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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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10)

“我已經報警了,”許一說,“他看上去像是個慣犯。”

江憶安挑了一下眉:“報警做什麽,到時候換我跟蹤跟蹤他,這樣才解氣。”

許一表情怔住,面露不悅:“你又這樣。”

江憶安連忙解釋:“我開玩笑的,姐姐別當真。”

虛晃一槍,許一皺眉道:“你已經不小了。”

江憶安聳聳肩:“我才21。”

許一:“按照你這個年紀都快大學畢業了。”

江憶安裝作不在意地說:“我才20多歲,有些事情可能在這個年紀本身就不懂,等長大以後自然就明白了。”

許一看著她,有些無奈:“我感覺你已經長大了,有時候比我還懂事。”

可是偏偏在一些方面又幼稚得很,非要大人哄一下才會乖。

“偶爾嘛……”江憶安有些為難,“姐姐,我們說點別的好不好?”

見人死活聽不進去,她擺擺手:“算了,不說了。”

以後慢慢來吧。

聽到這句話,江憶安才松了口氣。

接著,許一又問:“對了,你怎麽來了,記得你已經有半個月沒來了?”

江憶安嘴角上揚:“記得這麽清楚?”

“別貧嘴,”許一板著臉,“快說。”

江憶安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孩,尾巴都能翹到天上:“哦,我說。”

“雲稚給我發消息說雲錦小區有一個殺人犯至今沒抓到,她給你發消息也沒回,於是就問問我們現在怎麽樣,我有點擔心,所以就來了。”

“知道了,”許一點了點頭,“今晚在加班,所以沒看到。”

她看著她手裏的棒球棍:“這是從哪裏來的?”

江憶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才註意到自己手裏還拿著一個棍子。

“糟糕,”她陡然瞪大眼睛,“我剛剛從一個人手裏搶的。”

“我還沒來得及謝人家。”

兩人面面相覷。

隨後相視而笑,許一無奈說:“還不下去還給人家,順便道歉。”

“好,”江憶安跑出幾步又回來,拉起許一的手腕,“姐姐要跟我一起下去,那人罵我,我害怕。”

“你一聲不吭搶了人家的棒球棍不罵你才怪,”許一哼了一聲,但也沒拒絕,“你不是什麽都不怕嗎?”

……

跟蹤的男人是一個常年尾隨單身女性,游蕩於各小區的混子,現已伏法,不是雲錦小區的殺人犯。

因為男人並沒有造成嚴重的事故,情節較輕,只是拘留幾天。

兩人從警察局錄完筆錄回來後,已經半夜十二點。

走到小區樓下時,江憶安說:“姐姐,你要搬家嗎,電梯緊急按鈕不通,小區大門每天敞著,而且那個人已經知道姐姐的住處,這個小區存在安全隱患。”

許一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說:“小區以後會加強對外來人員的篩查,保安也會特別註意那個人,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可是江憶安認真地說:“我不想有萬一。”

在慶陽打工的時候,她有一次跟一個男性工人產生矛盾,那個人總是把臟活累活推給她做,總是占她的便宜,有一次她看到那個人又欺負新來的,終於忍不了,和他動了手。

年輕又沖動,但那時她還小,才18歲,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身子骨也弱,幾下就被男的制服,如果不是她討巧抄起身旁的一塊磚往人臉上糊,早就被打了。

男人和女人具有天然的力量差距,不只是說說而已,她親身經歷過那種被人壓在身下,動彈不得的感覺。

一開始出去打工吃了太多虧,她也漸漸被磨平棱角,學會了沈默。

許一沒有立刻回她,而是想起上次刁寧給自己發的照片,她反問道:“你呢,友誼苑小區有些舊,有沒有考慮換個地方?”

江憶安眉眼閃爍,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挺好的,至少有一個自己的地方,我已經很滿足了。”

許一看著她的眼睛:“確定?”

江憶安心虛地點點頭:“確定。”

許一自然沒有當眾拆穿她,那算是別人的隱私,至少她現在還沒有立場去管,畢竟重新租房又是一筆大費用,錢從哪裏來?合租的室友不合適怎麽辦?

後續還有很多問題去解決,不只是說說而已。

“我簽了半年的合同,房東應該不會退錢。”

其實她一開始來看房的時候就不太喜歡這裏,但當時因為江憶安的事急著住過來,不過幸好留了一個心眼,跟房東只租了半年。

兩人肩並肩,走過一段沒有路燈的小道。

上次江憶安就跟物業反饋過,但是這麽久過去,還沒有人來修,心中更加堅定了讓人搬出這裏的想法。

“可以掛網上,看看有沒有其他人來租。”

許一想了想:“也可以,先看看吧。”

兩人聊著天就不覺來到五樓。

這個時間,外面夜深人靜,兩人站在門口。

許一說:“進來?”

江憶安摸了摸口袋,欲言又止。

她打開門,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先進來吧,看你有話要說。”

江憶安有些驚訝:“姐姐怎麽知道?”

許一給了她一個眼神,幽幽道:“一路上也不知道是誰在一直摸口袋。”

頗有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

江憶安撓了撓頭,“這麽明顯嗎?”

許一點頭:“嗯,非常明顯,那個警察都看你好幾回了。”

“不過,我有些好奇你口袋裏裝的是什麽。”

江憶安往後退了一步,捂住褲子:“那你看完不能生氣。”

許一越發好奇:“這麽厲害,還有什麽東西能讓我看完生氣?”

接著,江憶安把手伸進口袋,待了好一會,就是不拿出來:“你先答應我。”

許一搖頭:“我不答應,但我也要看。”

江憶安死犟:“那我就不拿。”

她著實有些好奇了,有什麽東西讓她看一眼就會生氣,一時間還真的想不出來。

甚至思想還有些汙到想到那玩意兒,如果江憶安真的拿出那些,她確實會生氣。

眼看著兩人僵持不下,許一率先投降:“好,我不生氣。”

江憶安試著問:“保證不生氣?”

“嗯。”

“那——”

許一被問煩了:“你到底拿不拿?”

“拿。”江憶安被嗆了一聲,才磨磨蹭蹭地從口袋裏拿出被折成了四瓣的信封。

“這是……”

許一似乎有什麽預感,唇角的笑意緩緩消失。

被折疊成四瓣的信封一點點展開,無比熟悉的梅江紅映在眼眸裏,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梅江大學錄取通知書。

她舔了一下幹澀的唇,扯著嘴角移開目光,鼻子有些酸,眼圈一瞬間就紅了。

那麽熟悉的封面,曾經被許朝馨掛在墻上激勵她,高中時自己偷偷在網上看過無數遍的封面,當年就差一分,就可以考上理想的大學。

她看向江憶安,有些結巴地問:“你、這是……”

江憶安將信封撫平,雙手遞到許一手裏,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姐姐,我說過,會如願的。”

看著眼前的人,三年前的記憶席卷而來,將她淹沒在返潮的悲傷裏,許一仿佛用盡所有力氣,才顫抖地說出三個字:“你、騙、我。”

話還沒說完,一滴眼淚滑落,無聲墜到地上。

一直以來她都在騙她。

剛剛經歷那個跟蹤者的事她沒哭,畢業的時候她也沒有哭,三年來沒哭過一次……現在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這張錄取通知書,眼淚如開閘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姐姐,怎麽了?”江憶安有些慌張地問,這是第二次見到許一在她面前哭。

上次是在瓦罐村兩人分開時。

可是許一見她往這邊走,攥著手裏的錄取通知書往後退了一步。

“別過來。”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眼前的人有些模糊,原來她沒有辜負自己當年的努力,原來她考上了大學,原來她還是那麽讓人意想不到,原來……她沒有看錯人。

許一單薄的身軀有些搖晃,靠在桌邊,仿佛風一吹就倒。

江憶安不忍看她這樣,走過來抱住她。

“我說了,你不要過來……”

許一喉嚨哽得難受,說話聲都帶著濃重的哭腔,她用力推著江憶安,可是對方抱著她不放手。

“放開我,為什麽不放開我,你放手……”

她用力掙紮,不想她靠近自己。

可是她沒有力氣,她累了,奔波一天好累,加班好累,和人周旋好累,去警察局好累……掙紮不開,她終於忍不住,躲在江憶安懷裏大哭起來。

“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姐姐,你別哭了……”江憶安輕輕拍著她的背,有些不知所措。

“你騙我,為什麽要騙我……”她等了那麽久,羨慕地看著咖啡店裏那個兼職的小姑娘,看著小區樓下拉著橫幅的那戶人家,“你為什麽要這麽瞞著我,江憶安,你太壞了……”

江憶安沒說話,只是用力抱著她。

那一刻,她漸漸明白過來,一個人壓抑久了,受了太多委屈不知道和誰說,許一表面看上去很堅強,可心也是軟的,也需要把自己的壞心情發洩出去,這正好是一個宣洩口。

“我一直想給姐姐一個驚喜,從我們見面的時候就說了,對不起,現在才告訴你。”

許一沒有說話,自己調整了一會,才推開她,擦了擦眼淚。

然後安慰自己:“哭出來就好了,我現在沒事了。”

“我答應過你,不會生氣,所以我不生氣。”

江憶安有些羞愧,“沒關系,姐姐生氣也沒關系,都是我的錯,你可以說我,打我,都可以的。”

許一眼睛紅紅的,反過來安慰她:“我說話算話,不會生氣。”

“應該感謝你今晚來得及時,我不是恩將仇報的人。”

……

梅江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被許一親自拆開。

見人有些心疼地放在桌上緩緩撫平,一個字一個字看得仔細,江憶安在旁邊沒有打擾。

等看到後面,許一不自覺讀出來:“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四年制本科……”

她問:“怎麽選了計算機專業,你喜歡?”

江憶安回答:“還行,至少不討厭,未來朝著越來越智能化的方向發展,計算機就業比較有優勢。”

許一問:“對未來有什麽想法?”

江憶安認真回答:“進大廠或者考研究所,梅江靠海,經濟發達,更新疊代需要科技,今年某個大廠在梅江大學招了十幾個計算機專業的畢業生,並且梅江有一個航空研究院,去年招了五個,其中有兩個是梅江大學畢業的。”

許一沒想到她信息查得這麽詳細:“所以,那天跟我媽說的也是這件事?”

“嗯,”江憶安點點頭又搖搖頭,“不過,還不夠,別人本科畢業的年紀我才開始讀大學,應該早早就準備,想要……”

她在心裏說:想要姐姐不要那麽辛苦。

許一聽錯了,以為她在跟自己要獎勵:“想要什麽?”

“限時二十分鐘。”

江憶安面露急色:“這也太突然了,我還沒有準備好。”

然後,她立刻說:“希望以後每天都能來給姐姐做飯。”

許一:“……”

“這算什麽獎勵?”

江憶安笑著說:“算啊,怎麽不算,每天看到姐姐都會很開——”

“停,打住,”許一大意了,“這個不算,重新說一個。”

江憶安:“我請姐姐吃飯。”

許一:“是我讓你許願,換一個。”

江憶安:“和我一起逛超市,我這次不會再惹事了。”

許一搖搖頭:“太簡單。”

江憶安:“去游樂園,我沒去過,我想坐那個大擺錘和過山車!”

許一攥著拳頭認真道:“你能不能提點實用的,再胡說就不作數了,最終解釋權歸我所有。”

江憶安不要臉地說:“那誇誇我。”

許一想了想,這個可以:“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江憶安一瞬間啞然,真想打自己一巴掌,這純純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啊。

“不高,就剛到錄取線。”

“剛到錄取線是多少分,”許一說,“老實交代,不然就看你學信網。”

江憶安小聲說:“600多。”

許一顯然不是那麽容易被騙:“我高考也是600多分,怎麽一個上了211,一個去了985?”

江憶安撓撓頭:“660多……”669也是660多。

許一一下子楞住,眼底變成了驚訝與不解:“為什麽這麽糊塗,你的成績可以沖一沖頂級985,考梅江大學630就夠了,去年計算機的線也才650——”

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聲音低了許多:“是因為我?”

江憶安也沒來得及多想她都本科畢業六七年了,怎麽還記得最近幾年的分數線。

她擡起頭,嚴肅道:“不是,是為了我自己。”

按照當時她那樣的狀態,陳明癱瘓,她被陳柱等好幾家人“通緝”,身無分文,如果不是靠著信念在慶陽渾渾噩噩幹了一年來到梅江,她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我是為了我自己,幸好來了梅江,在這裏遇到刁寧、雲稚還有許阿姨,我應該感謝姐姐,讓我沒有一直墮落下去,想要來見你。”

許一蹙著眉,眼圈還有些紅:“還是因為我?”

江憶安:“……”怎麽說都不聽呢。

“不是,”她不得不開始專業地介紹起來,“梅江大學的計算機方向就是我向往的專業,我查了很多資料,這裏的老師有很多都是業內頂級人士,教育資源豐厚,地理位置優越,工作機會也多,不亞於頂級985大學,而且本地很多公司都比較喜歡招梅大的學生。”

不得不說,這段話確實讓許一冷靜不少,她還是比較清醒,有些事已經改不了,鉆牛角尖只會徒增煩擾。

“既然已經選擇梅江大學,就好好珍惜這四年吧。”

“不過,”她又說,“話說回來,你到底想要什麽,你不說我就自己決定買電腦了。”

“等等,我想到了,”這麽一個好機會江憶安怎麽可能放過,“姐姐找搬家公司的時候記得找我,這樣我既幫了你,也可以自己掙到錢,一舉兩得。”

許一:“……你就這點追求?”

她好笑道:“你怎麽確定我要搬家?”

江憶安:“出了這樣的事,我不放心姐姐自己住在這。”

確實,其實現在她心裏搬家的聲音更大一些,但房租是自己實打實交的,而且還不便宜,要不回來實在可惜。

不僅如此,還要找新房子,到時候就相當於付兩份房租。

“我再想想。”她有些糾結。

見她猶豫,江憶安心中已有答案,這個家——遲早要搬。

“姐姐,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澄清一下。”

“什麽?”許一好奇。

“其實,”江憶安頓了頓,“其實,那天晚上在酒吧後巷發生的事我想等今天和你解釋,刁寧雖然看上去打扮得有些顛覆我們傳統的審美,個性、潮流、不拘一格,但她並不是別人眼中看到的那樣。”

許一問:“那是什麽樣?”

想起那天的情況,確實是先入為主,她以為她跟那些人學壞了,所以有些生氣,導致後來的誤會產生。

不過,那晚在小吃街接觸過後,她發現刁寧是一個愛恨分明,很灑脫的姑娘,做事都是事出有因,有些行為是她這個年紀才該有的少年氣。

“其實,我們才認識一年……”

江憶安和刁寧相識於一年前,當時她在慶陽工作了一年後才來梅江,因為掙的錢不多,只能在友誼苑小區花幾百塊租一間地下室,然後一邊打零工,一邊自學。

她還年輕,身體經得住熬,只要熬不死,就往死裏熬,反正短短三年。

初中的知識她大部分都是自學,但到了高中稍微有些吃力,自己整理總結知識太過浪費時間,後來在網上找免費的課程,找機構報網課,自己打印習題。

很多次都是晚上打工回來後做題,等做完了,擡起頭才發現桌上的鐘表已經顯示淩晨五點。

那段時間她的周身能量高到可怕,常常頂著兩個黑眼圈幹活。

來梅江的第二年,江憶安賺了一些錢,然後找了一家高考輔導機構準備沖刺階段。

當時刁寧正好報了那家機構。

兩人熟悉後她才知道,刁寧的父母都是老師,對她的未來期望就是從事教育事業或者考公務員,而刁寧卻偏偏“離經叛道”喜歡音樂。

那時高中上了幾年覺得沒意思就開始逃學玩音樂,而她父母覺得自己女兒這麽好的苗子不上學可惜了,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勸說,到了最後甚至演變成爭吵,誰都不讓誰的地步。

直到在一次爭吵中,刁寧說對父母說,高中的課沒意思,梅江大學我照樣能考上。

後來父母妥協,說只要刁寧考上梅江大學就允許她以後選擇自己的路,於是,她重新撿起高中的知識備考,學校的進度不符合她,她就自己找了一家高考輔導機構。

“嗨,學霸,”刁寧走到江憶安桌前,把一張百元大鈔拍在她桌子上,“你講的比那些老師好,我們思路一樣,以後你教我唄。”

江憶安從書裏擡起頭,默默看了她一眼後又迅速低下頭,沒有理她。

刁寧撇了撇嘴,不爽地走了。

直到後來,刁寧在班裏拿著吉他唱了一首歌,江憶安主動走過去:“你上次說的話還作數嗎?”

刁寧一楞,立刻回答:“作數!”

江憶安看著她手裏的吉他說:“我不要錢,我給你講題,你教我吉他,我們互相學習。”

“好啊,”刁寧說,“以後你給我講完咱直接走,我教你。”

江憶安習慣了一個人學習的進度,輔導班經常不去,只有在遇到不會的問題時才閃現,其它時間全在刷題。

今年高考出分數那天,刁寧罕見緊張,其實她也不太自信了,不過,只要比去年梅江大學最低錄取分數線高她就算是考上。

坐在電腦前等了許久,分數出來,如她一遍遍覆盤時所想,633分,如果沒有什麽意外,可以卡線進梅江大學。

她立刻給父母打電話,母親說你都考到這個分數了為什麽不去試試,說明你很適合學習。

但是刁寧沒有說話,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年來有多麽崩潰,每次批自己試卷的時候經常因為錯一個簡單的題就開始哭。

後來她遇到好多人都說她考上了為什麽不去,好可惜,只有江憶安跟她說:“你可以去追尋自己的夢想了,恭喜。”

因為,她比誰都知道這到底可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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