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枯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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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1)

許一心臟驟然一縮:“你說什麽?”

楊夢回著急道:“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今天早晨我上廁所回來,看到一輛警車停在憶安家門口,把她帶走了。”

這個消息太過突然了,讓她有些猝不及防,許一隨便穿了一件外套就急著和楊夢回出門。

她出去的時候,警車已經走了,但是江憶安家門前還圍著一大群人,東一嘴西一句,仗著人多,甚至光明正大地討論起來。

楊夢回隨便找了一個大娘,問:“阿姨,您知道警察為什麽把憶安抓走嗎?”

大娘來得早,看了全過程,一見眼前的人,這不就是那個許老師嗎,和江憶安……當事人啊,立刻就來了精神,又跟她們講了一遍。

“聽說柱子家那孩子和他經常一起玩的兩個人,今天早晨被發現在土崖下撞死了,哎呦,造孽哦,這仨孩子才二十來歲,花一樣的年紀,就這麽死了……”

大娘口中那三個二十多歲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在同古縣攔住許一和楊夢回的三人:劉進科、陳強泰、賈游峰。

楊夢回對他們的印象還停留在剛來瓦罐村時,都已經一年了,幾乎都要忘了這三人,唯一的記憶就是那熟悉的破摩托聲。

然而,他們的“戰績”可不止這些,除去上次,還有雨夜攔住許一,與江憶安結下梁子,公然挑釁她,性騷擾陳萬怡,半夜三更開著組裝的摩托車到處浪……

這時,另外一個人也來搭腔:“您可說錯了,還有那誰家的孩子沒死呢,救護車把他家孩子拉到醫院裏去了。”

大娘搖搖頭,一副了然的模樣:“你還是經驗太少,看這個程度啊,活不了,脖子都快撞斷了。”

“柱子家的孩子和另一個當場死亡,剩下的一個在雨裏一直堅持到現在啊,我看要不了多久也……”

楊夢回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來,都在說死者父母的名字,她一個字也聽不懂,也不知道現在到底誰還活著,於是焦急地問:“阿姨,他們死了,警察為什麽要抓憶安,關憶安什麽事兒啊?”

一個女孩再怎麽強壯,也打不過三個男的。

這件事太突然,也太離譜,一切發生得毫無預兆,到現在都跟做夢一樣。

大娘還沒回答,另一個人接著說:“是柱子報警說他家孩子不是撞在土崖上意外死的,而是被人害的。”

一句話,讓周圍陡然安靜下來,許一眸光一凜,聽那人繼續說:“柱子跟警察說前幾天他兒子和另外兩個人把陳明的閨女給打了,沒想到這孩子打不過,於是就想要報覆……”

所有人都說得雲裏霧裏,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為什麽要教訓江憶安,江憶安一個小姑娘怎麽報覆的他們,難不成大半夜裝成鬼去攔路,還是說他們晚上不看路自己摔了,真相到底是什麽,現在還沒有一個準頭。

自始至終,許一一句話也沒說,沒有預兆嗎,其實前段時江憶安已經提前跟她告過別了,只是沒想到事態會演變成這樣。

所以,江憶安沒有讓她看的傷口,原來是這三人打的。

之後,兩人離開江憶安家,來到三人出事的地方。

如今那處土崖已經被警戒線圍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但還有很多看熱鬧的人站在外圍東張西望,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討論什麽。

兩人站在一旁細細聽著,好一會,才弄清三人的關系。

陳強泰是瓦罐村的人,村民口中的“柱子”就是陳強泰的爹,名叫陳柱,而劉進科和賈游峰是隔壁村的人。

三人輟學後就一直靠家裏接濟浪蕩到現在,陰間作息,陳強泰曾經因為鄰居家白天太吵,晚上就直接翻墻闖進人家裏,揍了一頓解氣,鄰居明知道是他做的,但是苦於沒有證據,警察也抓不了他。

而只要村民報警,村幹部就會被扣錢,如此循環,大事也變成了村內的小事,導致一群人猖狂至此,政策初衷是好的,但往往讓真正受害的人蒙冤,壞人卻還在逍遙法外。

就如同被打的鄰居,簡直是無妄之災,村內調解,最後也不過是不了了之。

賈游峰從小學就認識陳強泰,兩人臭味相投,算是陳強泰的小弟,本人沒有什麽主見,就靠一身蠻力和莽撞橫行十裏八鄉。

而劉進科算是三人之中學歷最高的,專科畢業,本來按照他的規劃,那年應該專升本,但是因為猥褻他人而自斷後路。

這人心高氣傲,但是一直比不過同村的其他人,本來名聲一般,直到被派出所拘留,導致聲名狼藉,自那之後,徹底自暴自棄與另外兩人混在一起。

要說為什麽三個人能走到一起,在現在的瓦罐村來說,沒有什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是三人為一樣的貨色,自然而然就湊到一處。

從此,瓦罐村就開始不得安寧,每天晚上萬籟俱寂之時,三人偏偏騎著摩托車流竄於幾個村之間,發動機轟隆轟隆的響聲總會把熟睡中的人們吵醒。

“所以啊,”那人語重心長地說,“壞人自有天收……”

大家苦這三人久矣。

許一和楊夢回站在人群外,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終於把事情弄明白了。

話說,江憶安和這三個人一直不對付,陳強泰更是看她不順眼,小時候他媽每次都拿他和同村的年級第一作比較。

自此,江憶安就成了他的“陰影”,每次提到她,自己總會被母親打。

三人第一次與她結仇是小時候陳萬怡差點被他們猥褻,江憶安出手阻攔,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幾人之間結下了更深的仇怨,於是,在江憶安被陳萬怡推下河,一蹶不振的那幾天,三人偶然看到她獨自走在路邊,終於逮到機會,就想著教訓她一頓。

那天,三人悄聲走到江憶安身後,趁她不備,將她拖進玉米地裏打了一頓,當時陳強泰的父親陳柱正好在場,作為欺淩者的父親,非但沒有阻止,反而替三人在路邊把關。

只是不知怎的,江憶安突然反攻,雙方都吃了不少虧,因此,這件事沒有驚動任何人就稀裏糊塗地結束了。

後來,直到三人死亡的消息傳來,陳柱才突然想起那天的事,氣急敗壞地跟警察說是江憶安報覆心強,她知道三人每天都會在這條路上走,所以制作了一個栩栩如生的稻草人,趁著昨天晚上下大雨加上視線受阻,讓那個稻草人嚇唬他們,才導致開車的時候分神,最後兩死一傷。

到這裏,許一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她擡起頭,看向那個插在一片黃金麥田裏的稻草人。

土崖上的風吹著稻草人的衣服呼呼作響,明明沒有五官,但是在昏暗的天空下看上去有些詭異,說不上哪裏奇怪,只是覺得自己在觀察它的時候,它似乎也看著自己,仿佛一不留神,下一秒就要出現在她面前。

她猛地回神,剛剛註意力輕易就被稻草人吸引了視線。

江憶安的手工一向很好,堆雪人,折花束,編動物……那雙手能做出精美絕倫的玫瑰,想必也能制作出詭異的稻草人。

所以,昨天晚上的下雨夜它會是什麽樣子?

……

審訊室。

陳焦將三張照片放在江憶安面前的桌子上,依次排開。

她細細觀察著女孩的表情,問:“認識這三個人嗎?”

江憶安眼眸微動,瞥了一眼那三張照片,老實回答:“陳強泰、賈游峰、劉進科。”

陳焦想起剛才過來時,提前看過江憶安的資料,這個女孩去年十二月成年,身份證是今年三月份拍的,也就是說今年才十八歲。

但是,她的表現鎮定自若,第一次來警察局,完全沒有其他人的局促與緊張。

“看來,你早已料到自己會被抓,”陳焦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江憶安的表情,平淡道,“知道為什麽抓你來嗎?”

江憶安:“不知道。”

陳焦冷聲道:“他們死了。”

這時,她看到女孩細微的表情變化,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江憶安問:“是因為這個原因把我抓來的?”

陳焦並未回答,語氣嚴肅道:“你和這三個人有過節,我們嚴重懷疑你趁著下雨夜實施報覆,殺了他們。”

“那是你家的麥子地,你對那裏最熟悉不過。”

江憶安沒有說話,沈默了一會,才道:“警官,我現在不知道他們死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是他們的死有證據指向我,還是有人舉報我?”

“我還沒醒就被抓到警察局,所以警官能不能跟我說清楚一點。”

陳焦試圖從女孩的表情中觀察出什麽,但發現她說的話毫無破綻,也不像在撒謊。

於是,她把陳柱舉報她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最後說:“當晚的情況是陳強泰騎摩托車帶著劉進科,賈游峰自己騎一輛,撞在你家那塊土崖上。”

江憶安聽了,突然笑出聲:“原來是他。”

陳柱怎麽好意思報警,真是惡人先告狀。

“但他們並不是我殺的,我還年輕,不想為了這三人毀了自己的未來。”

“所以,他們撞在土崖上跟我有什麽關系,難道是我指使他們撞的,還是因為那是我家的地?”

陳焦眉毛一挑,江憶安沒有落入她的陷阱。

她直視著女孩的眼睛問:“你難道不知道他們的死因?”

江憶安坦然一笑:“不知道。”

陳焦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是你做稻草人故意嚇他們,才導致三人死亡。”

聽到這話,江憶安明顯松了一口氣:“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如果警官你這樣判定我有罪,那我無話可說。”

“稻草人我以前也做過,但怎麽證明是我的稻草人導致他們死亡的呢?”

“我認為這兩者並沒有直接的聯系。”

“為什麽不說是他們騎摩托速度過快或者其它原因導致發生的意外?”

陳焦也沒辦法,但是既然有人舉報,那必要例行審問,更何況是出了命案,瓦罐村已經多少年沒有人報過警了。

“你最好實話實說,不要試圖對警察有任何隱瞞。”

說完,她直直盯著江憶安,將兩張照片推出去,示意她看。

而江憶安看到那兩張照片時,似乎也被嚇了一跳。

“這是……”她不解地問。

桌上正是她做的那張稻草人的照片,而另一張,是下雨夜情形下的稻草人。

昏暗的光線下,稻草人不再和白天那麽清晰,但是在黑夜的包裹下,卻呈現出另一副詭異的畫面——像一個被吊死的人。

不知道是制作的人熟練掌握了光影的技巧,近看只是粗糙的布料,而遠看卻是一副清晰的人影。

江憶安皺眉看著那張照片。

陳焦緊緊盯著她,卻只在她眼中看到了驚訝與害怕。

“這是什麽時候拍的?”江憶安問。

按理說,早上五點多發現的屍體,天早就亮了,來不及拍,難道事先有預料?

陳焦說:“這是模擬的夜間場景,並不是實拍。”

“不過,今天我們的人已經守在瓦罐村,晚上真實的照片就會傳過來。”

她問:“你有沒有見過稻草人夜間的樣子?”

江憶安看著她的眼睛回答:“沒有。”

陳焦:“知道他們三人會經常經過那裏嗎?”

江憶安:“知道,我家離土崖最近,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他們騎摩托車經過的聲音,其實,不止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只是他們父母不管,就沒人能管得了他們。”

接下來陳焦還想問什麽,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進。”

一個穿著警服的人拿著材料進來:“初步屍檢報告出來了。”

陳焦看了江憶安一眼,隨後拿起報告翻了翻。

過了一會,她笑著看向眼前的女孩:“哦,忘了告訴你,陳強泰和賈游峰昨晚撞在土崖上當場死亡,但劉進科還沒死,現在正躺在醫院裏。”

說完,她看著女孩的表情逐漸變得難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臉上的肌肉略微抖動,但很快恢覆正常。

無謂的掙紮。

陳焦將報告往桌子上一放,直勾勾盯著江憶安的眼睛,不容置喙道:“說說吧,到底是怎麽把他們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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