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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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草(7)

“砰——”橋下掀起一股巨大的浪花,兩道身影急速沒入水中。

晚風尖叫,水沫飛濺,江憶安被迫飆出眼淚,河水四面八方而來,將她推出去,又擠回來,身體撞在尖銳柔滑的石頭上,如同瀑布斷流下任由風吹雨打的浮萍,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正值開閘放水時節,無數河水湧入口鼻,急速剝奪她體內僅剩的氧氣。

腥辣的感覺一瞬間湧入喉管,她想把體內的水咳出來,可是絲絲縷縷的血液混著唾液粘連著河水仿佛把內臟都要咳出來,撕裂感與灼燒感幾乎將她的喉嚨燙出一個洞。

她胡亂在水中攀扯著,手指無意劃過滑膩的石壁,然而還沒等她抓住,就被湍急的河流往前沖。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盛滿水的容器,翻滾、撞擊、窒息,不過一會就已經將她所有的力氣耗得一點都不剩。

可是恐懼帶來的結果,除了掙紮還是掙紮,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河水往前沖,這邊屬於淺水區,再往前,想要自救的機會都沒有了。

這條多年來孕育瓦罐村的母親河,曾經有多少無知的幼兒,腿腳不便的老人亦或是膽大的年輕人命喪於此。

一個月,還有一個多月她就可以離開這裏,未來的生活中不會再有陳明,不會有那麽多暴力,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學習,考上理想的大學……

可是現在……好像沒有機會了。

肺部大量缺氧讓江憶安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她掙紮的動作也越來越小,瘦弱的身體隨著滾滾河水往遠處飄去,像是暴風雨之下一葉扁舟,徹底失去了方向。

……

“撲通——”

許一抓著路邊的水泥石柱,想也沒想直接從剛剛兩人站的地方跳下去。

正好路過一個打魚的人,陳萬怡註定命不該絕。

許一很慶幸自己小時候纏著母親學游泳,很慶幸自己喜歡這項運動,很慶幸一切還來得急。

她迎著急流追上去,自己這輩子也沒有那麽拼盡全力過,即使高中時拿著刀捅趙景陽,她也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

可是這次,她想追上江憶安。

江憶安在飄進深水區的最後一刻,她奮力游過去,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憶安……”

她叫她了一聲,把江憶安的身體翻過來,可是眼前人任由她動作,沒有絲毫回應。

江憶安緊閉雙目,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像是一個裝滿水的氣球,在她面前了無生氣地漂著。

許一心跳一滯,急著去探江憶安的鼻息,然而剛要擡手,卻感受到小腿處傳來的異樣。

長時間沒有運動,似乎抽筋了。

心臟一下一下擊打著胸腔,她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先帶著她往岸邊游去。

幸好,這裏離淺水區不遠。

楊夢回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到江憶安這副樣子,還是被嚇了一跳。

“幫我把她擡到平地上。”許一冷靜地對她說,可是她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身軀,臉色煞白,已經在強撐著。

兩人一起把江憶安擡到平地上,許一立刻伸出手探了探江憶安耳側,一直緊繃的神經在感受到那微弱的跳動時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扯開她那件常年穿著的襯衫,一件黑色的胸衣映入眼簾,這是上次她去超市時給她買的。

許一微微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雙手交疊,十指交叉,掌根按壓江憶安的胸部。

她將手臂伸直,用自己身體的重量一遍遍往下壓,可是女孩太瘦了,似乎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堅硬硌手的骨頭讓她開始顧及這人是否能夠醒來。

“憶安,你醒醒……”楊夢回在一旁試圖喚醒女孩。

可是良久過去,躺在地上的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按壓結束後,許一彎下腰,一只手捏著她的鼻子,一只手托著江憶安的下巴往她口中渡氣。

試了又試,這一次,她終於看到江憶安的胸廓有了那麽一絲絲變化。

她再次給她進行人工呼吸,再次按壓,如此循環往覆……

許一從一開始到後面幾乎力竭,楊夢回看著不知疲累一直重覆著這些動作,自己卻什麽都不會,只能在一旁幹著急。

“打120。”許一看著江憶安的臉色在一點點好轉,連忙道。

楊夢回這才想起什麽,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不知過了多久,江憶安身體陡然一顫,猛地咳出肺部渾濁的河水。

她緩緩睜開眼睛,傍晚的夕陽刺激著她的瞳孔,看著眼前滿身狼藉的人,身後落下一片絢麗的晚霞,眼眶肉眼可見地變紅。

許一見狀,俯身靠過去,輕輕拍著她的肩,溫聲安撫她:“沒事了……”

江憶安身體微微抽搐,五臟六腑攪得她縮成一團,似乎有一只手攥住她的心臟,用力從身體裏扯了出來。

聽覺漸漸恢覆,許一溫柔的話在耳邊響起,淩亂的發絲淌著河水,一滴滴落在她的手心。

“感覺怎麽樣,已經叫了救護車,你先在這裏等一下,一會就去醫院——”

然而,許一還沒有說完,就見兩滴晶瑩的淚水從女孩眼尾滑落。

江憶安動了動眼珠,努力去看她,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她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抽泣,陳萬怡哭著來到她面前。

陳萬怡的情況比她好很多,剛昏過去就被救了上來,這是她第二次面對死亡的恐懼,卻比上次割腕來得更加直觀,讓人更加絕望。

“憶安,對不起,我錯了,幸虧你醒了,對不起,對不起……”

陳萬怡想要過來看看江憶安的情況,卻聽到一聲氣息不穩的冷呵:“滾開——”

周圍立刻安靜下來,連陳萬怡的抽泣聲也靜止了,堤岸柳條無聲飄動,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一片寂靜。

許一從小到大第一次說臟話,她整個身體幾乎站不穩,眼底寒意無聲無息蔓延。

陳萬怡被許一冰冷的眼神嚇到了,身體瑟縮,她想要退回去,可是看到江憶安的情況還是有些不放心。

“萬怡,”這時,江憶安從地上緩緩站起來,目光空洞地看著她,語氣沒有一絲起伏,“欠你的那條命,我還清了,從此,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了。”

陳萬怡慌張道:“憶安……”

楊夢回將她攔下,皺眉看著她:“憶安不報警已經算好的了,別再糾纏了。”

“你指望她對一個殺害自己的兇手能有多好?”

江憶安平靜地擦去眼角的淚,胸腔隨著她的呼吸蒼老地喘息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忍著身體的不適往前走,走得格外艱難,但現在就想遠離陳萬怡,遠離這裏。

許一走上前攙扶著她,她暈過去的時候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媽媽,一片白色的空間裏,江穆青在笑著對她招手,可是一個穿著深色裙子的身影,硬生生將她拉了回來。

她一邊走,腦海中又想起剛剛陳萬怡對自己說過的話。

“所以,你一定會離開這裏對嗎?”

“聽說許老師有一位精神不穩定的母親,回去之後她還要上學,以後能管得了你嗎?”

“她還沒有結婚,不僅要照顧母親,還要照顧你,你忍心看著她這麽累?”

“第一次感受到母親以外的溫暖吧,或者,你把自己對你媽媽的愛轉移到了許一身上。”

“你現在明明可以反抗,是因為這麽多年被打習慣了嗎,不敢反抗還是不想反抗?”

“你一直找老師教你學習,是心中的執念還是真的想要學習,亦或是對陳明無聲的反抗,你跟她走了之後呢,心中的執念會徹底消失嗎?”

“我可以告訴你,陳明沒冤枉她。”

“許一喜歡女生,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過,憶安,她可不喜歡你哦。”

“她喜歡那個姓楊的老師,活潑、可愛、陽光,正是你的反面。”

“怎麽,失戀了還是生氣了,以後她談戀愛,你卻只能看著,你能忍受得了嗎?”

“哈,你真的喜歡上她了?”

“我還以為你只會利用別人呢。”

“我沒有找到親戚,那是騙你的。”

“你陪我一起死吧。”

……

江憶安艱難地捂著自己的胸口,突然苦笑一聲。

“校長,您知道陳萬怡父母去世的事嗎,我想向您咨詢一下,她今年16歲,還沒有成年,暫時沒有找到親戚,聽說慶陽有孤兒院或者福利院,您可以幫我問一下,她這樣的情況能被收養嗎?”

“我知道這很難,但是拜托您,我自己都照顧不了,如果她一直待在我身邊,永遠都不會自己成長。”

“她還有未來,應該有一個更好的去處。”

“姐姐,如果陳萬怡再去找你,不必理會她,我已經去找校長,校長說市裏有一家福利院,可以收留她到成年,成年以後,也有補助,她有一技之長,生活不成問題。”

江憶安感覺胸口一陣翻滾,喉間腥鹹,沒有幾步,身體被迫往前一傾,猝不及防吐了一口血。

鮮紅的血液混著部分海水噴湧而出,濺在了路邊的水泥欄桿上,白色的漆上印著星星點點的紅,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憶安,怎麽了,哪裏不舒服?”許一擔憂地問。

楊夢回也慌了,看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況有多糟糕。

江憶安艱難地對著許一笑了笑:“姐姐,我沒事……”

可是,說著,說著,她的話裏就帶了委屈,小聲嗚咽道:“就是,有點難受……”

她指著自己的心臟,為了不讓自己哭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這裏,有點,堵。”

她執拗地看著許一的眼睛問:“姐姐會帶我走的對嗎,我想離開這裏。”

可是還沒等對方回答,江憶安雙腿發軟,眼前一黑,就失去力量往前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瞬間,一個潮濕的,溫暖的,鮮活的身體接住了她冰冷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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