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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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3)

雲稚第一次見許一如此孩子氣的模樣,江憶安本事這麽大,看來還是自己小瞧她了。

“你這表情很少見啊。”

其實在她與許一日常相處的過程中,對方很少有什麽表情,總是淡淡的,對所有人都一樣,即使生氣也看不出什麽情緒。

很少有人知道許一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每次帶她出去吃飯,只會說:都可以,你喜歡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而且,她還有一個優良的傳統美德,吃到不喜歡的東西也不會吐槽,甚至還會認真地吃完,簡直讓人難以捉摸她的喜好。

雲稚憋笑觀察著許一的神色,一邊幸災樂禍,一邊真誠道歉,然後又不禁在心裏感慨,小姑娘本事還挺大,未來可期啊。

而這時,許一突然轉頭問她:“這附近有幾所大學?”

雲稚表情一楞,然後無縫轉換,開始認真地一個個總結:“除了我們梅師大,還有梅大、梅職、江藝……”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模糊,看著眼前梅江師範大學大學明亮的校門,如果她現在還上學,應該快要大學畢業了吧。

“你知道現在她在做什麽嗎?”許一問。

雲稚搖搖頭:“不知道,不過應該是在做什麽很累的活吧,每次見到她好像都很疲憊。”

看上去不像是故意在心上人面前賣慘的樣子。

她現在還上學嗎?

許一在心裏問。

自然沒有人回答她。

“依依,你……”雲稚欲言又止。

許一故意挖苦道:“能和她騙我這麽久,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雲稚咬著唇,低下頭,一副明顯認錯的樣子,“……那你還生我氣嗎?”

“我只是看你一個人太孤單,這麽多年身邊也沒有一個人,我真的很害怕你會孤獨終老。”

“跟憶安相處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她是一個很真誠很努力的小孩,她真的很喜歡你。”

“所以,”許一看著她問,“就要夥同她騙我那麽久?”

雲稚鼓著腮幫子不說話了。

許一嘆了口氣:“有些事,你不懂……”

江憶安從小到大就只見過幾個對她好的人,喜歡很正常,可是她不需要這樣的喜歡。

“替我轉告她,這些年她做的已經夠多了,我不需要她‘還債’,也不想她因為我來梅江。”

雲稚不懂許一心裏為什麽這麽想,但這話怎麽聽著聽著就不對了,等一下,她瞪大眼睛看向她。

“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現在才發現?”許一說,“江憶安兩年前來的梅江。”

雲稚點點頭。

“那次綜合樓前的雨傘是她放的。”

雲稚確定地點點頭。

“我們小區樓下的變態也是她解決的。”

雲稚有些驚訝地點點頭。

“還有我喜歡喝的糖水,也是她帶來交給你的,對嗎?”

雲稚機械地笑著,心虛地摸了摸鼻尖。

“你真的是對陌生人沒有絲毫警惕之心。”

許一停下腳步,面容被校門口的燈映得發亮:“其實,從兩年前開始,我已經感覺身邊有什麽在發生變化,只是不確定是她而已。”

雲稚又想點點頭,結果就聽到許一說:“但是兩年間你突然變得‘殷勤’不少,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了。”

雲稚:“……這麽明顯嗎?”

“嗯,”許一說,“起初我以為……”

“以為什麽?”雲稚問。

許一挑了挑眉:“哪個暗戀者送的。”

雲稚:“……”是她沒想到的答案。

她看著雲稚,認真道:“其實,三年前我和她本該結束了,我當時教她只是因為不想她的才華被埋沒,沒有其它任何原因,我不希望她誤會,也不希望以後再和她有任何關系,只想自己簡簡單單地過完這一生,不要再來打擾我。”

一句句聽下來,雲稚越發心慌,許一總是用那麽溫和的語氣說著對別人來說如此殘忍的話,她或許對這人生本就沒有什麽留戀,連親人和朋友都不能留下她,那未來還有什麽盼頭,說不定哪天不想活了,就……

人生本應該是積極向上的,美好的,充滿希望的,可是她在許一眼中什麽都看不到。

她的眼眸就像一潭死水,連個石子扔下去都掀不起一點水花,以前還好,只是自從支教回來以後就變得更加嚴重了。

“好,依依,我會跟憶安說的。”

她會如實轉達,但是按照江憶安那個不聲不響的倔脾氣,怎麽做她就不知道了。

……

自從兩人在酒吧相遇後,許一的生活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這個突如其來的小插曲並沒有對她的生活造成任何影響——

——不對,還是有些影響的,即使她不願意承認,至少不會再夢到江憶安,因為在現實裏見到了真人。

所以,對她來說,也不知道是壞消息呢,還是更壞的消息。

很快,盲審之後就是答辯和畢業典禮,那天,同門的另外兩個女生回校準備答辯,學校裏已經發了碩士袍,三人終於有時間湊在一起。

讀研期間,許一跟這兩個人的關系不錯,所以一起約好了拍畢業照。

自告奮勇給她們拍照的是同門的師妹,因愛好攝影,所以大學時輔修了攝影相關的課程,平時掙一些外快,本來她們是想找其他人拍,但既然師妹主動詢問,三人也不好拒絕,最後打算按照市場價給她。

“師姐,”陶桃拿著相機走到許一身邊,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這裏皺了。”

許一剛想去看,就見人已經替她整理好,便客氣地回了一句:“謝謝。”

陶桃笑著說:“其實師姐不整理才好看,有一種不受束縛的美……”

幾人間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

嘴裏的話稍不留神就說了出來,陶桃才意識到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啊,不是兩個人單獨吃飯的時候!

她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這時,另外兩個人也跟著起哄。

“哎呦,師妹,你看看師姐這裏的頭發怎麽樣,你也幫我來整理一下。”

“我的帽子戴歪了嗎,師妹,也幫我看看唄。”

陶桃被說得臉色越發的紅,知道大家在開玩笑,但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許一一眼。

許一倒是沒什麽異常,只是笑著跟她說:“等會這兩人再笑你,就不給她們P圖。”

其中一個人哀嚎道:“許一,你好狠毒的心。”

“這可是畢業藝術照,我要發朋友圈的。”

於是,兩人又開始揪著她不放。

陶桃暫時得到解脫,咬了咬唇,主動走到許一身邊,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師姐,你的——”頭發。

然而,她還沒說完,就看到不遠處有人提著一袋礦泉水往這邊跑,嘴裏一邊叫著“依依”。

陶桃楞住,她認識這個人,這人和師姐的關系很好。

她只能暫時收回手,不甘心地往後退了幾步,就差一點——

而下一秒,視線便被不遠處一個背著吉他的人吸引住了。

雲稚走上來給每人遞了一瓶水,大家跟她很熟了,買的奶茶剛好喝完,道了一聲謝後,便擰開瓶蓋開始喝。

等到那個背著吉他戴著鴨舌帽的女孩走來的時候,大家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這個女孩的氣質太過獨特,明明很年輕,但是看上去卻像是飽經滄桑,沒有大學生那種未經世事浸染的純凈。

而她好像有種魔力,只是穿著簡單的白T黑褲,就能一眼奪走所有人的目光,沈靜幽冷的氣質,像是一朵雨打的黑色山茶花,孤潔而神秘。

江憶安站在馬路對面沒有過來,鴨舌帽擋住了她的眼睛,即使大家看不到,但是卻能感覺她是在看這邊。

許一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像是怕被別人發現般,心跳不覺加快,快速朝那邊走過去。

來到對面,她微微皺眉:“你怎麽來了?”

江憶安還沒答話,雲稚就走上來指著她手裏的礦泉水:“這是憶安買的。”

然而聽到這話,下一秒,許一就把手裏的水塞到江憶安手中:“我不要了。”

江憶安站在原地不動,其他人也意識到這邊的氣氛有些不對,但是聽不到兩人說什麽。

所以,她們也很好奇,兩人到底是什麽關系,怎麽一看到這個女孩就破壞了許一的好心情,她向來是不喜形於色。

雲稚很識趣地退回去,加入吃瓜大隊。

鳥兒在樹上叫得正歡,微風吹著頭頂的樹葉簌簌作響,只有兩人之間是靜悄悄的。

良久,許一終於忍受不了江憶安只是看著自己,卻一句話也不說,現在外面溫度太高,一身碩士袍穿在身上很熱,就有些不耐煩道:“雲稚沒有告訴你嗎?”

江憶安這才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地回答:“說了。”

許一道:“那為什麽還來?”

她的話可謂是咄咄逼人。

但江憶安卻油鹽不進,視線越過她,快速瞥了一眼馬路對面的身影,隨後又將目光收回,平靜道:“那個拍照的女生喜歡你。”

許一被她的話氣笑了,驢唇不對馬嘴,原來她的註意力在那呢。

“我畢業了,這樣的喜歡不會維持太久。”她解釋道。

江憶安聽到了自己希望的回答便不再和她犟,轉而說:“我今天來只是想給姐姐唱一首歌。”

“如果你今天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呢?”許一知道她今天就是來探虛實的,現在已經知道了,她冷冷道,“我不想聽,你回去吧。”

江憶安再次低著頭不說話,表情突然有些委屈,但就是不走,這種被拒絕的事她顯然已經能做到死皮賴臉的程度了。

“你非要這麽纏著我嗎?”

許一著實有些頭疼。

江憶安重覆剛剛的話:“我只是想給姐姐唱一首歌。”

說完,她再次低下頭,一副任由打罵的樣子。

許一想和她正面說話,偏偏帽沿擋著她的眼睛,只能見到一雙抿緊的唇。

直接拒絕了跟她交流,明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江憶安,你真是好樣的。

拉扯良久,最終她還是妥協了:“你唱吧,我聽著。”

這下江憶安終於擡起頭,看向那幾個人所站的地方:“我想去那邊的小花園給姐姐唱。”

“別得寸進尺。”許一咬牙道。

江憶安又低下頭。

許一冷哼一聲,還不知道她這點小心思,而且不湊巧的是,她們拍照的下一個地點就是小花園。

“我不知道你的好勝心竟然這麽強。”

“她只是我的師妹,如果你能接受,我還可以給你講一講這三年來我們一起出去聚餐、調研、吃飯……”

“她和我研究的是一個方向,我還親自輔導她發過小論文。”

“姐姐,”江憶安打斷她,“我不要聽,你別說了。”

還是這麽孩子氣。

“今晚有時間嗎,”許一耐著性子說,“結束後我們聊聊吧。”

江憶安語氣中終於帶了一絲欣喜,立馬回答:“有!”

許一轉身朝小花園走去,問:“你要給我唱什麽歌?”

身後的人馬上反應過來,追上去說:“《啟程》。”

她一直想要光明正大地祝她畢業快樂。

“好,”許一帶著警告的眼神回頭看了她一眼,不太放心地囑咐道,“等會最好不要亂說話。”

*

陶桃看著正朝這邊走來的兩人,臉上凝重的表情一閃而逝,隨即笑著走過去問:“師姐,這位是?”

江憶安剛想回答:“我們——”

許一打斷她,簡單說了兩個字:“朋友。”

陶桃顯然不信,師姐對什麽都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唯獨對眼前這個人意見很大。

她用力攥著自己手裏已經打開的礦泉水瓶,怪自己沒弄清是誰送的就打開喝了。

見許一介紹完兩位師姐,她主動走過去介紹道:“你好,陶桃,許一師姐的師妹,謝謝你的水,等會請你吃冰吧。”

江憶安對著陶桃點了點頭:“江憶安。”

礙於剛剛的警告,介紹完自己,她就老老實實地站在許一旁邊等待她發話。

許一瞥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

於是對大家說:“憶安聽說我畢業,所以想來唱首歌,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時間賞臉一起聽?”

其實在場的人對於這個身份略微怪異的“朋友”大致有了猜想,畢竟三年期間,像許一這樣的高嶺之花還沒談過戀愛,確實會引來一些無端的猜測。

不過,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心照不宣這一點做得尤其好。

她的同門搭腔說:“必須的呀,這小姑娘看著好酷,唱歌應該也好聽吧,沒想到今天還能蹭上免費的演唱會。”

另一個人也附和:“好呀好呀,我就說今天還缺點什麽,原來是音樂呀。”

大學裏有人唱歌屢見不鮮,在附近拍照的人聽到小花園裏吉他聲響起,還以為在開畢業演唱會。

於是,有好奇的便循著聲音望過來,再大膽一點的就跟著同伴站在旁邊聽。

江憶安坐在長廊的石凳上,懷裏抱著已經修補好的吉他。

從被拿出來的那一刻,許一就發現了上面的裂痕,短短三年,當初嶄新的吉他如今已經變得千瘡百孔。

江憶安先做了一個掃弦切音,找到調子後,開口唱道:

就在啟程的時刻

讓我為你唱首歌

不知以後你能否再見到我

等到相遇的時刻

我們再唱這首歌

就像我們從未曾離別過

……

同樣的時間,與三年前的瓦罐村不同,梅江的六月鮮花盛開,小溪潺潺,鳥兒在枝頭格外活躍,斑駁的陽光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許一站在她面前,站在人群裏看著她。

有的人拿起手機拍照發給室友看。

有的人跟著她小聲唱起來,或許是這首歌在如今即將畢業的校園裏太過惹人共情。

有的人把她當成本校的學生,發表白墻找人。

有的人只是看了一眼便離開,當成路邊偶然遇到的小驚喜。

有的人看到她的目光始終盯著一處,帽沿下的視線明明沒有很明顯,可是看起來卻如此紮眼。

陶桃盯著她,最終還是強壓下心中不滿,擡起相機對著唱歌的人按下了快門。

看著鏡頭裏絕佳的氛圍在女孩的襯托下徹底淪落為背景,斑駁的陽光打在T恤上,樹影隨風而動,給江憶安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

她是如此特別。

特別到她突然失去了信心,不敢把自己心底的話和許一說。

一曲終,江憶安仰頭看向許一,在心裏說:姐姐,畢業快樂。

人群很快散去,僅僅幾分鐘的歌曲,但是江憶安卻把時間拉長了許多,等反應過來時,頭頂的艷陽有些刺眼,讓人恍如隔世。

她站起來將吉他小心收好,許一走過來說:“先回去吧,下午六點南門見。”

江憶安沒再說什麽,背上吉他乖乖離開了。

陶桃看著那個走遠的背影,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跟三人說:“師姐,你們明晚有空嗎,我們研一和研二想請師姐吃頓飯。”

畢業這幾天格外忙,謝師宴之後就是同門的單獨聚餐,平時寫論文比較忙,也就只有這個時候大家才會聚在一起打聽一下師姐們的工作,大論文的問題以及同級之間的八卦。

許一自然不能拒絕這樣的場合,而且她現在幾乎沒什麽事,除了離校需要簽字蓋章的材料,也算閑下一段時間。

於是聚餐就定在了第二天晚上。

拍完照以後,已經是下午五點,大家盡興而歸,離她與江憶安約定的時間還剩一個小時,時間充裕。

只是,當她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發現本該出現在校門口的身影,卻正站在宿舍樓下等她。

江憶安背著吉他站在宿舍門前的那顆樹下,低著頭什麽也不做,帽沿下的視線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註意著來往人的一舉一動。

在看到許一的一瞬間,立刻擡起頭往這邊看過來。

“姐姐。”一直忍著在大家面前沒有叫出來的那兩個字,此刻的聲音裏包含著無盡的委屈,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

許一無奈笑了一聲:“倒像是我欺負了你。”

聽著對方沒有生氣,江憶安更加得寸進尺:“姐姐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一廂情願。”

自己還挺清楚。

“在這裏等了多久?”她問。

江憶安委屈巴巴道:“從姐姐把我趕走就一直待在這,我知道姐姐會回宿舍,所以不想讓你多走路,就直接來這了。”

聞言,許一暗自嘆了一口氣,其實約在南門是因為下午雲稚給她發短信,江憶安就是從南門進來的,她想不她多走路,而她卻也不想她多走路。

“在這裏等我一會,我去換件衣服。”

江憶安:“好。”

三年過去,許一的聲音和說的話都太過溫柔,仿佛真的給她渡了一層母性光輝,忍不住讓人想把心中的委屈一股腦傾訴給她。

江憶安看著消失在眼前的身影,怎麽辦呢,她們在瓦罐村的那一年羈絆太深,她已經無法離開她。

……

等許一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頭發已經散開,柔順的發尾被傍晚的風輕輕吹著,仿佛每一根發絲都充滿了生命。

身上的白襯衫沒有換下,只是將袖子挽起,兩截白藕似的小臂露出來,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

許一最適合清冷素雅的妝容,白天為了上鏡特意化了濃妝,而現在脂粉褪去,那張雪蓮般清透的巴掌臉只點綴了一朱紅唇就足夠驚艷。

“走吧。”

江憶安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說了一句:“好。”

她一邊跟著許一走出校門,一邊在想三年前的事是不是就這麽翻篇了,是她當年不珍惜機會,現在又來找她,這到底算什麽。

兩人從東門出去,這邊毗鄰住宅小區,周圍比較安靜,車也很少。

“什麽時候來的梅江?”許一問。

雖然是問句,但是她沒給對方回答的機會,自顧自問:“兩年前的夏天對嗎?”

也就是她離開瓦罐村的第二年七月。

那天上完課出來,她看到綜合樓前放著一把傘。

其實當時她並沒有多想,因為那把傘是透明的長柄傘,一開始以為是學校愛心社放的,但後來發生了太多巧合,再笨也該意識到事情不對。

因為,那天雲稚也在,更是加深了她的懷疑。

“是。”江憶安老實回答。

“現在在做什麽——”

一陣風突然灌過來,打斷了她的話。

其實她本不應該這麽直白地問出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為什麽還要去揭別人的傷疤。

可是如果不問,那過去的努力算什麽,那一個個不眠之夜,無數張手寫的試卷,低聲下氣求來的學習機會算什麽?

江憶安低聲說:“白天打零工,晚上去酒吧唱歌。”

從她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可正是因為對方掩飾得太好,許一才覺得有哪裏不對,但是她沒有再問,畢竟,兩人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對於這個回答滿意嗎,一時間她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看著路旁的水果店,五顏六色的水果被分門別類擺好,門前有店主手寫的藝術字,為自家店鋪打廣告,門前的小攤上掛著一盞搖晃的燈,吱呀吱呀與傍晚的風拉扯著。

有的人看到這一幕拿出手機拍照,有人剛下班,停在小攤前挑選水果。

江憶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傍晚橙紅色的夕陽照在水果攤上,像是一張渲染過的油彩畫,與此同時,她們也成為了別人照片裏的一部分。

……

美好的景色總是異常短暫,天空很快暗下來,兩邊路燈亮起,雲霞褪去,變成了一團藍紫色。

“現在住在哪?”她問。

江憶安回答:“友誼苑小區。”

許一自嘲地笑了一聲:“故意接近我媽的對嗎?”

這下涉及到原則性的問題,江憶安不再淡定,趕忙否認:“不是的姐姐,我是偶然遇到的。”

“姐姐走了之後,陳明把我趕出家,之後我在慶陽市打了一年的工,掙到一些錢後,就來了梅江。”

“當年我只知道姐姐讀的大學叫梅江師範大學,其它的信息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她認為上天是偏愛她的。

當年,十九歲的江憶安拿著身上掙的一萬塊錢毅然決然坐上去往梅江的火車,來到大城市後,她發現不是所有人都和慶陽那個人販子一樣很壞,也是有好人的。

比如,火車上那個一直照顧她的阿姨,比如和她一起打工的同事,比如去菜市場買菜總是多給她一點的阿姨……

來到這裏之後,人生地不熟,她只知道“梅江師範大學”這個名字,最困難時,想起心裏那個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再看看自己一身裝束,終究沒有打過去。

然而,更令她絕望的是,她發現梅師大有兩個校區,後來根據許一的專業和本專業研究生所在的校區,她才知道她所在的是老校區。

輾轉幾個月,她從一個小區的地下室搬到梅江海師範大學附近友誼苑小區的地下室。

那是她來到這裏過得最絕望的一段日子,不僅要忍受發黴潮濕的地面,還要空出時間學習別的東西,甚至一開始因為水土不服,總讓她提不起精神。

衣服發黴,能熱死人的天氣,臺風天,蟑螂,老鼠……生活上的狂風巨浪,哪一樣都能把她幾近崩潰的最後一絲希望撲倒。

可是,她覺得,上天還是偏愛她的。

某一天晚上下班後,她疲憊地拎著外套路過平時常去的小區菜市場,這次她看到自己經常買菜的阿姨旁邊站著一個人。

之前這個阿姨見她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時常會多給她塞一個土豆或者黃瓜,而她也會在阿姨搬東西時主動上去幫忙,可是這次,她在阿姨身旁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這些年讓她魂牽夢繞的身影。

在最絕望時,這個世界給她送來了驚喜。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擡起手揉了揉眼睛,看了許久,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有看錯,眼圈忍不住一點點泛紅,喉頭發哽,看著那個的身影,正如此鮮活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躲在樹後不敢眨眼,生怕一不小心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來梅江之後所有受過的委屈在此刻煙消雲散,眼中只剩下一個人。

她聽著許一叫那個阿姨“媽”。

她那時在心想,怎麽會如此之巧呢,或許冥冥之中在自己第一次去菜市場買菜,下意識走向那個和許一有著相同氣質的攤主時早就註定。

所以,上天真的會偏愛她,偏愛一個走投無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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