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枯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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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4)

許一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一天沒有吃東西,胃抽搐得有些疼。

“炒餅炒面……”

“章魚小丸子……”

“雞蛋灌餅……”

“煎餅果子……”

“營養粥……”

聽了一路小販的吆喝,即將走到醫院正門的時候,她停下來,在路邊買了一個素包子。

但是,剛吃一口,發現裏面混進去的肥肉讓她有些反胃,扶著一旁的樹吐了半天,最後只吐出一些酸水。

越餓,就越吃不下東西。

周圍的路燈早已亮起,她走進醫院大門,看旁邊公告欄上的總平面圖。

劉進科的病房應該很好找,不過病房樓有些大,等她一層層找上去的時候,果然見有幾個警察在門口守著,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見不到人,她幹脆就在旁邊等著,有什麽情況能夠第一時間知道。

……

半夜十二點的醫院,感覺從墻裏都滲出絲絲縷縷的寒氣,讓她的牙止不住硌硌發抖。

頭頂刺眼的燈光打下來,將面前的一切襯得越發慘白,只有不遠處那一身身黑,充盈視線,最後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許一坐在滿是消毒水的走廊裏,閉著眼睛,無力地靠在堅硬的金屬椅背上,胃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這是她長這麽大以來第二次熬通宵,而巧的是兩次都在慶陽。

……

淩晨三點,她靠在冰涼的椅子上,一只手捂著胸口,感受著自己格外急促的心跳聲。

奔波一天,又困又累,她艱難吞咽口水,往遠處的病房瞥了一眼,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警察已經換了一波,還在盡職地守著。

她閉著眼睛,腦海中回憶起劉進科的樣子。

她對這人的第一印象很差,上次與他打過照面,看上去很精明,會故意裝紳士,尤其是那副眼鏡最具欺騙性。

一想到他醒來會說些什麽,許一就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一夜無眠,走廊裏的燈晝夜不停地亮著,幾乎讓人分不清白天還是夜晚。

北方和南方的醫院建築布局相差大,相對封閉的環境也讓強撐著坐了一夜的人心中泛著緊張與不安。

不受控制的人最容易發生變數。

病房裏機器不停地運作,嘀嗒嘀嗒的聲音像是江憶安的催命符。

……

第二天早上六點,許一的手機屏幕亮起,有人給她發來消息。

楊夢回:依依,我已經帶憶安回去了,你放心。

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她立刻回過去:憶安現在怎麽樣?

這次,那邊許久都沒有回消息。

屏幕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如此反覆,楊夢回才發過來:不太好,一直不說話,你回來之後再說吧,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許一擡起頭看向病房,回了一句:好。

那邊又發來消息:依依,現在憶安既然沒事了,你先找個酒店休息一下再回來吧,不要太累。

其實楊夢回沒有跟許一說,自己昨天晚上也沒有回去,而是在警察局附近訂了一家酒店,因為心裏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從床上睜著眼躺到現在。

許一依舊回了一句“好”。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想要去廁所洗一下臉,但是剛站起來,眼前一黑,腳下不穩就要往前倒去。

幸虧離座位不是很遠,她一只手扶著椅面,一邊蹲下,反應了好一會才將大腦中的惡心感與眩暈壓下去。

等她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看到走廊上一陣騷亂,眼皮一跳,意識到不對,她趕緊跟上去。

來到劉進科病房前,聽到裏面傳來喜極而泣的喊聲:“我兒子醒了,醫生,我兒子醒了,你快看看……”

劉進科母親的叫喊大喇叭一樣傳到她的耳朵,許一心臟停頓一下,隨即撲通撲通跳起來,她雙腿顫抖地一步步走過去,卻被守在外面的警察攔住。

病房的門正開著,一群人圍在病床前,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劉進科醒了。

許一身體不受控制地靠在墻面上,緩緩往下滑。

……

江憶安坐在地上,雙手抱膝,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微微一顫,就隨著她的動作一起滾落。

她的身體不停地往裏縮,直到將自己融進床底的黑暗中。

“陳強泰和賈游峰兩個人都是傷的右手,你知道他們兩個人開摩托車,所以是故意紮的?”

“為什麽要做這樣的稻草人,你不知道做成這個樣子會嚇到別人嗎,有沒有人跟你說過?”

“你以前做的稻草人都是什麽樣子的,什麽時候放上去的,都一一說清楚,畫下來……”

她靠在冰冷的墻面上,縮在床與櫃子之間,房間裏很黑,窗簾都被嚴絲合縫地拉上,透不進一點光。

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感覺到安全。

徹夜的審問已經突破了她情緒的極限,此刻她很累,眼皮開始打架,可以卻睡不著,因為一睡著就下意識以為會有人叫醒她。

“哐當——”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的門被一腳踢開,大束的陽光從外面灑進來,順著衣櫃,一直延伸至她的腳邊。

像是懼怕這光明一般,她縮了縮腿,將最後一點鞋尖拉進陰影裏。

“江、憶、安……”陳明站在門口,整個人背著光,因為喝了酒,臉色散發著不正常的紅,嘴裏絮絮叨叨,一只腳跨過門檻走進來。

他咬牙切齒道:“江憶安,你給老子出來!”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要告老子!”

“給我滾出來!”

褚貴枝走後,沒人再阻止他喝酒,此刻在酒精的麻痹下,把他前幾天去褚貴枝家沒把陳俊傑帶回來卻被打了一頓的窩囊氣全部撒出來。

江憶安被警察局抓走後,說好的媒也吹了,成了十裏八鄉的“名人”,這下徹底成了賣不出的爛瓜果。

他越想越氣,晃晃悠悠地往裏走了幾步,努力睜開眼睛,便見靠在床邊的身影。

他擡起手,對著模糊的身影指指點點:“江憶安,你跟你那媽一樣,把老子的名聲搞臭了,你應該和你那個媽一樣去死!”

“白花我那麽多錢,養了一個白眼狼……”

“你說什麽,”江憶安一頓,皺著眉頭問,“你說我媽什麽?”

“嘿嘿,”陳明詭異地笑了兩聲,用食指指著她,“你不知道啊,你既然不知道,那老子告訴你啊……”

……

許一打了一輛車從醫院回來,江憶安一天一夜沒吃飯,楊夢回給她發消息說去買點吃的。

下了車後,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停在江憶安家而不是宿舍,無奈嘆了一口氣,因為著急,連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沒了。

看著不是很遠的距離,便往江憶安家裏跑。

然而,剛走沒幾步,手機響了。

她以為是楊夢回打來的,結果拿出來一看,發現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應該是騷擾電話,她本來想掛掉,但是無意卻瞥到了那個號碼的歸屬地:靈州市。

或許人在遭逢巨大的情感變化時會有某些預感,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許一指尖顫著按下了接聽鍵。

“餵,您好。”

一個聽上去四五十歲的男聲響起:“你好,請問這是江憶安的手機號嗎?”

腦海中突然浮現上一年女孩躲在樹下哭時的場景,她頓了頓:“不是,不過我是江憶安的老師,她沒有手機,曾經用我這個號碼打過電話。”

“這樣啊,”那邊沈默了一會,說,“老師你現在可以聯系到江憶安嗎,我是她母親江穆青的丈夫,我應該代我的妻子向憶安說一聲抱歉……”

聞言,許一心頭一跳,這幾天真是禍不單行,她機械地問出聲:“發生什麽事了?”

男人咳了一聲,語氣有些悲傷:“事情是這樣的,我的妻子前幾天因為癌癥去世了,前段時間住院的時候,她一直很想念憶安,於是我給陳明打電話,但他知道這件事以後非但不接甚至把我拉黑了……”

“後來,我換了幾個號,但是依舊沒用,妻子那時因為乳腺癌晚期,所以不易走動,這件事就這樣擱置了。”

“直到今天我整理穆青遺物的時候,發現她有一封信留給憶安,我女兒剛剛告訴我,憶安曾經打過電話,當時她以為是壞人,所以就把手機號拉黑了,我今天才知道這件事……”

“方便給個地址嗎,我把這封信寄過去。”

沈默良久,許一說:“好,我問一下憶安,等會給您回電話。”

……

江憶安發狠似地瞪著陳明,目眥欲裂,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像是流出兩行鮮紅的血。

她悲泣一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原來不是她的等待沒有結果,這麽多年至少還有一個結果的……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說不出話,拳頭卻被攥得哢哢作響。

陳明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起來,誇張的動作像是在嘲笑她無望等待的七年。

七年間,江穆青斷斷續續給陳明打過電話,給別人打電話來告訴江憶安也依舊被攔下,漸漸的,就沒有人再來觸黴頭。

甚至陳明每天看著她在門口等,一次也沒有告訴過她,七年沈默挨打換來的結果竟然是這樣……

她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江憶安扶著床緩緩站起來,眼裏全是血絲。

外面天空不知什麽時候陰沈下來,烏雲聚散,明明是早上,轉眼間卻如同傍晚一般看不到一絲陽光。

她感受著身上的疼痛,仿佛這些年所有受的傷在此刻化為一把利劍,生生在她身前捅了一個血窟窿,巨石將她的脊背壓彎,寒冰將全身血液凍結,四肢動彈不得,將她的未來宣判了死刑。

原來,七年前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早上,是她見江穆青的最後一面。

“媽……”

她鼻子一酸,心中在泣血。

好疼……

全身上下都好疼……

好像有一把刀將她所受過的傷重新淩遲一遍。

她看著陳明一步步朝自己走來,不自覺攥緊了拳頭,他輕易的一個動作就能牽動她的神經。

“安安,許的什麽願望啊?”

“希望爸爸媽媽和我能夠永遠幸福地在一起。”

“爸爸,你不要打媽媽了,你如果不高興就打我,不要打媽媽!”

“安安,不要過來,陳明你簡直不是人,連孩子都打!”

“憶安,你長大了,在外面不能叫你的小名了,上初中不比小學,一周才能回來一次,在學校要和同學好好相處,媽媽在家等你回來,給你做最愛吃的菜。”

“好,媽媽等我,以後長大了換我給你做。”

……

陳明的身影越來越近,她害怕地往後躲。

七年,她已經被打了七年,沈默了七年,忍了七年,一直待在這個家裏,就是在等江穆青回來能找到她,帶她走。

看到陳明那張臉的一瞬間,有什麽在某一刻破裂,好像鉗制住她身體的那根無形的鎖鏈徹底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江憶安哭喊著叫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往外落。

“去死!”在陳明踢過來的一瞬間,江憶安拿起地上的凳子往他腦袋上掄去。

“去死!”凳子與□□接觸,發出一聲悶哼。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江憶安一遍遍重覆著這些話,只有這樣才能讓她的害怕有了依托,手裏的動作一遍遍不受控制地落下,直至最後,她徹底失去理智。

不知是陳明喝了酒的緣故,他並沒有反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這算是一場單方面的毆打,如同以前陳明每一次打她。

不知過了許久,江憶安終於清醒過來,看著地上一灘極紅的血,刺激得她眼角突突直跳。

她用一只手擦掉眼淚,眼前終於清明,可是面前的場景也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

陳明身下淌出大片大片的血,像是溫泉一樣,往外冒著泡,好像在鍋裏煮什麽東西。

她捂著嘴幹嘔,小腿不受控制地抽搐,後知後覺,害怕終於占據了上風。

陳明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掙紮都沒有,很快成了一具沒有氣息的死屍。

血液流淌的速度太快,已經來到她的腳下,江憶安下意識扔掉手裏的凳子,害怕地往後躲。

身體撞在床上,再不跑血就要追上來了,她慌亂地轉頭去看,卻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轉眼間,血水已經浸濕她的鞋面,許一穿著第一次來瓦罐村的那套衣服,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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