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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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花(1)

江憶安和許一走了,陳明沒有再追上來,因為現在他有更大的難題。

回去的時候天色已晚,太陽西斜,半輪明晰的紅日隱沒於山間,江憶安沈默地跟在許一身後。

最後一絲血色將她們淹沒,路邊留下兩道清瘦纖長的身影。

傍晚的風格外溫柔,長發翻飛,微風帶來絲絲縷縷的清香,江憶安一步步跟上許一。

山間落日餘暉,門前樹影婆娑,都因為一個人的存在而變得溫柔,少女的心總是忍不住為此而跳動。

地上的影子一開始循規蹈矩,亦步亦趨,只是不知何時,後面的身影擡起手去碰身前人隨風揚起的發尾,結果剛擡起手,便僵在半空,一縷發絲從指尖溜走,只一秒,了無痕跡般,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女孩立刻將手收回,心中惶恐,不知所措的瞬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天除了她自己,走在前面的人也看到了那個懸在半空的影子,那個美好但又殘酷的傍晚。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去年的事情還沒有平息,兩人心裏都清楚,明天她們會再次成為輿論的中心,給壓抑平靜的瓦罐村“貢獻”新的飯後閑談。

楊夢回已經提前回去,她們之間習慣了沈默,一個人不說話,另一個人也保持緘默。

直到走到宿舍,許一開門,跟身後的人說:“進來。”

可江憶安只是低著頭站在門口,像一具行屍走肉,對她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她不想進來。

許一想,但又為什麽跟著她來,只是不想讓自己擔心?

“憶安,”她走過去,靠近她,“擡起頭。”

江憶安聽了她的話,眉眼動了動,這才緩緩將頭擡起來。

眼中戾氣已經消失,甚至不再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慢慢轉動眼珠,了無生氣地看著她。

那雙眸中曾經短暫的光亮已經消失,如今只剩下死氣沈沈一片。

這可不像她要離開這裏的樣子,和那天知道要去拍身份證時的反應完全不同。

“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她擔憂地問。

“還有二十多天就可以離開了,這段時間你可以暫時住在這裏,如果陳明再來找你,我會拿著拍下的視頻去報警。”

“他阻止不了的。”

江憶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可是許一並不想放棄,一個人性情變化如此之大,總不能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憶安,能告訴我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嗎?”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江憶安只是笑著:“沒有,姐姐別擔心,我沒事的。”

許一看著她欲言又止,都這樣了,肉眼可見地變了一個人,怎麽能叫人不擔心,但是既然對方不想說,她知道也問不出什麽,只能道:“先坐吧。”

“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江憶安下意識攥緊袖子,輕柔的話落在她耳邊,癢癢的,她張了張唇,某一刻,感覺身後的傷口似乎也沒有那麽疼了。

她搖搖頭:“姐姐,不嚴重。”

許一看著她身後的襯衫都被粘在傷口上了,還在口口聲聲地說不難受。

“疼嗎,他用什麽打的你?”

她去的時候只看到陳明對江憶安拳打腳踢,按理說不該流血。

如果不是新傷,那應該是前幾天受的傷,只是為什麽會受這麽嚴重的傷。

可江憶安只是笑著跟許一重覆著剛剛的話:“姐姐,不疼。”

她看著那雙總是平淡的眉眼終於有一天為了她而變紅,可心裏不再是歡喜。

她自言自語道,但更像是對自己說的:“別擔心,沒有人會來傷害姐姐。”

“我知道姐姐怕黑,我在這裏陪著你……”

許一楞住:“你……”

是啊,她那麽聰明,肯定早就知道她為什麽不繼續跑那段沒有路燈的小路,所以才會在土崖上種下那些月季。

她看著江憶安身上皺皺巴巴的襯衫,第一次知道女孩這麽犟,她主動走上前要去解她的扣子。

“你的傷很嚴重,如果不處理,傷口會發炎——”

可是,話還沒有說完,江憶安突然擡起頭,攥住了她的手腕。

女孩眼眸裏摻雜了太多情緒,平靜的、瘋狂的、難過的、絕望的……早已分辨不出它們什麽時候產生的,混在一起,直勾勾地盯著她。

江憶安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成熟,剛過十八歲就像跨越了“成長”這條鴻溝,讓人不忍直視那樣一雙眼睛,她喉頭一滾,想要將手收回去。

可是,江憶安的力氣太大,如同鐵鉗擰著螺絲,她掙脫不開,或者對方本就沒打算放開她。

四目相對,以往那個膽怯害羞的目光再也沒有躲開,女孩的眼睛反射著頭頂的燈光,白色的光在她眼眸裏碎成了星河,許一清晰地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

對視良久,江憶安握著她的手腕站起來,視線從始至終沒有一絲離開過她。

她看到女孩的目光掃過自己的唇瓣。

只一眼,便足夠讓她察覺到。

她手指微蜷,沒由來得心慌,這才用力掙脫開江憶安,往後退了一步,似乎對剛剛那道一閃而逝的視線感到冒犯。

“姐姐,”所有的動作落在江憶安眼中,她扯了扯嘴角看著自己的手心,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溫度,“你不該把我帶回來。”

許一不解地看著她,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江憶安艱澀地笑了一聲,沒有解釋:“他們應該已經鬧完了,我該回去了。”

說完,她起身準備離開。

“憶安。”

許一突然叫住她,後知後覺地明白她一些‘越界’的行為。

“我對你沒有其它意思,只是想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她不懂為什麽後背流著血卻熟視無睹,不懂江憶安為什麽這麽不愛惜自己,為什麽不讓她處理傷口。

“不管今天遇到誰,我都會幫忙。”

說這句話時她沒有看著江憶安,其實,她怎麽會看到誰有困難都會幫忙,至少遇到陳明那些人不會。

可是她無意澄清的一句話卻不知道對於當事人來說是怎樣的心情。

而她同樣沒有意識到,以為江憶安是在害羞,她這個年紀時也會因為不小心被媽媽看到身體而羞惱,直到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與閱歷的增加,才覺得這並沒什麽,成年人的世界,比這難堪的事多得多。

“你這件襯衫已經臟了,重新換一件吧,我不看,你自己處理一下傷口。”

她走上前把一條藏藍色的襯衫塞到江憶安手中:“藥在床邊,有一面鏡子,可以看到背後的傷口。”

說完,她背對著她站在門口。

只是,良久,身後都沒有傳來動靜,就當她以為江憶安執拗到連換衣服都害怕被別人看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句話:“姐姐,可以把燈關上嗎?”

許一微楞,沒有多想:“好。”

燈就在手邊,下一秒,房間裏暗下來,與此同時,床頭上那盞臺燈亮起,將小小的空間照亮。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響起江憶安的說話聲:“姐姐知道我為什麽一直留短發嗎?”

江憶安本就沒期望得到回應,她自問自答:“那天晚上,我聽到陳明打電話說在隔壁村給我找了一戶‘好’人家,聽說那老頭就喜歡剛成年的,還答應給他好幾萬塊錢。”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養我的目的,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他的孩子看,而是一個能換錢的籌碼,”她話鋒一轉,言語譏誚,“只可惜……”

後面的話幾近耳語,許一沒有聽到,最後只聽江憶安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有些不受控制地變了一個調子:“他會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她皺眉聽著壓抑扭曲的語調,忍不住道:“憶安,別犯傻。”

身後靜了一瞬,傳來江憶安溫柔的笑聲:“姐姐,我不會的,我還要和你一起離開這裏呢。”

聽到這句話,許一才稍微松了一口氣,只是今晚江憶安的話似乎格外多,傾訴欲已經達到了有史以來的峰值。

她心中惴惴不安,但是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對勁。

“其實我小時候偷跑出去過三次,但是每一次不是被抓回來就是被騙,我最後一次離家出走跑到了慶陽火車站,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經驗不足就被人販子騙了,是陳萬怡和她父母救了我,所以我一直很感謝她。”

這件事許一聽張博遙說過,她知道。

“姐姐,我沒有騙你,我只給兩人送過花。”

她皺了皺眉,不知道江憶安為什麽突然說這些,垂眸看向筆筒裏的紙疊玫瑰,黑暗中,已經分辨不清真假。

“姐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江憶安忽然道。

許一:“你問。”

江憶安:“除夕夜那天我給姐姐打電話,阿姨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許一斂眉,將目光從紙疊玫瑰上移開:“沒事,我媽是老毛病了,那天突然暈倒,送去醫院,現在已經沒事了。”

這時,她聽到身後女孩喃喃道:“好,那就好……”

江憶安自己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塗了藥膏,換上許一給她的新衣服,只是,這件衣服穿上去異常合身,妥帖而舒適,並不是許一的尺寸,倒像是按照她的尺寸買的。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向幾步之外的人。

微弱的燈光與銀白月光交匯,那人仿佛處在陰陽交界處,纖細而柔和的背影,縷縷長發擋住了雪白的頸,黑色短袖將她的腰線恰到好處勾勒出來,不盈一握,露出一道完美的弧線,不禁讓她想起夢裏曾經撫過的觸感。

心跳在一點點加快,她沒有去管。

面前的人好像有一種魔力,被月光柔和的輪廓逐漸透明,她擡起腳,盯著那個身影,一步步走過去。

兩人聊著聊著沒了動靜,這時,還沒等許一反應過來,突感身後一道壓迫感襲來,隨後江憶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灼熱的氣息,將她燙得顫了一下:“姐姐,我能不能抱抱你。”

可是,她還沒有來得及拒絕,一雙手就已經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將她拉近了一個灼熱結實的懷抱中。

她楞了一瞬,大腦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掙紮,皺著眉道:“憶安,放開我。”

可是她越掙紮,身後的人抱得越緊,能夠感受到後背硌人的肋骨,抱著她不肯放手。

“姐姐,別掙紮。”

江憶安垂下頭,貪戀地埋首在她的頸間,心跳如雷,卻也沒有一絲遮掩。

因為她也感受到許一因慌張而加速的心跳聲。

她已經沒有多餘的理智去思考到底是什麽原因。

此刻,兩人的身體緊靠在一起,身上傳來的痛才讓她感覺這一刻是真實的。

她貪戀地感受著這個奢侈的懷抱帶給自己的悸動,鼻腔那個熟悉的味道第一次那麽近,近到她忍不住用鼻尖蹭著許一的後頸,乞求得到她的回應,只要一點點就好,只有這個熟悉的味道才會讓她安心。

可是,許一並沒有讓她如願,知道自己掙紮不開,便沒有再費力氣,而是冷冰冰道:“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一句話像是晴天霹靂,直接劈醒了江憶安,劈開了她內心的骯臟。

房間裏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將她眷戀的目光無情地拖到明面上,將她齷齪的思想照得躲無可躲,被迫暴露在燈光下,一遍又遍拿出來鞭笞。

感受著許一已經逐漸回歸正常的心跳,仿佛剛剛只是做了一場夢,現在夢醒了,許一也不再是夢裏的樣子。

但她並沒有放開她,而是扶著許一的腰側,緩緩讓她朝向自己。

明明不是夢裏,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次她沒有扯開她的手,江憶安開始慌張,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清冷面容,她不安地滾了滾喉嚨。

並沒有等來預想中的責備,許一看著她,目光變得悲傷而愧疚,有些不解地問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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