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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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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2)

江憶安直視陳焦,自知眼底剛剛那點情緒被她看得一清二楚,有些無奈:“警官,我沒有殺他們,你剛剛也說了,我和那三個人有過節,而且劉進科這個人很狡猾,如果你們這樣問他,他肯定會說是我做的。”

“到時候不管我說什麽,都有口難辯。”

死了也要拉個墊背的,這很符合劉進科平時的做派。

其他兩個人都是明面上的拳腳功夫,只有他像是含著劇毒的蛇,咬上一口感覺不到什麽,悄無聲息間,毒藥已經深入五臟六腑,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陳焦看著眼前女孩真誠的目光,連這個都想到了,甚至還說得有理有據。

她嚴肅道:“我們警察不會做任何暗示性的話語,會保證所有步驟公平公正地進行,放心。”

江憶安笑了笑,這才松了一口氣:“好。”

陳焦看著她,在心裏不禁感嘆,一切都很符合正常人的反應,沒有刻意偽裝的嫌疑,如果她真的與這件事沒有關系呢,畢竟還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就如江憶安辯駁,是陳柱氣不過,而且沒證據的情況下,報假警。

其實這個案子的突破點不在劉進科,而在於江憶安,怎麽才能證明是她故意做稻草人害了三個人。

江憶安被她看得發怵,只能笑笑回應。

陳焦:“說說你們那天在玉米地的事,他們為什麽要攔你。”

江憶安蜷了蜷手指,這件事……可能還要從很久之前說起。

她擡起頭,問道:“我可以申請驗傷嗎?”

“驗傷?”陳焦皺眉道。

她顯然沒想到這次的案件如此棘手,瓦罐村八百年沒有出過命案,這下一次死了兩個,還有一個在醫院生死不明。

對同古縣這個小鎮來說,不到一天就驚起了滔天駭浪,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一躍成了話題第一,也引起了各界人士的關註,上面非常重視,希望能夠盡快破案。

這件事棘手就棘手在它到底是刑事案件還是一場意外,平時愛喝酒騎摩托的人偏偏就那晚沒喝,至今,唯一的突破口還是在江憶安這個嫌疑人和躺在醫院昏迷不醒的劉進科身上。

可辦案要講究公平公正,一切僅憑陳柱的一面之詞,無憑無據,也不能一直關著江憶安不放,最多只能拘留24小時。

……

封閉的房間裏,窗簾拉著,頭頂的燈把人照得格外亮,像是手術室裏的燈,讓所有傷口都無所遁形。

這裏只有三個人,一位女警察,一位女醫生,還有江憶安。

當女孩脫光衣服,站在陳焦面前時,她震驚地看著她,襯衫之下青紫一片,幾乎沒有什麽好的地方,舊傷沒好,便添新傷,結痂的部分已經化膿,整個背部幾乎不能再看。

甚至,看上去有些慘不忍睹。

她不明白女孩的表情為何如此平靜,

“這……”她看著江憶安,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這是誰打的?”

“為什麽不報警?”

“怎麽自己不處理一下?”

一連三問,已經推翻了她之前對她的刻板印象。

江憶安笑了笑,沒說話。

報警有用嗎?

有,但是對她來說沒用。

她這點傷算不上多嚴重,如果報警,陳明最多會被拘留幾天。

被放出來的後果呢,不用想也知道。

“陳明說沒錢給我買藥。”

一句話讓在場的兩個人都沈默了。

她看著眼前的鏡子,仿佛看到了那天狼狽的自己,衣衫不整,頭發淩亂,滿臉是血,她從玉米地裏站起來,將那些人慌張離開的身影留在身後,一瘸一拐地往家裏走。

“這裏,”她指著自己的後腦勺,“被陳強泰用半塊青磚砸破流血了。”

她掀開自己的頭發,向兩人展示已經結痂的傷口。

“被砸之後,我頭暈腦脹,還沒有反應過來,不知道被誰一推,身體向前傾,還沒站穩就被賈游峰一腳踹在地上。”

那天傍晚,因為陳萬怡的事她一直沒有緩過神,剛從校長家裏出來,因為一時的松懈,就被三個人盯上。

當時天已黑,是陳強泰率先發現她,二話不說,就拿起腳邊趁手的半塊青磚,像投球一樣朝她砸過來。

江憶安毫無防備,一下子就被砸中了後腦勺,陳強泰見自己扔得準,哈哈大笑起來。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鉆心一疼,身子被迫向前傾去。

身後一陣哄鬧聲由遠及近,賈游峰表情瞬間變得陰狠,一腳踹在她的後腰上。

“哈哈,我瞧是誰呢,原來是那個騷貨的女兒。”

“呦,上次不是說讓我們等著嗎?這次還真等著來踹?”

“哈哈,你看她的樣子,來打我們啊,好不好笑。”

“姓許的那個老師不是喜歡她嗎,可真是瞎了眼,難不成你也是同性戀?”

“你把她找來,讓我們玩玩就放過你。”

江憶安攥緊拳頭,從地上猛地站起來,發狠似地撲向離他最近的賈游峰。

賈游峰顯然沒想到江憶安會這麽大膽,想躲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被抓著一起往那塊青磚上倒去。

腦殼與青磚碰撞,發出一聲悶哼。

“我操,疼死我了,快把這瘋娘們弄開!”賈游峰氣急敗壞地說。

陳強泰見狀,立刻沖過來,拉著江憶安的雙腿就往玉米地裏拖。

……

毫無遮擋的房間內,江憶安透過鏡子指著背後化膿的傷口:“這些是陳強泰把我拖進玉米地的時候,後背劃到了地上的啤酒瓶碎片,我的衣服也被劃破了。”

“他們是故意的,故意把我往玻璃碎片上拖,他們看到血會感到興奮。”

“那天,陳強泰他爸陳柱也在場,但是他並沒有阻止。”

……

賈游峰沒想到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給撲倒,自尊心瞬間受損,從陳強泰手裏接過江憶安的另一只腳,一起拉著她往玉米裏拖。

“嘶——”

江憶安身體失去支撐點,毫無反抗的餘力,劉進科在後面跟著,沒有動手。

地上留下一道很明顯的拖痕,直到聽到她的叫聲,三人才看到她身下已經一片血紅。

“怎麽流血了?”陳強泰皺眉。

劉進科彎腰湊近一看:“是碎酒瓶,你們上次喝了酒也不知道把垃圾撿起來?”

隨後他皺著眉道:“把血處理一下,別被人看到。”

這時,他一轉頭,見路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戴涼帽的人,正臉色難看地盯著這邊。

劉進科心臟一顫,待看清眼前的人時,又平靜下來,低聲說:“強泰,你爸。”

陳強泰這才擡起頭往那邊看去,本來緊張的心臟在看到只有他爸一個人的時候頓時松了一口氣,害怕地說:“爸,你站那裏做什麽,嚇死我了,我媽不在吧?”

陳柱看到地上一串血跡,江憶安的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叔,救救我,”江憶安想要掙脫開,但是賈游峰用力攥著她的腳踝,一點都掙紮不了,“叔,我只是路過就被拖到這裏,我已經受傷了,他們也出了氣,這件事就當做沒發生過,我不會說出去的。”

陳柱一開始想過來阻止,他這個人膽小怕事,也知道自己兒子下手沒輕沒重,上次的事好不容易擺平,又來給他惹事。

可是,這些年陳柱對陳明頗有怨言,當初如果不是陳明,土崖上那塊地就是他的了。

而恰好陳強泰走過來好聲好氣地給自己老父親添了一把火:“爸,我真的想教訓她很久了,每次有什麽好事都被她打斷,那次還給我媽打電話,我不教訓教訓她心裏難出這口惡氣。”

見陳柱依舊冷著臉不說話,他主動示弱:“爸,我不會弄出人命的,就是單純想教訓她一下,你幫我們把把門,我回去跟媽說你的好話。”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陳柱本就厭惡陳明,在陳強泰連哄帶騙下,同意了。

……

江憶安指著自己胸前一處發青的地方:“那天之後,我感覺自己呼吸胸腔都會嗡嗡作響,現在一喘氣就疼。”

“陳柱答應幫忙在旁邊守著,是因為他兒子曾經真的因為鬥毆進過警察局。”

“見求他也沒用,我本來想呼救,可是卻被賈游峰捂住了嘴。”

江憶安面露惶恐:“我當時真的太害怕了,用力掙紮的時候,不小心咬下他虎口處的一塊肉。”

……

“嘶——”

賈游峰急得叫了一聲,看著江憶安滿嘴是血,正挑釁地看著他。

隨後,劉進科眼疾手快將一塊帶著腥臭味的布料塞進她嘴裏,趁勢踢了她一腳:“我看你現在就想死。”

……

“嘔——”江憶安捂著胸口,淚花湧現,最後什麽都沒有吐出來,只是幹嘔出胃裏的酸水。

陳焦連忙遞過紙巾和一杯水。

江憶安禮貌地道了一聲謝,繼續說:“陳柱討厭陳明,所以他沒有管我,任由他兒子欺負別人。”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指著身上的淤青:“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那天他們踢我的時候留下的。”

“我害怕,想要反擊,所以在他們拖著我進啤酒瓶碎片的時候,我偷偷藏了一塊。”

“警官,”江憶安臉上終於不再平靜,害怕,緊張,驚慌,恐懼,相互交織,直至一滴滴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往外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我不反擊,他們會把我打死的。”

“之前我聽說我們村裏有一個惹到他,他把那個人打得半死。”

“現在只要我閉上眼睛,想起那天的場景都會做噩夢,我不敢睡,不敢出門,害怕他們還會報覆我……”

陳焦若有所思,想起剛剛關於陳強泰的初步屍檢報告,右手有貫穿手背的傷口,患處為碎玻璃導致,受傷時間推測近半個月內。

賈游峰右手虎口處血肉破損,人為撕扯破裂,脖頸處受傷,頸動脈血管內膜損傷,但好在治療及時,並沒有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劉進科受的傷最輕,手臂、小腿處有大大小小的擦傷,經過消毒處理後,已經沒有大礙。

顯然都不是致命傷。

“啊啊啊啊啊啊——”陳強泰殺豬一般的喊聲劃破天際,在寂靜的玉米地裏驚起幾只夜睡的鳥兒。

江憶安滿臉是血地看著眼前的人,她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感情,看向被自己紮傷的人,眼底終於露出一絲陰冷。

將玻璃碎片推到底後,下一秒,她嘴角輕揚,硬生生將那道插入地面的玻璃碎片給拔了出來。

一道溫熱的血濺在了她的臉上,血腥味充斥著鼻腔,不知為何,她感覺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賈游峰見狀,一腳踢向她,而江憶安一只手抱住他踹向自己的腳,悶哼一聲,拉著他一起倒下去。

手心已經被鋒利的碎片劃破,她緊緊抓著一端,迅速往賈游峰脖子上落。

然而,閻羅殿似乎還不收他,被他躲開了,但還是刮下了一層血肉。

幾方輪番上陣,江憶安不可能只用蠻力。

那晚的結果是,雙方都吃了不少虧,陳柱率先走過來把陳強泰帶去醫院,賈游峰和劉進科一起跟上去。

江憶安一個人踉蹌地往回走,聽到身後罵罵咧咧,她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擡起頭看向夜晚的星空,喃喃道:真美。

……

“把衣服穿上吧。”陳焦語氣溫和了一點,把衣服遞給江憶安。

但江憶安沒接,而是說:“不,我還要告陳明對我進行長達七年的毆打,想要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除了剛剛我指出來的那些傷,其它的,”她吐字清晰,擲地有聲,“全是陳明這些年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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