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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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花(2)

許一在江憶安眼中看到了什麽……對於一個二十二歲的成年人來說不難理解。

只是有些難過,為什麽要帶她走上這樣一條路,是她忽略了一個十七八歲女孩的青春期,一個本該春心萌動的年紀,遇見了自己。

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你先回去吧。”

江憶安與許一保持回正常的社交距離,聽到這句話反而松了一口氣,但旋即又苦笑一聲,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結果麽。

怎麽要難過呢。

不應該的。

她看著許一的背影,曾經第一次在瓦罐小學相遇,無數從她面前走過,雨夜獨自面對那三個人,騎電動車帶著她……漸漸與如今的背影重合。

“姐姐,我走了。”

做完最後的告別,她打開門往外走,許一依舊背對著她,如同那天在試衣間裏,不願再回頭。

江憶安走出房間,輕聲把門帶上,一道窗簾將兩人隔絕在了不同的世界,她轉過身,看著那扇熟悉的門良久,隱隱約約看到後面的身影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她苦澀地笑了笑,對著許一鞠了一躬,隨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姐姐,再見。”

低聲呢喃消弭於微風裏,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聽過這提前的告別。

回去的路上,剛處理好的傷口又開始疼,腦海中回蕩著男人殺豬般的嚎叫,她扯著嘴角笑出聲:活該。

路上的人早已散盡,四周靜悄悄的,漆黑一片,沒有人看到她如今的模樣。

回到家時,大門開敞,客廳裏亮著燈,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她不知道褚貴枝是怎麽帶陳俊傑離開的,但如果只是他們兩個人,在陳明的眼皮子底下絕對走不掉。

陳明雖然平時對陳俊傑管理不怎麽上心,但若真要離開,他對他唯一的兒子還是挺看重的。

敞篷裏的電動車不見了,想起上次陳明家暴褚貴枝,他曾經被大舅子打到住了好幾天醫院,鼻青臉腫,四肢接近癱瘓動彈不得,期間硬是沒敢說一句話。

看來是忘記上次的教訓了。

江憶安關上大門,回到房間,獨自坐在椅子上,無聲望著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的路燈關了,眼前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她動了動手指,想要去開燈,可是全身無力,待到逐漸適應眼前的黑暗,月光灑在地上,如同披了一層閃著銀光的薄紗。

四周安靜極了,安靜到開始讓她恐慌,耳邊嘀嘀聲急促作響,明明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卻出現刺耳的嗡鳴聲。

她用力捂著耳朵,痛苦地叫出聲:“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沒有人回答她,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按下消音鍵,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沒有人回應她。

她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陳明不在,她可以學習了,於是抽開桌子上的全部抽屜,書呢,筆呢,卷子呢,在哪,到底在哪?

抽屜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但是她聽到了塑料發出的聲音。

她抹黑用手在裏面焦急地摸索著什麽,直到摸到一個物體,她才慌張地拿出來放在眼前。

是一顆糖,是那顆蔓越莓味的糖,是許一笑著給她的糖。

她雙手放進抽屜裏一股腦將裏面的糖拿出來,月光透過玻璃把桌子上的糖紙照得閃閃發亮。

默默觀察了許久,她突然俯身,一口氣拆開所有的包裝紙,固執地將全部的糖往嘴裏塞。

只是這次,熟悉的味道不再可口,甚至索然無味,口腔中只有甜,很甜很膩,甜得她開始猛烈地咳嗽,仍然不肯把嘴裏的糖吐出來。

江憶安腳步踉蹌地扶著桌子去拿水杯,猛地灌了一大杯涼水才將一顆顆糖咽下去,剛剛嗓子裏充盈的感覺瞬間消失,只剩下微微的腫脹感,一滴透明的淚落進水杯,她恍惚擡起手摸了摸臉頰,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空無一人的院子裏,傳出女孩壓抑的哭聲。

……

陳明是第二天淩晨回來的,臉上掛了彩,走路一瘸一拐,一晚過去,眼中戾氣仍然未消,看什麽都覺得礙眼。

江憶安醒來的時候就聽到陳明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看他的反應,顯然是沒把陳俊傑帶回來。

一夜之間,陳明家發生巨變,在外面看來本來好好的一家四口,妻兒離家出走,轉眼就只剩下陳明和他閨女,說不定過幾天江憶安也會走。

流言對現在的陳明來說影響非常大,江穆青的不告而別讓他無端承受“戴綠帽”的傳言,而這次褚貴枝離家出走,讓他覺得自己的臉面都要被丟盡,因此回來無端發了很大的火,一口一句臟話,一腳踢倒一個凳子。

外人知道他的名聲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家裏人受的氣那才是外人不知道的另一面。

現在,在外人看來,這次事件的導火索是陳明家暴女兒,導致新來的老師牽涉其中,最後成功讓妻子對其失望,帶著兒子回娘家。

……

江憶安擡起頭望著金黃的麥子地,上次見還是綠油油一片,沒想到幾個月的時間就已經成熟。

她模糊地算了算,好像是到了收割的季節。

土崖上的月季因為褚貴枝得以保留下來,不然早就被陳明當成垃圾給拔了,如今褚貴枝走了,月季已經長出了新的花骨朵。

她一步步走上土崖,徒手在月季旁邊挖著什麽,幹凈的指甲很快被泥土填滿,充斥著明顯的腫脹感,可是江憶安恍然未覺。

上次除夕夜打完電話後,她尋了一個機會把錢埋到這裏。

夏天的土很松軟,外面是一層幹燥的土壤,裏面比較濕潤,不知道挖了多久,終於看到熟悉的塑料袋時,她立刻加快速度,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這些年零零散散的錢全部被埋在這裏,雖然不多,但對她來說已經足夠。

回去的路上,她看著一片金黃色的麥田中,幾株月季迎風而立,七月雨季即將來臨,伴隨著一道道雷聲,離麥子成熟不遠了。

麻雀們在麥田裏盤桓,憑借天生尋找食物的本能,落在麥子上啄啊啄,嘰嘰喳喳也不怕被人發現。

那晚的傷口第二天愈合了,只是此刻卻清晰地提醒著她。

“轟隆——”

上一秒晴空萬裏,下一秒就烏雲壓頂,粗壯的閃電像是把天空撕裂了一道口子,大雨開始往外洩,隨之一記悶雷落下。

陳明回來後,江憶安照常和他去地裏幹活,自那之後,也沒有再去找過褚貴枝,仿佛這件事輕飄飄過去。

但她知道,陳明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哦,她突然想起來,現下有一件事需要他操心,許一走的那天好像是陳明給她訂的婚期。

如果不是偷聽到,現在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要結婚了。

真好笑。

她有些好奇,那天陳明是要怎麽把她弄到別人家。

……

一天天過去,漫長的雨季到來,算著時間,還有十幾天支教老師們就要離開了。

這段時間陳明看她看得很緊,自從那次與許一見面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見過,因為每天傍晚,她再也沒有坐過門口的那塊矮石。

*

那天,許一下課回來,天色陰沈得很,夜晚醞釀著一場大雨。

楊夢回見晾衣繩的衣服被吹到地上,趕忙跑過去撿。

許一照例看了一眼那塊石頭,依舊沒有熟悉的身影。

“依依,聽說今天晚上要下大雨,把衣服都拿進去吧。”楊夢回抱著自己的衣服。

許一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雖然說是七月初才走,但瓦罐小學六月中旬就已經迎來期末考試,考試過後,其實已經沒有其它事,但是按照文件上規定的時間,不能提前走,因為後面還有一些瑣事要交接。

下午只是刮了一陣風,沒有下雨,六月好不容易涼快一次,大家放好東西後都在院子裏聊天。

傍晚的風清清涼涼地吹在身上,就像開了空調似的,比待在房間裏舒服。

許一看著大家三三兩兩站在院子裏,楊夢回則站在她身邊,恍惚又回到了當初來瓦罐村時的場景。

那時大家還不熟悉,但初次見面聊得都很開心,同樣期待未來的支教生活。

而現在,一年時間即將過去,她依舊是話題中心。

幾道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許一沒去管,流言傳得太快,她也不會主動跟人解釋。

上一年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加上前段時間她把江憶安帶回來,幸虧那晚沒有留人,不然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她們的關系。

有人借著聊天的機會打聽她的性取向。

有人借著對瓦罐村的吐槽,“無意”把話題扯到江憶安身上。

有人甚至光明正大走過來和她打招呼,結果真的過來了,又扭扭捏捏地不敢問。

楊夢回不樂意了,拉著她遠離那群人,朝他們一眼:“都是些什麽人啊,這種人我看著就煩,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就知道亂嚼舌根,不理他們,眼不見為凈。”

而許一對於那些話只是付諸一笑,並不在意。

她望向遠處青山,過了一會,回眸,看著楊夢回,淡淡道:“其實,他們有一點沒猜錯。”

楊夢回從那群人身上收回目光,隨口問道:“哪一點?”

許一直視她的眼睛,說:“我喜歡女生。”

楊夢回微微張著嘴,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忘了呼吸,那麽一雙清澈明亮的雙眸,真誠、袒露、釋懷,以及從未有過的認真。

直至多年以後想起來,盡然已經忘記對方最初的模樣,但永遠也會記得曾經有那麽一雙眼睛陪著自己走過某一年瓦罐村的四季春秋。

一開始講錯課時,那雙眼睛會鼓勵自己,看向她時,那雙眼睛滿是寵溺,面對壞人時,又不懼威脅……只是後來,對自己炙熱的感情逐漸回歸平淡。

……

晚上風停之後,大家陸續回房。

半夜,許一被外面熟悉的摩托聲吵醒了,但這次的聲音似乎有些不一樣,響了一聲就啞火,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外面狂風吹得門上玻璃哐當哐當作響,大雨瓢潑,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逐漸睡意全無,無奈,穿著睡衣走到門口,透過縫隙看著外面大雨傾盆,心中不知為何總有些不安。

*

第二天淩晨六點,天剛蒙蒙亮,許一是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因為昨夜沒有睡著的緣故,她臉上略顯疲憊。

“依依,依依,開門啊,快開門……”

楊夢回在外面焦急地喚她,不知為何,昨晚的不安再度升起,她隨便披了一件衣服,快腳走到門口。

房門剛被打開,許一就聽到了漸遠的警笛聲,心頭一緊,聽到楊夢回快哭了:“依依,憶安被警察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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