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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齡無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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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齡無盡(1)

江憶安有選擇性地把自己和刁寧相遇的故事講完了,故事很簡單,可這人偏偏說些有的沒的,硬生生講到了半個小時後,等許一反應過來時,已經淩晨一點多。

兩人無聲對望:“……”

是誰叫她這麽拖時間的。

江憶安看著墻上的鐘表:“一點了,姐姐。”

許一眼神在房間裏飄:“哦。”

江憶安試探地問:“那我先走了?”

“我真的要走啦?”

說著,她擡起腳。

然後,磨磨蹭蹭走到門口,對方仍然沒有絲毫反應。

許一就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唇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江憶安擡起手去開門。

“等等。”

她立刻回頭。

許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子:“喏,通知書忘拿了。”

江憶安整個人如同洩了氣的氣球,垂著頭“哦”了一聲。

等她慢吞吞收拾好通知書,再次走到門口,又過去五分鐘。

這次,許一直接叫住她:“今天有些晚了,要不在我這裏——”

她的話還沒說完,江憶安立刻跑回來,眨著眼睛說:“好!”

許一:“……”

“先去洗澡。”

江憶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心:“我沒有衣服……”

許一從櫃子裏扔給她一件輕飄飄的衣服:“穿這個。”

摸在手裏滑滑的料子,江憶安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結果展開一看,是一件白色吊帶裙!

“這……”她有些為難。

許一“一本正經”地問:“你到底穿不穿?”

江憶安一副苦瓜臉,只能道:“穿!”

就是有點不符合平時的風格,她除了純色T恤就是褲子,這條吊帶算什麽嘛。

不過,見許一全身上下藏不住一點笑意,像是四處漏風的房子,東補一點,西填一下,有趣得很。

不就是一件衣服嗎,她穿!

江憶安拿著衣服走進浴室後,許一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有點期待她穿上這件衣服的樣子。

說實話,被“調戲”慣了,也有點想要調戲調戲她。

江憶安洗澡很快,聽見響動,許一往那邊瞟了一眼,就見人從浴室裏同手同腳走出來,哪裏說不上來的怪,怪可愛的,第一次見到生動的“貓咪纏線”,什麽叫四肢不協調。

“姐姐……”江憶安頭發有些濕,發尾的水珠滴在鎖骨上,差點成了一小窩清泉,露出一雙修長的手臂線條,常年藏在褲子下的雙腿又白又細,磕磕絆絆朝許一走過來。

“我能不能換一件衣服?”

許一看著眼前的女孩,表情發苦,第一次起了玩鬧的心思。

“你穿這個挺好看的,”她走過去,替江憶安把肩帶拉正,“我的衣服你穿著——”

還沒等她說完,江憶安抓著她還沒有收回去的手腕,眸光幽深地盯著她,大拇指在青色的血管上輕輕摩挲著。

許一試著扯出來,卻發現對方紋絲不動:“你——”

“姐姐是決定給我換件衣服……”江憶安垂眸一點點往下掃,落在她的唇上,“還是……”

許一慌了,直截了當地說:“換衣服!立刻換!”

識時務者為俊傑。

江憶安爽朗地笑了一聲,放開許一:“好,那姐姐先去洗澡吧。”

許一這才松了一口氣,趕緊拿著衣服走進浴室。

關上門後,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捶胸頓足,忍不住想起那晚的吻。

後來,江憶安問她當時是什麽感覺。

不是惡心,不是厭惡,而是生氣。

為什麽生氣,為她不尊重自己而生氣,是因為太過在乎而生氣。

等她洗完澡出來,又給江憶安重新找了一件衣服,這次的衣服比較保守,一件白色純棉T恤和一條黑色長褲,與她平時穿的差不多。

兩人身形雖然相似,但是穿上總有些小,不過,比剛剛好就是了。

站在衛生間鏡子前,江憶安移開身側的胳膊,可以依稀看到上面留下的傷疤,還有這一年搬運家具被磕碰的淤青,這件吊帶太明顯,她穿不得。

換上衣服出來,聞著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說不清是什麽花香,但是每次聞到這個味道,她都感覺心裏暖暖的,感覺自己好像被姐姐抱住——

許一狐疑地看著她:“……你笑什麽?”

江憶安搖搖頭:“沒有。”

可不敢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不然許一會說她是變態。

“姐姐,我給你吹頭發吧。”她走過去。

女同之間必做的100件小事是什麽來著,有吹頭發吧?

許一警惕地看著她:“你做什麽?”

江憶安無辜道:“我想給你吹頭發。”

她往前走一步。

許一往後退一步。

她再走。

許一再退。

最後退到沙發上,退無可退。

江憶安輕輕一俯身,許一就像被按到什麽開關,直接坐在了沙發上。

一時間兩人都懵了,面面相覷,這個姿勢……

許一臉一熱,率先打斷看向自己“纏綿悱惻”的目光:“還是吹頭發吧。”

江憶安不得已退開,失望地“哦”了一聲。

許一攥緊拳頭:現在是演都不演了……

江憶安調到最小檔打開吹風機,一只手拾起一小縷發絲握在手心,姐姐的頭發很軟,即使濕了,也像絲綢一樣順滑。

許一忍無可忍刀了她一眼:“快點。”

江憶安立刻心領神會,把吹風機調到中檔,很快給她吹完了。

收拾好後,已經接近淩晨兩點。

許一一邊放吹風機,一邊問她:“你睡沙發還是打地鋪?”

江憶安疑惑:“……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她自言自語:“反正都不能睡床……”

許一回頭:“你說什麽?”

江憶安搖搖頭:“睡沙發吧,姐姐我沒事的。”

許一:“好。”

江憶安:“……”

最終,她還是打地鋪了,因為她太高,小小的沙發放不下,畢竟是許一的救命恩人,也不想人這麽憋屈,所以最終,還是決定讓她打地鋪。

江憶安睡了來到梅江之後最舒服的一覺,雖然是打地鋪,但樂在其中。

聽著不遠處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一開始沒有什麽睡意,枕著自己的手臂,轉頭看著外面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不出意外,明天應該是個大晴天。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在慶陽打工的那一年,她在手機上保存了幾張梅江的照片,每當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打開看一看。

梅江是一座美麗的濱海城市,她來這裏的第一天就知道。

從火車站出來已經是淩晨,大家腳步匆匆,身邊的人打著電話告訴家裏人到了,馬上出站,她背著破舊的布包被擁在人群裏,握著書包帶子的手有些顫抖,看著面前明亮的站臺上,覺得哪哪都很新鮮。

“請不要在站臺上逗留,出站口在……”

喇叭裏傳來服務人員的提示,她握緊手裏的書包帶子,跟著人流走出火車站。

深夜的出站口仍然有不少人在外面等著,她拒絕了幾個拉客的人,接著又來了一個問她住不住旅館的人。

站了46個小時,腿已經不聽使喚,整個人都懨懨的沒什麽精神,她舔了一下幹裂的唇,問了一句:“多少錢?”

那人臉上堆著笑容:“100一晚。”

她搖搖頭,太貴了。

“火車站附近都是這個價,我們這個還算便宜了,這麽晚了,公交停運,哪裏還打得到車呦……”

江憶安沒住,那人再介紹下去便是自討沒趣,於是就轉頭去問別人。

她不經意地轉頭,烈烈的風吹著她的頭發,聞著空氣中陌生的海腥味,很多人坐在站前廣場,她無意看到眼前建築的屋頂上靜靜地佇立著四個字紅色的大字:梅江南站。

這一刻,她才對踏入這個城市有了實感,這就是許一所在的城市,這就是她做夢都想要來的城市,現在,她和她站在同一片土地之上。

喉頭哽咽,這時,江憶安才後知後覺,眼圈一點點變紅。

那天,她站在那裏久久未動。

夜晚的梅江很熱鬧,淩晨了還有人在賣東西,她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包在外面的橋洞下蜷縮了一晚。

人生地不熟,附近的賓館太貴,而且夏天外面也不冷,先湊活一晚上吧。

當時橋洞下正好有一個拾荒者,附近是一家豪華酒店,保安不停地在門口巡邏,她才沒有那麽害怕。

晚上因為蚊蟲和橋上來往的車輛睡不著,她就獨自靠在冰冷的橋面上,緊緊抓著自己的包枯坐到天亮。

早上六點,她把自己喝完的礦泉水瓶放在拾荒者袋子裏。

兩人一晚上沒說話,拾荒者也不想理她,因為這個礦泉水瓶,才有些好奇地多問了一句:“和父母吵架了?”

“你不要怪他們,他們都是為了你好。”

江憶安張了張幹裂的唇,低著頭沒說話,她想說自己的父母都死了,她連媽媽的最後一面也沒有見上。

她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兩籠小籠包和兩瓶礦泉水,一袋遞給拾荒者,自己坐在河邊的沙子上吃完了來梅江的第一頓飯。

第一次坐在海邊看日出,渾圓的橙紅色太陽從海面上緩緩升起,整個大地仿佛鋪了一層金光,喚醒了這個城市的生機,陽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驅散了一晚的潮意。

她想,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天的場景,忘不了那天的日出。

原來這就是梅江,這就是大城市。

那天,她也知道了關於拾荒者的故事,那人告訴她,自己的子女都有自己的家庭不再管他,自己已經流浪一年多。

短暫的相遇就此結束,第二天,江憶安離開,而當她找到工作,偶然一次經過那個橋洞的時候,拾荒者已經不在,他的東西也沒了。

不知是被子女接回去還是去其它地方流浪,後來她穿梭於梅江的各個地方,也沒有再看到他。

江憶安轉頭看向許一的床,釋懷地笑了笑,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個小時,她也開始有困意,閉上眼睛漸漸睡著了。

*

第二天,許一醒來的時候江憶安已經走了,桌子上有給她留下的紙條:姐姐,土豆絲卷餅和豆漿我已經買好了,放在電飯鍋裏,如果姐姐早上七點能醒來,還是熱的哦,對了,衣服我要拿走,等洗幹凈再送回來。

許一看了一下表,剛好七點。

她打開手機看了看,沒有消息發過來,就這樣盯著看了一會,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忽然,她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扣,起身憤然離去。

……

晚上,江憶安提前給她發消息說快到小區門口了,本來她不想回,但是怕人擔心,簡單回覆一句:知道了。

不過,從她收到江憶安的消息後,就開始坐立不安,心中總有些焦躁,起身看向窗外,又看不清外面的路,更加焦躁,左等右等,一直不見人來。

思索一番,她決定親自下去。

出門前照了一下鏡子,衣服得體,頭發順滑,OK沒問題。

而剛出門她就有些懊悔,抓著門開始糾結,為什麽要出去接她,她是不認識這裏的路還是小孩子,非要自己去接?

猶豫良久,一咬牙,還是硬著頭皮先下去再說。

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

江憶安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到一抹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著淺色吊帶裙,外面套著一件灰色外套,雪白修長的雙腿就這樣露在外面,被風吹得一顫一顫。

她握著塑料袋的手一緊,趕緊走過去,明知故問道:“姐姐在這裏做什麽?”

許一剛想脫口而出“等你”,但是看到那雙幽深狡黠的眼睛,結巴道:“我、我在這裏剛好買東西,就看到你發的消息了……”

為了證明自己話的真實性,還特意指了指路邊的小超市。

江憶安看著她空蕩蕩的雙手:“東西呢?”

許一目光閃爍,硬著頭皮說:“忘記帶手機了。”

江憶安揶揄道:“那姐姐怎麽看到我發的消息?”

許一:“……”大意了。

江憶安提著袋子走過去:“走吧,想買什麽我付錢。”

許一臉頰發熱,嘟囔著:“……突然不想買了。”

“我們回去吧。”

江憶安笑而不語。

……

兩人心照不宣地往小區裏走。

誰都沒有說話。

小區門口離許一住的樓棟還是有些距離。

下午剛下過雨,路面也有些凹凸不平,有的地方積了小水坑。

過了一會,許一突然問:“你認識趙景陽嗎?”

僅僅一個名字,兩人間的氛圍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

江憶安語氣平靜道:“這誰?”

依稀可以聽到話裏的不屑。

“我同學,”許一說,“聽別人說他和女朋友分手了,工作也丟了,發瘋說有人要害他,還說要害他全家。”

氣氛一瞬間凝固,夜晚的風著兩邊的樹葉沙沙作響,葉子上殘餘的雨水嘩嘩往地上落。

江憶安聳了聳肩:“哦,不認識。”

許一又說:“你應該還不知道一件事。”

江憶安好奇問:“什麽事?”

從始至終,都是一幅局外人的樣子。

許一看著她,緩緩說:“九年前,有一篇關於梅江三中的報道,內容說的是這所學校有一個被長期霸淩的女生,因為自衛把一個男孩給捅了。”

“本來這篇報道不應該出現在主流媒體上,但是因為那個女孩被學生稱為所謂的‘校花’,才產生了這篇報道。”

一般都是媒體用來博人眼球,但那年效果確實不錯,甚至超出了預期。

江憶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放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躲開對方的目光。

“其實,”許一繼續說,“女孩也是迫不得已,她本來只想好好學習,可是因為長相的原因,總是被人騷擾,被校園霸淩了整整兩年,老師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同學起哄,沒有人幫她。”

江憶安問:“後來呢,那個女孩怎麽樣了,她應該有一個好結局。”

許一沒有回答她,而是說:“被捅的那個男孩叫趙景陽。”

又是長久的沈默。

進少管所和被刀捅對趙景陽來說還不夠,懲罰太輕,過去他所作的惡不知道差點毀了多少人的一生,也毀了一個女孩的夢想以及向上攀爬的勇氣。

江憶安攥緊手指,小心地問她:“那對於他現在的結果,姐姐覺得如何呢?”

許一突然走快幾步舍下她,頭也不回地走進那條路燈壞掉的小路上,擡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淚。

過了一會,見人沒有追上來,才回頭看向江憶安,笑著說:“心情愉悅。”

江憶安不留痕跡地松了一口氣,在心裏說:那就好。

手裏的購物袋換了一個手提,她走快幾步追上去,扣住許一還沾著淚意的手。

冰涼的指尖瞬間僵住,許一嘗試著掙紮,可是江憶安緊緊扣著她,沒有再給她任何逃開的機會。

兩人十指相扣,許一莫名感覺身前有些暖,熱烘烘的不知道熱源從哪裏來,好像抱著一個小太陽。

灰暗的人生裏,從此出現了一個可以摸得著的光亮。

“為什麽不試著遵從一下自己的內心呢?”

雲稚的話在她耳邊回蕩。

良久,江憶安唇角微微翹起,感受著對方灼燙的指尖輕輕扣在自己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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