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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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9)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半個月,八月中旬,梅江的暑氣一點沒降,反而回升了不少。

走在路上,整個人像是處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裏,熱氣散不出去,周圍沒有一絲風,連兩邊的行道樹都蔫兒著葉子,軟趴趴的沒有一點精神。

半夜十二點,刁寧給江憶安發消息:“最近在忙什麽呢,也不回我消息。”

昏暗的網吧內,全是帶著耳機劈裏啪啦打鍵盤和鼠標哢噠哢噠的聲音。

桌上有人吃剩下的方便面散發著油膩的葷腥,兼職的大學生走過來用抹布擦幹凈將垃圾收走,角落裏蟑螂聞風而動,躲進主機下的犄角旮旯。

黑色皮質沙發上油光鋥亮,不知有多少人坐過,墻角幾臺老式空調機吹風時發出呼呼的響聲,夾雜著葉片嘎吱嘎著的聲音,也解決不了網吧內的燥熱。

江憶安坐在一臺電腦前,手指劈裏啪啦地在鍵盤上打字,眼前黑色的頁面將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暗。

她看了一眼桌邊亮起的手機,猶豫半秒,隨即轉過頭繼續在鍵盤上打字。

見人沒回應,刁寧有些生氣,又發來一句:“你收到了沒有啊,倒是回我一聲。”

江憶安這才無奈暫停打字,在電腦上簡短回了三個字:“拿到了。”

那邊秒回:“你到底在做什麽,神秘兮兮的。”

江憶安看了一眼,沒回,轉頭繼續打字。

刁寧怒了:“江憶安,你好樣的,有本事永遠也別回我消息!”

江憶安把手機扣過去,能想象到刁寧咬牙切齒的樣子,但她現在有事,沒空搭理她。

……

淩晨三點,購買的上網時間到了,江憶安站起身收拾東西回家。

路過前臺一塊光滑的鏡面時,她看到自己眼下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僅一眼,在蒼白的皮膚下就顯得格外明顯,活像熬了幾天夜,被榨幹身體。

身邊的人瞥了她一眼,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這裏通宵好幾天,大腦察覺不到身體的狀況,狀態反而更加亢奮。

其實,她天生覺少,但是皮膚很敏感,整天熬到這麽晚,沒有黑眼圈才怪。

回去後,她用極快的時間洗了澡和衣服,然後躺在床上回覆刁寧的消息。

江憶安:別生氣了,我剛剛有事,現在道歉。

那邊刁寧還沒睡,看到江憶安發來的消息,她剛想說,你這道歉也太敷衍了,不過知道錯了就好,以後還敢不敢不回我的消息。

結果,那邊又發來一句:快遞拿到了,但是還沒拆,你說我打算什麽時候給姐姐看,就這麽給她嗎?

刁寧:“……”好啊,這是有求於她才好好和她說話。

她幽幽打字過去:“你不是都說不去找人家了嘛,怎麽還要去,你這是不守信。”

江憶安:我沒說不去找她,只是說不經常過去。

刁寧哼了一聲:就知道你肯定會給自己留後路。

江憶安打了一個呵欠:那你先想著,我該睡覺了,明天還要上班。

刁寧手機鍵盤劈裏啪啦不停地發出音效: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因為你熬夜到現在。

江憶安不覺得絲毫愧疚:行,那有空請你吃飯,我真的得睡了。

刁寧一摔手機,她真的是沒法跟她好好聊天了!

……

第二天,江憶安起床的時候揉了揉疲憊的眼睛,打開手機看到刁寧淩晨給她發了消息:我看許一姐姐現在也不討厭你,你藏了這麽久都沒告訴她,如果突然聽到這個消息肯定會生氣,到時候你倆的關系嘎吧一下又要完,所以現在怎麽說是關鍵,你等我再想想,不著急。

江憶安回了一句“知道了,謝謝”,然後洗漱去上班。

將近一年的搬家工作接近尾聲,最近各地大雨連綿,常常搬了一半就開始毫無預兆地下大雨。

江憶安坐在副駕駛,看著車窗上滾落的雨水匯聚成一小股水流從車頭落下去,手指搭在膝蓋上不間斷地敲著。

晚上,她回到家,見地板上返潮,地面濕漉漉的有些滑,連被子也幾乎能擠出水來的程度。

她趕忙從紙箱裏拿出那個快遞文件袋,自從拿到後一直沒有拆開,因為放了幹燥劑,所以只有一點點潮濕的感覺。

“叮咚——”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她以為又是刁寧發來的消息。

結果點開一看,是好久不聯系的雲稚。

雲稚:最近和依依怎麽樣,我這幾天太忙了,在調研,一直沒有關註你們倆。

江憶安將文件袋夾在胳膊下回覆:挺好的,怎麽了?

雲稚:是這樣,你這幾天送依依回家的時候小心點,昨天我同學說雲錦小區出了一樁殺人案,就挨著依依的小區,兇手還沒被抓到,說不定躲在附近。

江憶安心中咯噔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麽,抓著手機立刻往外跑。

雲稚所說的同學是樂時秋,雲錦小區是她上次搬家被許一發現的小區,而這座小區就在許一租的房子附近。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出門,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

上了車後,才有時間回覆雲稚,而江憶安剛要打字,這時才發現文件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自己攥在手裏。

精心呵護的一角有些發皺,她不可能扔了,但又阻礙她行動,於是當機立斷,將文件袋用力對折,塞進了褲子口袋。

接著她給雲稚發消息:這幾天忙一直沒去,我現在去看看。

那邊聽到她這句話才緊張起來:我以為依依和你在一起所以才沒回我的消息,你快去看看,我們學校離這邊有點遠,到了跟我說一聲。

盡管心裏知道不可能這麽巧,而且許一一向不加班,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回家,但手還是有些止不住地發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現在離許一的小區還有些距離,坐在後座上好一會,江憶安才反應過來給她打個電話。

手指有些不聽話地點開通話,看著上面的按鍵,她下意識按了心中早已背的滾瓜爛熟的11位數字。

“嘟——”

“嘟——”

“嘟——”

在一聲聲如同救護車般急促的響聲裏,她用力握著手機放到耳邊,一邊註意著路況,連呼吸也變輕了許多。

“嘟——”

十幾秒後,手機自動掛斷,屏幕上顯示著五個字:對方無應答。

如同雲稚所說,許一沒有回消息,也沒有接電話。

她長長呼了一口氣,安慰自己,至少不是關機。

路燈透過車窗照在她的臉上,江憶安對著前面的司機說:“師傅,能不能再開快一點?”

司機回答:“小姑娘,有急事啊?”

江憶安看了一眼手機,再次被掛斷。

心不在焉地回道:“救人。”

司機一聽,沒多問,車速也在一點點加快,車裏的收音機正巧放著關於雲錦小區發生兇殺案的報道。

“師傅,”江憶安看著司機導航的路線,“可以繞路嗎,不要走雪松巷,從前面的紅綠燈左拐,走長江路。”

雪松巷那邊是個小型商業街,晚上七點到淩晨都堵車,會耽誤更多的時間。

“好,”司機說,“不過,走遠路要加錢的。”

江憶安:“沒問題。”

……

不知道打了多少次電話,在最普通且無望的一次覆播中,那邊毫無預兆地接通了。

“餵。”

江憶安心頭猛地一跳,許一的語氣聽上去有些不對勁。

“你在家裏吧,我坐上電梯了,你出來接我一下吧。”

江憶安在心底罵了一聲,不會這麽巧吧,她算著離小區的距離,冷靜地問:“姐姐,是不是有人跟蹤你?”

那邊立刻回過來:“是啊,你來走廊上接我吧,我快到了。”

江憶安徹底慌了:“姐姐,你等我,我馬上就到,不要出電梯,樓道裏沒有攝像頭,緊急按鈕按了沒,那邊有人接電話嗎,如果沒有,試試按一下其它樓層拖延一下時間,不要激怒他……”

……

可是,許一絕望地想,電梯快要到了。

今天晚上因為要加班,她就把鈴聲給關了,回來的時候註意力全在公司群上,完全沒有註意到有人跟著她上了電梯。

而等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身後的人沒有按電梯樓層,可是她不記得同樓層有這樣一個人,穿著一身臟兮兮的衣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看著就不像好人。

眼看著數字從“2”變成“3”,她急中生智按了一下四樓。

“叮——”

電梯門在四樓打開,沒有人上來,走廊裏的感應燈也沒有亮起,一片昏暗。

外面一陣風吹進來,她不自覺縮緊了身體。

如果這個時候沖出去,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救自己,或許來不及跑到別人家求救就被捂住口鼻拉到樓梯間。

她借著電梯上的鏡子打量著男人的身形,恐怕真的逃不了。

眼看電梯門關上,她著急按下了緊急按鈕。

下一秒,突兀的電話鈴聲在安靜的電梯內響起,許一被嚇了一跳,而她身後的人也被嚇到了,胳膊一動,身上的衣服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毒蛇吐著蛇信子緩緩朝她走來。

許一汗毛倒豎,電話鈴聲在耳邊一直響著,可是那邊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安靜狹窄的環境裏,緊張的神經被一點點放大,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她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攥緊拳頭,一只手去拿包裏的簪子。

簪子上的細薄花瓣陷進肉裏,她恍然未覺,註意力幾乎全部在警惕著身後男人的動作。

屏幕上的數字由“4”跳到“5”,身後的男人開始有了動作。

許一頭皮發緊,感覺背後一陣陰涼,全身汗毛立起來,像是一只炸毛的貓。

“叮——”

霎時聽到電梯的聲音,她的心臟猛地一顫,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男人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她身後。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的感應燈亮了,氣喘籲籲的少女拿著一根棒球棍站在門外。

頭頂的燈光將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仿佛鍍了一層金燦燦的陽光。

看到那張面容,身後的陰冷一瞬間被驅散,還沒反應過來,有人率先走過來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出了這座冰冷的電梯。

男人擡起頭,一雙盛怒的眼眸盯著她,放在口袋裏的手似乎在拿出什麽東西。

江憶安攥緊棒球棍,陰沈地盯著男人。

像是動物狩獵般,氣氛陷入凝固,兩人互相盯著對方的動作,誰都沒有動。

僵持幾秒,電梯門緩緩關上,男人依舊沒有出來。

而就當她以為對方要走的時候,卻發現電梯的數字根本沒有動,還停留在五樓。

背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姐姐,你先去開門。”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兩只腳換了一個站位。

許一搖搖頭,聲音還有些發顫:“我們現在一起回去,回去就沒事了。”

江憶安緊緊盯著電梯口:“恐怕沒那麽簡單。”

她不會看錯,這人怎麽看都像是個亡命之徒,或者是自己不想活了,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開門需要時間,姐姐先去,我一會就到,不會跟這種人死磕的。”

許一不解:“為什麽不跟我一起走,我們先回去好嗎?”

江憶安沒說話。

等會慌亂的情況下,她需要先保證許一的安全。

許一見自己勸不動她,只能拖著驚慌不定的腳步去開門。

男人似乎仍然有些不甘心,人剛走,電梯門再次打開。

走廊裏的感應燈隨著許一的離開再次亮起。

江憶安瞇了瞇眼,餘光瞥見房間門已經打開。

男人手裏拿著水果刀,見她還守在門口,顯然咽不下這口氣。

江憶安攔在電梯前,緩緩擡起手裏的棒球棍,眸光一凜,手中動作蓄勢待發。

她要解決的不是這個人,而是男人跟蹤許一這件事。

這種事,她一向熟。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上衣灰色褲子,袖口黏著不明的液體,幹涸之後在上面留下一圈明顯的白邊,因為長期沒有清洗,以至於整個電梯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他握著刀子的手很粗糙,頭發也有些亂,戴著口罩的臉頰微微凹陷,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球。

江憶安不屑地“哼”了一聲,外強中幹,更何況還沒有她高。

這時,許一拿著一把菜刀從房間裏沖出來,沒有過來,只是站在遠處舉著刀以示威懾。

江憶安眉頭微皺,一秒回神,註意力重新收回來。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巡視,似乎在做著考量。

女孩身穿黑色背心,手持一個銀色棒球棍,因為太過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線條而顯得越發明顯,一雙修長的腿藏在寬松的灰色工裝褲下,隱隱發力。

江憶安也毫不掩飾地同樣打量回去。

漫長的十幾秒後,最終,男人放開按鈕。

電梯門再次關上。

這次江憶安不敢放松,親眼看到電梯下到一樓,遲遲沒有再上來,她才松了一口氣。

她立刻回頭去檢查許一的情況。

許一搖搖頭:“我沒——”

然而,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一道輕柔但不可抗拒的力道帶著她跌進一個久違的懷抱裏。

身前暖烘烘的,江憶安比她高,卻低下頭依偎在她的肩頭,淩亂的頭發蹭著她的頸,剛剛還全身帶著棱角的女孩,在此刻身體化為如水般的擁抱。

“姐姐,幸虧我來得及時……”女孩用不同以往柔和的聲線委屈地在她耳邊呢喃。

兩人的身體隔著薄薄的布料緊靠在一起,她第一次感受著對方胸腔帶著強勁生命力的心跳聲,一聲,一聲,似乎要將她整個身體震麻。

莫名的,她沒有掙脫開江憶安的懷抱,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失去力量,任由自己靠在女孩懷裏。

夜色微涼,五樓的風透過花磚的縫隙吹進來,不知道為什麽,她竟有些貪戀身前發燙、發熱的感覺。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側,下一秒,一個極淡的吻落在上面,仿佛有一根羽毛輕輕蹭了蹭,來不及反應,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驀地,她看著眼前那雙黑黝黝的眼睛,不知為何,心臟毫無征兆地撲通撲通跳起來……

“好、好了沒有……”她用手肘推了推江憶安的腰,沒推開,“我沒事,該放開我了……”

這次,江憶安很聽話,借著月光看了一會,才不舍地退開。

許一看著她,臉頰有些熱,卻沒有躲開,突然“撲哧”一笑,忍不住擡起手撫平她頭頂炸毛的頭發:“這麽不註意形象?”

因為剛剛跑得太快,江憶安的雙唇有些蒼白,臉頰上一抹紅也沒有恢覆。

她擡起手摸了摸被許一碰過的地方:“我在姐姐面前還有什麽形象可言?”

“不過,”她看著她,“姐姐最近吃得不好嗎,怎麽感覺瘦了?”

明知故問,許一在心中腹誹,然後開始狡辯:“我自己吃得很好,而且也沒瘦。”

江憶安目光狡黠:“確定?”

隨即有些欠打地說:“我剛剛抱你的時候發現了,就是比以前瘦了,這段時間肯定沒有好好吃飯。”

“你、你這是——”

許一這才意識到江憶安剛剛借著擁抱在幹壞事,頸側被吻的地方存在感太過明顯,但是不知為何,卻沒有和上次一樣生氣,反而有些羞赧。

江憶安走近一步,看著她,勾了勾唇角:“這是什麽?”

許一看著那雙眼睛,一字一句道:“耍、流、氓!”

江憶安看向外面的樹影,輕輕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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