叔叔淩執為大將軍兼丞相，統領三軍，掌管百官。
三個月後，建寧帝以極其卑微的姿態發布詔令，祁王淩執有帝王之才，朕願禪位。
祁王自是不受，三禪三讓。
至此，淩執繼位為帝，改元嘉成，論功行賞，封國公王侯無數。宮廷內，追原配陸茜娘為皇後，封側妃竇英為新後，封子淩縱為太子，女淩柳卿為公主。
此外，大赦天下。
而不久後，只三個月的建寧帝淩羽，病逝於封地。
是夜，星月交輝。
淩當歸大病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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