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武庫

關燈
第137章 武庫

淩當歸領著浩浩蕩蕩的百姓,取出鑰匙,打開了雁州府武庫的大門。

井屏山是雁州的刺史,位置在韓虛谷之下。

刺史被劫持,是天大的事。

雁州別駕從事錢曙立即調來雁州府的大半兵力,圍守官廨。另外在第一時間內,就令人將此事稟報丞相府。

錢曙在雁州府的地位,僅次於井氏父子。諸多士卒,只等他一言。

“大人,已經過去一炷香了。刺史大人危在旦夕,還請大人即刻下令,拿下逆賊!”

錢曙眼刀一掃,“我是別駕,還你是別駕?無非平日裏仗著刺史大人信賴,竟敢來教我做事。”

參軍心下不服,道:“大人息怒,小的不敢,只不過擔心逆賊瘋癲狂妄,對刺史大人不利。望別駕大人能夠以雁州大局為重,莫將私人恩怨放置之前。”

唇槍舌劍,可知二人的不對付已到了明面上。

錢曙冷哼一聲,更是毫不客氣地剜了他一眼:“私人恩怨?可笑,你以為本大人是你這種靠堆錢財上任的偽官嗎。況且你著什麽急,那淩縱如今不過是被流放至此的罪臣,給他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殺害刺史,得罪丞相大人,眼下不過是躲在裏面茍延殘喘罷了……”

他話音剛落,官廨的紅漆木門便打開了。

眾人紛紛整肅而望,頓時一片嘩然尖叫,如巨石擊水。

只見淩當歸血淋淋地越過門階,單手提著一只頭顱,那頭顱束發戴冠,五官扭曲,頭顱被砍斷處可見皮肉連筋,淌血如下雨。

參軍面色慘白,下意識往後一退,卻因太過驚恐,撞了下身後的士兵,腿腳發軟,整個人摔倒在地,無人顧著去扶。

錢曙同樣臉色怪異,驚恐交雜,怒指著淩當歸,高聲道:“你、你……你殺了刺史!”

淩當歸右手提頭,左手背後,手指止不住地蜷縮顫抖著。他站得高,對方也看不到他被血染紅的嘴唇的囁嚅。

臺下諸人,只見他如地獄爬上來的鬼魅一般,身著單薄的灰色布衣,發絲被夜風吹得淩亂拂臉,周身都是血。神色沈靜,似還帶著些笑意,眼眸卻透著狠。

士卒包括參軍、別駕都已經傻了,全然不曾料到這等場面,不知該如何辦。甚至懷疑這一切都還在噩夢當中。

“刺史官印在我,見官印者如見刺史。”

淩當歸穩穩地擡起左手,翻轉向上。

淩柳卿跌跌撞撞地從屋內出來,早已慘白如紙,顫著將官印放在淩當歸的掌心,只看了一眼臺下刀劍相加的士卒,腳底踉蹌。

淩當歸目光低垂,朗聲道:“全部放下兵器!”

士卒面面相覷,又同時看向別駕。

參軍已經嚇得手腳並用地跑了。

他知道,刺史死了上位的就是別駕,而他與別駕素來不和,恨不得弄死對方的存在,此時不跑又待何時。

錢曙聽淩當歸這話,輕蔑道:“爾等逆賊,罪孽滔天,僅憑一枚小小的刺史印就妄圖調動我雁州府士兵!簡直狂妄不知死活,來人,將逆賊拿下!此為立功之時,誰若能摘下此人頭顱,祭奠刺史冤魂,本官必當上疏朝廷為他請功!”

士兵蠢蠢欲動,正欲上前。

忽聽身後響起一聲尖利和疾跑。

“不好了——不好了!造反了……造反了……”

又一陣騷動。

竟是方才逃跑的參軍又跟撞了鬼一樣跑回來了。

別駕怒吼道:“你在胡說什麽!”

參軍萬般惶恐,回頭看後方,結結巴巴地說完了一句話:“……造、造反了!府衙門口圍……圍著一大群人,都是、是百姓!他們……他們沖進來了,見人就砍!”

“沒用的東西,不就是賤民鬧事嗎!”錢曙狠狠踹了一腳參軍,“所有人都聽著,不要自亂陣腳!”

他話音剛落下,卻聽騷動愈盛,風聲也呼呼狂野。

騷動聲震天,這聲音聽著令所有雁州府的人格外心驚。很快那騷動聲越來越近,士卒也慌亂不安。

密密麻麻的布衣百姓們手中握著家裏的菜刀、鐮刀、砍刀、有倒刺的鐵棍,還有方才一路從士卒手裏搶來的長槍與官劍,個個橫眉怒目。

突然其中一人大聲叫著,指向臺階上的淩當歸,“井屏山死了!井屏山死了!蒼天有眼,身首分離!”

“是祁王世子!快看!”

場面又一陣混亂。

錢曙轉身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他有時會去仙霧山行宮處監工,故而認得出來,這些大多數都是勞工。

這些百姓如同入了魔,咬牙切齒,絲毫不覆往日卑躬屈膝像被抽打過的老狗一樣的神情。他們一步一步往前走著,自動側向兩邊,從後面走出兩個人,正是青年模樣。

“邵覃,你們想做什麽!”

另一精瘦男子錢曙不認識,只是覺得有些眼熟,想來也是建行宮的百姓之一。但前者他知道,邵覃,被貶的禦史大夫邵亭的兒子,韓虛谷也是特意“關照”過的。

“你這是聚眾叛亂,按謀逆論處!罪當誅族!”錢曙怒斥。

邵覃雖著粗布麻衣,但舉止中儼然有多年書香世家的文氣。他道:“我邵氏全族獲罪,死傷大半,存活者也皆在列中,今日便是拼卻生死,為蒼生黎民計,誅族又何妨?”

說罷,他又揚聲道:“弟兄們!雁州刺史殘暴無道,橫征暴斂,貪墨橫行,他自綾羅綢緞,卻視我等連畜生都不如,殊不如他的一縷絲一粒米都是取之於我等,如今他喪命於祁王世子之手,當是上天譴責,弟兄們,是時候該將我們的錢糧奪回來了!”

“混賬!你們楞著幹什麽?還不快上!將這些賤民就地正法!”

雁州府的士卒平日裏跟著上司作威作福慣了,訓練松弛,乍一看猛如虎,實際上卻被接二連三的變故刺激得如同一盤散沙,一時之間竟沒有一個人上前。反而被百姓追著打殺。

場面難控。

淩當歸如釋重負,松開井屏山的頭發,睜眼時眼前虛晃,恍惚失神,險些便要身子倒下去。淩柳卿趕忙扶住他,眼角垂淚,“兄長。”

事到如今她也看出來了,淩當歸一直在撐,遠沒有看上去的那麽鎮定從容。

淩當歸穩住,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不能亂不能倒下。他脖子像僵硬住了一樣,緩緩扭過去,看向護衛,“將頭顱收起。”

“是……是……”

雁州府內,三方僵持。

邵覃遙遙望向高處的淩當歸,越過人群,喊道:“世子可平安?”

錢曙被士兵護在中間,這下也明白了,氣急敗壞:“原來你們是串通好的!其心可誅!”

淩當歸漸漸恢覆狀態,神色輕慢,笑了一聲:“錢大人,我若說不是,你信嗎?”

其實話說回來,還得多謝陸觀南。曾勸祁王在邵亭一案中,勸天熙帝將人貶謫而非處死,在雁州埋下邵覃這條路。

再有他曾放走丁不棄和丁湘露兄妹之後,祁王隨之安插在雁州多處的探子,暗中與邵覃謀劃行事,收攏被威壓久矣的百姓。

天無絕人之路,振臂一呼,果真是一呼百應。

片刻的功夫,已經是死掉不少人了。所剩的士卒皆顯懼色。

淩當歸清了清嗓子,風吹得頭發總是刮眼,他不疾不徐地重新紮好發,舉起銅印,沈聲道:“刺史印在我手中,所有人都聽著,若放下武器投降,可不殺。若抵抗,便只有死路一條。”

正當群卒無措之時,參軍第一個跪了下來,道:“小的願追隨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士卒再不猶豫,紛紛丟掉武器,跪地投降。

丁不棄隨眾人看向淩當歸,目光顯得有些覆雜。

淩當歸身形挺直,又帶了些原有囂張跋扈的笑,狀似翻手為雲覆手雨,諸事成竹在胸,運籌帷幄,又決策果斷。不斷襲來的夜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一身血。

哪怕丁不棄再厭惡仇恨淩當歸,也不得不承認,此時的他高高在上,滿是上位者的威嚴。

不一會,士卒皆跪。

錢曙又氣又恐,“你們……你們想死嗎!別忘了,這挼藍城是丞相大人的挼藍城!我已派人去告知丞相大人,不久他便會派兵過來,到時候這些反民和逆賊都會通通被處死!”

“錢大人說的是這人嗎?”丁不棄將一個捆綁的士兵摔到錢曙面前。

赫然正是他的心腹,令前去給韓虛谷遞信的左右手。

錢曙這下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呆住了一般看著跪了一地的士兵,心中正天人交戰。

參軍眼珠子軲轆一轉,突然抓起地上一把刀,毫無預兆地就沖向錢曙,紮紮實實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錢曙瞪大眼睛,滿是不可置信,死不瞑目。

“世子殿下,此人不誠!小的已替世子殿下處決!”

淩當歸看著膽寒,好歹也是同僚一場,殺著卻這麽順手,可知手段惡毒。他笑意更甚,問:“參軍大人這是願意歸順?”

參軍磕頭大喜道:“是,能為世子殿下效力,此乃小人三生有幸!”

農民嘩動,顯然是不願。

可知這參軍平日裏也沒少做魚肉百姓的事。

若時間充足,淩當歸想或許可以利用此人作為棋子,可眼下匆忙,那便更不能留了。

淩當歸看向邵覃。

殺了參軍,果得百姓讚揚。

邵覃拱手道:“接下來該如何,請世子殿下吩咐。”

淩當歸微微一笑,將銅印揚手一拋,“你拿著這枚刺史印,迅速調遣兵力,立即封閉消息,封鎖城門,嚴禁任何人出入,並以刺史的名義修書雁州鄰近三州,暫且切斷一切往來。另外昭告尋常百姓禁閉三日,街上不許有任何人出沒。”

“隨後兵分兩路,你仍是握著刺史印、符節和井屏山的人頭,帶領所剩士兵與一半百姓去雁州府的另一處監牢,收攏這部分士兵,若有不服便殺之,務必救出祁王。第二隊人馬跟著我與丁不棄,前往丞相府!”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已然是謀反。

可如今,不謀反又該怎樣呢?

別無選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