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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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2)

兩人隔著人群無聲對望,誰都沒有移開目光,就這麽一直看著對方。

即使什麽都沒說,只需一個眼神,有的人早就已經輸了。

許一毫不掩飾地看著江憶安,今年她應該二十一歲了吧,看著好年輕,但是似乎又很成熟,整個人褪去稚氣,那副不茍言笑的面容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與她印象裏瓦罐村那個總是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女孩不一樣了。

不過這樣也好,獨自在外面討生活,還是表現得生人勿近一點比較好。

中場休息很快結束,江憶安率先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舞臺中間。

白色的燈光在臺下轉換,餘光瞥見角落裏那個人仍然看著自己,她表面上雖然平靜,但是握著話筒的手卻不自覺縮緊。

過了一會,江憶安緩緩擡起頭看向觀眾席。

大家見狀,也紛紛看向她,不知這是要做什麽,酒吧裏一瞬間安靜下來,都在等著她說話。

這是江憶安在這家酒吧唱歌以來第一次和大家互動,低沈且略帶沙啞的嗓音透過話筒傳到臺下:“歡迎大家來到‘夢醒時分’,我是今晚的駐唱J,六月是畢業季,我在這裏給大家獻上一首《再見》,提前祝大家畢業快樂,未來一帆風順,鵬程——”

與此同時,她的聲音與過去許一對自己說過的話漸漸重合:“憶安未來鵬程萬裏。”

“——萬裏。”

臺上的燈光不知何時變得柔和,她的視線掃過臺下,光明正大地掃向許一,然後又淡然離開。

手中琴弦撥動,只是,這悠揚輕快的前奏在此情境下也變得悲傷了許多。

臺下有不少即將畢業的大學生,也被這氣氛感染到,酒吧突然變得安靜,只有手電筒默默揮動。

三年,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她看著角落裏又明艷許多的人,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她,屬於梅江的她。

許一臉上畫著清淡得體的妝容,仿佛三年時光在她臉上並沒有留下什麽痕跡,反而給她增加了一絲歲月的韻味,像是一卷冰涼的玉簡,上面記錄著她在梅江的一切,握在手裏時,才讓眼前的人變得如此生動鮮活,而這樣的她,看上去才是真正的她。

燈光蓋過了江憶安眼底的怯懦,即使身處光亮,兩人似乎依舊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許一眼眸微動,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蜷了蜷,淡淡地移開目光,與一旁的人小聲說著什麽。

江憶安的視線重新回到觀眾席上,前奏走到盡頭,她緩緩開口,卻不成想,下面大家一起跟著小聲唱起來:

我怕我沒有機會

跟你說一聲再見

因為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你

“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爸養了你這麽多年,現在癱在床上了,你不留下照顧他還要走。”

“陳明以後下地幹活是難咯,兩個老婆都跑了,兒子女兒也沒有留下的,不知道以後還怎麽活。”

明天我要離開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離我眼淚就掉下去

“你成年了嗎?我們這裏可不雇傭童工。”

“你看著這麽年輕,能吃得了這苦嗎,趁早回家吧。”

“老板,我可以做,我已經成年了,您看我身份證,今年已經18了。”

“你這個年紀應該去上學,不應該做這個。”

“老板,求您給我一次機會,幹不了我不要錢直接走人。”

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

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

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遠都不會抹去

“旅客們你們好,由慶陽開往梅江南方向的K2374次列車已經開始檢票了,有乘坐K2374次列車的旅客,請您整理好自己攜帶的行李物品,到二樓候車室第六檢票口檢票,到四站臺上車。”

“本次列車全程3526公裏,共運行46小時32分,餐車設在列車中部九號車廂,有需要辦理補票或臥鋪票的旅客,請到辦公席辦理,我們全體乘務員祝旅客朋友們旅途愉快。”

“小姑娘,你這是去哪呀?”

“梅江。”

“終點站啊,你看上去剛成年吧?”

“已經19了。”

“你是去打工還是上學呀,家長呢,怎麽一個人去這麽遠的地方,過來吃點東西吧,火車還要走三天呢。”

“這個座位沒有人,你先坐在這裏休息一下,等人上來了再離開啊。”

……

“小姑娘,擡一下腿。”

“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

“盒飯,25元一份……”

“小姑娘,這是我從家裏帶來的包子,給你吃一個……”

……

“小姑娘,醒醒……”

“尊敬的旅客,您好,我們的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梅江南站。”

我不能答應你

我是否會再回來

不回頭,不回頭地走下去

“依依,外面下雨了,和我一起走吧,我帶傘了。”

“不用,你先回去吧,我們不順路,一會雨就小了。”

“哎,這是誰的傘呀?有人在這裏放了一把傘。”

我怕我沒有機會

跟你說一聲再見

因為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你

“阿姨,我幫您把這些東西搬過去吧。”

“孩子,不用,我自己拿進去就行,一會我女兒會過來。”

“沒事阿姨,您賣的菜新鮮又幹凈,每次都會多送一點,我年輕,有的是力氣。”

明天我要離開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離我眼淚就掉下去

“依依,你聽說了沒,咱附近有個變態,專門挑晚上人少的時候在小區裏露出他下面那玩意。”

“聽說過,但是好像這幾天都沒遇到。”

“對呀,這就是我想和你說的事,有人那天晚上看到一個戴鴨舌帽的女孩拿著手機對那個暴露狂一陣拍,這次把他嚇壞了。”

“你在哪都不應該在這,你不是喜歡露嗎?我讓你露個夠,我有七八個兼職群,找工作群,把你的照片發群裏,讓大家看個夠。”

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

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

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遠都不會抹去

“老板,這本五三多少錢?”

“姑娘,你有弟弟或者妹妹高三呀,今天有打折優惠,買兩本打八五折。”

“行,那再要一套真題卷吧。”

“對了老板,有高中的口袋書嗎,各科都要。”

我不能答應你

我是否會再回來

不回頭,不回頭地走下去

“小姐姐,來看看嗎,這些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看你盯著這只小貓很久了,喜歡它嗎?”

“這只小貓是我親自雕的,我給它起名‘雪地嬉戲’,雕了一個月呢,你喜歡的話便宜賣給你呀。”

“多少錢?”

不回頭

不回頭地走下去

“怎麽來梅江了,沒有去靈州嗎?”

安靜的後街巷裏,隱隱聽到商業街前音響放著現在的流行歌曲,許一攔住從酒吧後門出來的江憶安。

女孩已經將帽子摘下來,露出一雙看上去很疲憊的眉眼,她的眼皮很淺,走到近處才能看出是雙眼皮,及肩的長發被一根黑色的發繩隨意紮著,額前細碎的劉海別在耳後,骨指分明的手攥住掛在肩上的書包帶子。

她很瘦,不過手臂在用力時,可以看到上面具有力量感的線條。

江憶安沒有回答,而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她細細看著許一,一點點描繪自己記憶中的她,從粉白的額頭到好看的眉眼,再到小巧的鼻梁……

最後,視線落在了那雙微張的紅唇上。

許一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皺眉,“你——”

然而,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江憶安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朝她逼近。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上還穿著高跟鞋,因為退得太過著急,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江憶安反應很快,伸出一只手及時攬住她的腰,將人帶了回來。

下一秒,許一整個人幾乎跌進江憶安的懷裏,兩人的距離頓時拉近不少。

清瘦但堅實的懷抱令人感到溫暖又安心,只是護在她腰間的手一時沒有放開。

江憶安垂眸靜靜地看著她,而漸漸的,這種註視就變了味,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怎的越來越近,兩道呼吸幾近交纏。

視線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她整個人像是被蠱惑一般,莫名的,聽到自己胸腔傳來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自始至終,江憶安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帶著明目張膽的侵略性。

“放開我。”

許一的聲音有些顫,她還不習慣這樣近似戀人般的對視。

江憶安張了張雙唇,手心隔著衣料傳來灼燙的感覺,鼻腔充斥著曾經那個令她安心的味道,後知後覺,眼圈終於一點點發紅,輕輕地叫了一聲:“姐姐……”

聽到這個稱呼,許一的心情再難平覆,三年來夢裏的聲音與此刻重合,直到現在才找回一點當年的影子,她的聲音也軟了不少:“憶安,先放開我。”

可是,三年後的人顯然不按常理出牌,待她站穩後,江憶安的手從腰間移開,手心粗糲的繭摩挲著她細嫩的後頸,眸光一點點往下。

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許一瞳孔陡然放大,沒想到江憶安膽子這麽大,在對方的吻落下來之前,她將臉偏了過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江憶安的唇並沒有落下來,而是停在了幾毫米處,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鎖骨,緋色一點點爬上粉白的皮膚,只需再往前一點,兩人的唇角就能碰到一起。

可即使沒碰到卻如同碰到一般,急促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淩亂的心跳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她的還是江憶安的。

思緒像是一面平靜的湖水,被投入一粒石子,水波蕩漾開來,跟著一點點擾亂了她的心神。

就在許一覺得自己要窒息在江憶安懷抱裏的時候,對方突然放開她,兩人再次保持回正常的距離。

不知是因為這個動作還是剛剛的行為,她一懵,臉色也有些難看,但忍著什麽都沒說。

江憶安倒是非常坦然,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這就是我來梅江的目的。”

……

三年後兩人的第一次見面自是不歡而散。

回去的路上,許一和雲稚沒有打車,出了‘夢醒時分’後,就這麽吹著晚風一直往前走。

“依依,你剛剛追出去跟那個女孩說了什麽?”雲稚有些好奇地問,“不過怎麽感覺你滿臉惆悵,是被拒絕了嗎?”

被拒絕?

許一臉一白,又一紅:“想什麽呢。”

雲稚的好奇心更盛:“那結果到底怎麽樣嘛,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出去追人。”

許一沒有回答,而是停下腳步,站在馬路邊靜靜地看著她。

雲稚被這眼神盯得發毛,撓了撓頭,捏著嗓子嬌羞道:“這麽看著人家做什麽呀,難道我今天又變漂亮了?”

許一:“……”

雲稚笑得更加放肆,果然,還是魔法打敗魔法。

許一見她不承認,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雲稚趕忙跟上去:“等等我……”

就這麽快要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兩人即將分別,許一冷不丁地說:“別跟我說今晚是巧合。”

現在,她收回剛剛在酒吧的想法,江憶安哪裏成熟了,一點都不成熟,她簡直是瘋了。

這下,身邊這個總是叨叨叨的小喇叭突然啞火了,而不過一會,又開始叨叨叨,這次連審都沒審,直接一骨碌全吐了出來。

“依依,我錯了。”

“我真的見她太可憐了,一個剛滿19歲的女孩孤身從慶陽追你到梅江,我只是想幫她一次,給你倆制造一個機會。”

“而且,她說有一個驚喜要給你。”

許一蹙著眉,還有驚喜?不是驚嚇就不錯了。

她並未在意,只是突然想起當年張博遙跟自己講過江憶安的過去。

18歲之前,江憶安只去過一次慶陽,而且那次還差點被人販子抓了,給她造成了嚴重的心理陰影,以至於後來好幾年都沒有離家的想法。

當年她走後瓦罐村到底發生了什麽,讓19歲的人克服心中陰影,獨自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梅江。

她沒有繼續苛責,而是問:“我並沒有跟你說過在慶陽支教的事,你不怕她在騙你?”

雲稚眼神飄忽,食指相互戳著,結結巴巴道:“那個,那個……我一開始也是不信的嘛,當時我以為她是騙子就對她好一陣輸出,然後把人嚇跑了,後來憶安沒有放棄,有空就來找我,告訴我她之前送給你一束棉花,我在你家裏確實看到了嘛,而且好多細節都對得上,她連你的筆跡都有……”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你的宿舍裏還插著憶安疊的玫瑰花,最關鍵的是……有一次我聽到你做夢叫她的名字了……”

“她聽說你要談戀愛了,所以著急了。”

許一:“?”

“我什麽時候談戀愛了?”她又氣又好笑,“原來那個時候你吵著要來我宿舍是因為這個?”

那可是兩年前啊。

雲稚垂下頭:“我看你很喜歡那個叫‘陶桃’的師妹,好幾次跟她單獨約飯……”

許一這下徹底無語了:“……我們是同門,她是我師妹,所以才會特別照顧她,單獨吃飯是因為時間緊迫,方便調研和討論小論文的事,沒有其它原因。”

等等——

她有些懊惱,跟這人解釋這麽清楚做什麽。

雲稚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是她給江憶安傳遞錯誤信息了。

許一這下徹底淩亂了,這個豬隊友。

雲稚吐了吐舌頭,徹底不說話了,臉上呈現出一副“完啦”的表情。

許一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似乎覺得心中不暢,有些賭氣道:“今晚回去我就把那些花給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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