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枯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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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5)

心臟仿佛被萬千小蟲啃噬,疼痛一點點將她的理智扯回。

看著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江憶安想要跑過去抱著她說:姐姐,你終於來了。

可是下一刻,眼前的人突然變了樣,臉色慘白,雙唇幹裂,如絲綢般順滑的長發也變得黯淡無光,了無生氣地散落在肩頭。

許一整個人虛弱得幾乎透明,從醫院來卻沒有來得及看醫生,只是蹙著眉,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憶安,醒醒。”

堅韌又溫柔的聲線不受控制地傳入江憶安的耳膜,身邊的場景也在不知不覺發生著變化,她沒有註意到地上的血在慢慢消退。

突然的耳鳴再次毫無征兆般響起,她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好像有一根電鉆,呲,呲——,幾乎將她震聾。

但下一秒,一陣電流劃過,故障般的聲音陡然消失,一切仿佛按下了消音鍵,她聽不到任何聲音,耳邊再也沒有陳明醉酒後的謾罵,好像這個夏季的蟬鳴聲就此止住,她也停在了這個漫長的夏天。

“憶安,醒醒……”

不知過了多久,她恍然擡起頭,眼前終於恢覆清明,擡起頭看到許一的那一刻,這個世界突然有了聲音,失去的色彩重新鋪滿每一個角落。

有個人站在那裏叫她,好像過往的每一次她站在遠處叫自己過去。

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變,陳明依舊在旁邊罵罵咧咧,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裏拿著一個凳子。

“憶安,”許一站在門外,臉色難看地說,“出來。”

就在陳明對她毫無反應的態度忍耐到極限的時候,江憶安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扔掉手中凳子,砸中了他的腳面。

“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殺豬似的叫聲響徹整個院子。

江憶安沒有再管,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出門後,許一便拉著她往外面走,將滿腔謾罵拋在身後。

往前走了一段路,來到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的那棵樹下。

“轟隆——”

一道雷聲落下,天色陰沈,烏雲壓頂,整個瓦罐村都處於一片灰暗之中。

許一熬了一晚上的夜,身心俱疲,沒想到一進來就看到江憶安拿著凳子,手臂青筋四起,眼底血紅,目光陰冷地盯著陳明。

這個樣子……實在讓她難以釋懷……

本來是詢問的話,說出來卻變了味:“憶安,稻草人是不是你故意放——”

然而,話還沒說完,江憶安甩開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扯著唇角笑出聲:“姐姐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看著許一蒼白的臉色,她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輕輕一甩就甩開了,這麽沒力氣嗎。

楊夢回在路上跟她說的話言猶在耳。

江憶安忍著過去的沖動,涼涼地說:“你這麽不相信我?”

她走上前,盯著對方的眼睛逼問道:“姐姐是不是從來沒有信過我?”

許一因為她的突然靠近皺了皺眉,但並沒有後退。

幾天不見,顯然沒想到江憶安會是這個態度,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好像那個擁抱,那晚的乞求以及曾經躲閃的目光全都是假象。

“不是,”她看著女孩眼底帶著淡淡的黑眼圈,想到她剛剛近乎失控的樣子,語氣軟下來,“憶安,我信你,但是我想從你這裏得到一個答案。”

“我知道他們該死,但我也希望你能跟我說一句實話。”

偏偏兩個都是固執的人,她固執地問,江憶安一直固執地不回答。

“所以姐姐覺得我之前對你說的都是假話,從來沒有對你真心過?”

在許一的驚訝之中,她應了一聲:“是啊,姐姐想的沒錯,我就是那樣的人。”

“你已經看到了,既然警察把我放回來,那就說明我沒有犯罪,我沒有殺他們,他們的死只是一場意外。”

許一看到她滿不在乎的樣子,良久,有些悲傷地問:“那如果劉進科醒了呢?”

江憶安眼眸微動,反應了一會,輕嗤一聲,這個結果她早就想到了。

許一嘆了一口氣,繼續耐心解釋:“是因為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們只能關押你24小時,如果劉進科和警察說了什麽呢?”

“你知道我剛從醫院回來嗎?”

江憶安皺眉看著她,她知道,怎麽會不知道,只是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可是,”許一卻沒有再看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破罐子破摔,“他死了,劉進科死了,死人再也說不了話,你剛剛還想要殺了陳明是麽?”

“你真的想坐牢?”

“你對自己的未來這麽不負責任?”

“我沒有,”江憶安著急否認,想起剛剛滿目刺紅的鮮血,手指不覺顫抖,她重覆道,“我沒有,我沒有想要殺了他……”

許一靜靜地看著她,耐心等著她反駁,眼底滿是失望。

只是一個眼神就開始讓江憶安發慌,她不喜歡許一這樣看著自己,好像否定她所做的一切以及她這個人,就算冷眼相待,也不希望她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她迫切地想要解釋:“姐姐,我真的沒有殺他們,每年做稻草人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只有這個時候才會有人跟我說話,所以每年我做的稻草人都是費了心思的。”

“我是想要報覆他們,他們總是罵我一些很難聽的話,總是挑釁我,這麽多年我已經受夠了,所以那天在玉米地,他們受的傷不比我輕——”

“憶安,”許一閉了閉眼,打斷她,有些無力地說,“我現在不知道到底什麽是真的,你能告訴我嗎?”

雖然是在問她,但很顯然問的人在乎的並不是這個答案。

江憶安著急解釋的話突然停下來,喉嚨幹澀,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還是不信她。

對視良久,她讀懂了對方眼底逐漸平靜下來的心情。

最終,許一還是退讓了:“憶安,我說過只想要一個答案,現在既然你已經把答案告訴我,那麽,我相信你。”

她語氣溫和道:“你無罪釋放或許會招來陳柱的報覆,在他心裏,就算你不是兇手也是間接導致他兒子死亡的人。”

“我給你在縣裏訂了一家酒店,陳明毆打你的證據我已經交給警察,他從你未成年的時候就對你施暴,可能會面臨十至十五日的拘留,我們走的時候他剛好不在,他攔不住你。”

許一想這一天很久了,從沒有想過會是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但幸好還不算晚,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是眼前的人久久沒有回應。

“許老師。”江憶安的語氣冷淡而疏離。

許一看著她,心頭莫名一跳,臉色慘白。

“許老師一開始不就看透我的目的了嗎?”

江憶安挑了挑眉,嗤笑一聲:“還要我說得再清楚一點嗎?”

“我把你丟掉的花救活是為了討好你,悉心照顧你一晚上是為了討好你,給你堆雪人是為了討好你,唱歌也是為了討好你,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讓你帶我離開這裏。”

“從見到你的那一刻就是我裝的,難過是裝的,開心是裝的,關心你也是裝的,我真的好累啊。”

“現在,我不想裝下去了。”

許一好看的眉眼擰作一團,眼前連綿的青山也逐漸扭曲:“你……”

江憶安抿唇,笑了一聲,繼續說:“許老師一開始不就知道了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是我故意跑到你面前,我一開始想要接近的其實就是你,只是借楊老師的手接近你,沒想到那麽順利——”

“閉嘴!”許一咬牙道。

可江憶安還要說。

許一喘著粗氣看她,眼底滿是淩厲:“江憶安,我讓你閉嘴。”

“不要再說了。”

“許老師,”江憶安調笑道,“我還沒說完呢。”

“你自身難保,還要資助我,我害怕和我小時候去慶陽火車站一樣,遇到騙子,把我帶走然後不管我了。”

“我很害怕,畢竟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年。”

這句話她說的是真的,只是此時真真假假已經沒了意義。

“不過,正好,”江憶安擦去眼角的淚,笑起來,好像讓所有瓦罐村的人都知道一樣,聲音陡然變高,“我媽要來接我了,她說要來接我,我以後就能和她一起住了,再也不用面對陳明的毆打……”

她一遍遍重覆著,重覆到最後已經成了無盡的偏執。

許一的失望與不解因為這句話而重新看向女孩,她看著她,像是土崖上那株被救活的月季,堅韌而頑強,即將迎來花開之時,只可惜再也沒有人照顧。

盛開、枯萎、雕零……以後要全部靠自己。

“你確定不和我走?”

她很想明確地告訴江憶安,你媽媽去世了,再也回不來了,她怎麽會親自對你說。

你這七年白等了,沒有人會再來接你,你也永遠不會等到你的媽媽。

可是,江憶安說著說著就哭了出來,一邊說,一邊哭,以前她只敢躲在被窩裏哭,這次心中所有的委屈、遺憾與不甘,終於借著“媽媽”這個詞宣洩出來。

“我媽要來接我了,我媽要來接我了,我再也不用在這裏等下去……”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嘴裏一直重覆著,好像念多了,江穆青真的會出現在她面前,伸出手對她說:我們憶安受苦了,媽媽帶你走好嗎,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欺負你。

“我要去找我媽,老師你走吧,你走好不好,算是我對不起你,當初招惹你……”

可是許一沒走,她非但沒走,而是走過來抱住江憶安。

那些話怎麽忍心說出口,至少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她一只手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鄉間夏天的傍晚,媽媽一只手扇著蒲扇,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跟我走好不好,”許一輕聲安撫她,“安安……”

那天在病床上守著她,她聽到她說的夢話。

當聽到許一叫出她只會在夢裏聽到的那兩個字的時候,江憶安終於忍不住,眼淚決堤,為什麽,為什麽……

“放開我!”

她扯開許一的懷抱:“不要這樣叫我!”

“老師真的讓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塊狗皮膏藥,我討厭討好你的我,讓我感覺自己像一條狗,你笑一下我就會高興地搖尾巴。”

許一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很難。”

“老師你走吧,”江憶安退開,“我一直很討厭高高在上的你,甚至都不願多看我一眼,看我的時候就像看垃圾一樣,我真的受夠了。”

“江憶安,你說什麽呢!”楊夢回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氣沖沖地扔下電動車就朝這邊走來。

“你知道我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吃飯,就是為了等你平安的消息。”

楊夢回眼眶發紅地看著此刻不知所措的許一,從來沒有哪一刻見到她如此狼狽過。

“你知道昨天依依在醫院的走廊裏等了一夜嗎?就是為了等劉進科的消息,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有沒有良心?”

楊夢回手裏提著剛買的雞腿和饅頭,帶江憶安從警察局回來的時候見她一直盯著,不過當時見人情況不是很好,就先把她安頓好再去買,沒想到回來後就聽到她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我確實沒有良心,我不知道良心是什麽,”江憶安看著她手裏提著的東西,“楊老師就因為見我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就去給我買,這麽聽話嗎?”

“江憶安!”許一終於看不下去,冷聲打斷她。

而江憶安卻故意地說:“這就受不了了,剛剛我說了老師那麽多,怎麽一句話也不反駁,說了楊老師幾句就受不了,你還是這麽維護她,莫非你喜——”

“夠了。”許一看著她,“別說了。”

“不想跟我走你可以直說,不用侮辱我們之間的關系。”

江憶安永遠記得那一幕,頭頂黑壓壓的烏雲壓得她喘不上氣,無盡的悲傷湧入身體,傳遍四肢百骸,許一就那樣看著她,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沒有一絲起伏,比第一次見面時還要平靜,平靜到讓她不敢再回到過去,無法承受那樣對自己毫不在乎的、冷漠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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