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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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草(8)

江憶安是在醫院裏醒來的,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望不見盡頭的白,一片雪白的世界很像自己昏迷時夢中的樣子。

她的身上換了一件病號服,應該是有人給她做了簡單的清理,身體幹爽,感覺不到一絲河水的黏濕感。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嚨依舊火辣辣地疼,胸腔隨著呼吸的動作小聲嗚咽,如同一朵風中枯萎發黃的月季。

緩了一會,她瞥了一眼床頭櫃,忽然覺得有些渴,但腦海中閃過一絲畫面,遂作罷。

她不習慣躺著,於是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看到床邊趴著一個人。

許一的呼吸很輕,蒼白的臉埋進臂彎裏,眉頭緊鎖,睫毛微顫,即使做夢也不得安生。

病房裏很多人,人來人往,說話聲夾雜著開門聲,都沒有將許一吵醒。

她換了一件衣服,但看上去不像是她自己的。

病房裏刺眼的白光讓她忽略了時間,透過窗簾縫隙才發現,外面天已經黑了。

思索良久,她突然意識到,原來腦海中那些清晰的畫面都是今天剛剛發生的,可是一覺醒來,感覺那些記憶已經離自己很遠。

她的身體已經在強迫她忘記那些不願提起的回憶。

江憶安收回目光,垂眸看著眼前的人,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敢這麽看她,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的,看著她。

許一睡得很沈,臉色蒼白,雙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仿佛一個脆弱的玩偶娃娃,稍不留神,就要消失在她的眼前,即使已經睡著,但依舊看上去很疲憊,讓人忍不住想要抱抱她。

一縷發絲從耳後滑落,落在了許一臉旁,或許是感到有些癢,夢中的人微微皺了皺眉。

江憶安伸出手想要幫她別到耳後,然而還沒碰到,動作卻僵在半空。

“第一次感受到母親以外的溫暖吧,或者,你把自己對你媽媽的愛轉移到了許一身上。”

“她喜歡那個姓楊的老師,活潑、可愛、陽光,正是你的反面。”

陳萬怡的話在她腦海中回蕩,鋪天蓋地的窒息感不斷襲來,她好像還在水中掙紮。

江憶安倏地收回手,眼神黯下來,胸腔傳來陣陣嗡鳴,楞了半晌,最終,她強迫自己伸出手,輕柔地將那縷發絲別在許一耳後。

……

楊夢回來的時候,許一剛醒,她似乎還沒有從疲憊中緩過來,閉著眼睛捏了捏鼻梁,問:“怎麽樣?”

不提還好,一提到這事,楊夢回就憤恨道,“我回去跟陳明說了,他不來,醫藥費也不出,說憶安好了自己回家。”

她已經盡量將陳明的意思美化了很多,其實還有一些難聽的話沒說,省得給她添堵。

楊夢回繼續輸出,非得罵痛快了才行:“這是什麽人啊,他配為人父麽,我看就算街邊隨便一只動物都比他強,”她話鋒一轉,“哦,不對,他都不配和那些動物比……”

江憶安早就料到是這樣的結果,人心都是肉長的,一開始或許還有些難受,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她笑著說:“姐姐,我沒事,現在就出院吧,不用浪費那些錢。”

這些年,她不敢生病,不敢吃藥,不敢要錢,幾乎都要忘記小學時無憂無慮和同學一起去小賣部買東西的感覺了。

楊夢回還想勸一下,但她態度堅決,最後讓醫生檢查過後,兩人才同意她出院。

三人打了一輛車回去,安靜的氣氛在車內環繞,窗外霓虹快速從眼前掠過,打在江憶安的臉上,一路無言。

很快來到村裏,這裏不比縣城,到處黑漆漆一片。

兩人站在路口告別。

月光如海,樹影婆娑,草地裏蟲鳴聲像一道悲傷的交響樂,提前訴說著離別。

江憶安暈倒前問許一的那個問題兩人都沒有再提,只是即將分開之時,許一對她說:“還有一個半月,再堅持一下。”

江憶安笑著說:“好。”

她親眼看著兩人進入房間後才離開,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表面一直維持的笑意徹底消失不見。

回到房間後,她還沒來得及走到床邊,腳下一軟便跌在了地上。

拖著身體努力將自己挪到床邊,江憶安閉著眼睛靠在床沿上,感覺自己全身無力。

不知道是自己真的沒有力氣,還是心中沒了力氣,只知道此刻很累很累,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知道離許一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

那天之後,江憶安幹活的時候總有些恍惚,不是放錯種子就是拔錯莊稼,本來一株長得正旺的玉米被她不小心砍倒,只剩下一道斜切後尖銳的莖。

她已經盡量不讓自己要犯那麽多錯,可是心境再難回到過去。

已經知道結果,再努力有什麽用……

被陳明打習慣了,她漸漸的沒了脾氣,任由他將所有氣發洩在自己身上,就連許久沒跟她說話的陳俊傑都擔心地看著她。

她回到房間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因為太瘦眼下凹陷,頭發幹枯的像稻草一樣隨意紮著,用陳明的話來說就是一副死人樣。

某一天,她路過客廳的時候聽到陳明已經給她找好了婆家,是啊,她已經成年,這不就是他一開始的目的麽。

“你知道我閨女從小到大學習都是第一名,她長得高,隨她媽,模樣也好看,以後生的兒子指定能有大前途,去哪裏找這麽好的媳婦,錢嘛……”

回到房間後,江憶安胃裏翻江倒海,一個勁地幹嘔,中午吃了半個饅頭,最後只吐出一些酸水。

她靠在墻上扯著嘴角笑了出來,幹裂的雙唇拉扯著裂痕,笑著笑著,胸腔就開始疼,她用力壓著,越疼她越是掐著襯衫下受傷的地方不放,最後背後新結的痂被生生扣下,喉間也咳出一絲血。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一片紅,看著鏡中的自己,笑得越來越開心……

後面,陳萬怡的事她並沒有再關註過,但是走在路上時會偶爾收到村裏人同情的目光。

聽別人閑聊她才知道,張博遙找過陳萬怡,說有一家福利院可以收養她,直到她成年。

臨走的那一天,陳萬怡哭著站在遠處看江憶安背對著自己在地裏幹活,如果那天她讓她先說該多好,如果她依舊相信她是那個面冷心熱的人該多好,或許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為什麽,她總是默默為她做那麽多,但是卻表現得那麽冷漠,以至於讓她生了那些不該有的想法。

她知道,江憶安不會再原諒自己。

最後,她只能帶著遺憾,帶著這輩子難以釋懷的愧疚,悔恨地過完還沒有真正開始的人生。

……

自那天許一救了江憶安之後,第二次見她,是在六一兒童節的傍晚。

那天,江憶安家門前圍著一群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討論著。

忽然意識到什麽,她將包交給楊夢回,自己朝那邊跑去。

看到那些人的反應,許一感覺越來越不對勁,臨近拿出手機,打開錄像。

而那些人見到她過來,或許因為前段時間的流言,主動給她讓開一條路。

直到許一看到院子裏畫面的那一刻,她恍惚發現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江憶安內心的想法,江憶安也從來沒有對她敞開過心扉,在面對她時,從來只對她展示自己最積極向上的一面。

她從來沒有見她如此狼狽過,眼底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像是一個機器人,平靜的讓她開始心慌。

她錯了,其實她早就該想到的。

外面人群騷動,江憶安擡起頭看到她的瞬間,眼底露出明顯的驚訝,隨即慌張地躲開她的視線,背對著她蜷縮起自己的身體,仿佛給自己罩了一層厚厚的殼。

“住手,陳明!”許一聲色俱厲,眼神冰冷地看著地上的人,“你故意毆打他人會受到刑事處罰,我已經錄下視頻,拿著這些證據去派出所告你!”

許一平時都是清清冷冷的一個人,第一次情緒外露,饒是陳明陡然見到她這樣,也楞了一下。

見外面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這還是在他自己家,於是便大膽起來:“老子打孩子天經地義,你算什麽東西,一個外鄉來的小毛孩就敢教訓老子,不怕我弄死你。”

“你去告啊,看看警察管不管,老子供她吃供她穿,把我一畝地全毀了,我教訓自己孩子怎麽了……”

說著,便拿起旁邊的鋤頭,一路拖著往這邊走。

人群中一片喧嘩,誰也沒想到陳明會直接動手。

許一皺眉拿著手機往後退,把他全程的表現都錄了下來。

有人勸她別多管閑事,陳明就是個瘋子。

而這時,地上一直蜷縮的人不知何時擋在她面前,只留下一個血跡斑斑的後背。

鋤頭落下的瞬間,江憶安一只手攥住手柄盡端,與剛剛被打的時候分明已經不是一個人,連聲音都冷了幾度,毫無基質的音色讓所有人都冷得一顫:“別動她。”

鋤頭在江憶安手裏沒再下來一點,她眸光一沈,將陳明向前的動作給攔下來。

陳明也因此吃了一驚,看向她手臂攏起的線條,不知道什麽時候江憶安力氣變得這麽大。

可是還沒等他細想些什麽,就見江憶安眼底森森寒光,陰鷙地盯著他,沈聲威脅道:“如果她有什麽意外,我會和你拼命。”

“我不介意去坐牢。”

此話一出,院子裏頓時靜下來,安靜到只能聽到樹枝上突兀的鳥叫聲。

外面看熱鬧的人都驚訝地看著她,曾經那個總是低著頭,禮貌乖順且讓人可憐的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變了,變成了冷靜的,有自己思想,不會再任人擺布的陌生人。

陳明的臉漲得發紫,表情極其難看,看到江憶安為了一個外人反抗自己,眾目睽睽下竟然讓他出醜,一時間心裏落差太大。

心底怒意不斷翻湧,體內殘暴因子不斷挑戰著他的神經,臉部肌肉一抖,用力將手裏的鋤頭往下壓,可是,下一秒卻被江憶安鉗制得死死的,不肯往下一寸。

最後,江憶安猛地往上一擡,陳明猝不及防向後摔了一個踉蹌,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話。

江憶安不再管他,而是轉過身對著許一說:“姐姐,你先回去。”

許一看著那還未褪去戾氣的雙眸,她已經為了自己把陳明惹怒,上次沒有辦法才讓她回家,既然已經知道走後她還會受罪,這次她不想再次妥協。

“你跟我走,”她抓著江憶安的手腕,怕她不會跟自己走,目光如水地看著那雙眼睛,柔聲道,“我害怕,你跟我走好嗎?”

江憶安回看她,淡淡地笑著,細細記下她每一寸的面容。

“憶安。”許一試探地叫了她一聲。

江憶安感受著手腕處的溫熱,許一身上獨有的味道湧入鼻腔,她身體一僵,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什麽。

而這時,客廳的房門打開,傳來陳俊傑的哭聲和褚貴枝的控訴。

“陳明,夠了,每天過這樣的日子我真的是受夠了,別再鬧了……”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褚貴枝牽著陳俊傑走出來,手中拉著一個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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