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草(4)

關燈
除草(4)

“你怎麽不說話?”

良久,見眼前的人沒有反應,陳萬怡眼底閃過一絲慌張:“憶安,以前我不該那麽任性,我在外面這幾年已經改了,不會再讓你幫我收拾殘局,我可以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她試著問道:“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對不對?”

江憶安沒有回答她,而是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我還不困,你先睡吧。”

陳萬怡見狀,急迫地從床上起來,看著江憶安翻身下床,喊道:“如果沒有你,我會死!”

她黑漆漆的眼睛認真看著她:“真的。”

黑暗中,江憶安眉峰微蹙,她轉過身,看著那雙眼睛,充滿希冀與渴望,不知為何,突然想起白天許一躲開自己的目光。

她垂眸,淡淡道:“我不知道。”

“人生沒有誰離開誰活不下去,我們都一樣。”

朋友,註定不能和戀人一樣。

“憶安——”

陳萬怡還想說什麽,她道:“不是這幾天都沒怎麽休息嗎,你現在看上去很累。”

說完,江憶安自顧自穿上鞋,清瘦的身影很快融進黑暗。

身後腳步聲漸近,她側過頭,餘光瞥見跟上來的人,兩人一前一後站著,影子打在地上,她恍然發現對方已經到自己下巴,幾年過去,她們似乎都長大不少。

不過,十六歲的陳萬怡要比十六歲的江憶安更加成熟,更像一個大人。

“我很遺憾聽到叔叔阿姨發生這樣的事,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我會盡全力,本來就是我欠你的……”

“但是,”江憶安話鋒一轉,“我們都長大了,註定不會回到以前。”

她平靜地說:“先睡覺吧,如果你還會害怕,我今晚就守在你身邊,等你睡著。”

“憶安——”陳萬怡咬著牙。

江憶安看了她一眼,走出門往客廳而去,刻意沒有回頭看後面的情況。

幸好,陳萬怡沒有追過來,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這邊。

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對方終於回屋,她站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裏,松了一口氣。

陳萬怡確實變了不少,以前她肯定會追上來質問,不問清楚狀況不會罷休,而別人也會多擔待她一點。

而現在只會退而求其次,站在弱勢默默觀察,因為曾經護著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

今晚的溫度有些低,江憶安和衣靠在沙發上,雙手抱臂,長腿撐著地面,閉上眼睛睡覺。

然而,半晌過去,她從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件又一件接踵而來。

現在好不容易安靜下來,腦海中充斥著各種割裂的情緒。

此刻,她毫無睡意。

拍身份證、逛超市、買衣服、偶遇陳萬怡……

試衣間裏發生的事情讓許一開始對她疏離,她不懂,她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而陳萬怡父母去世和未來的處境,哪一件都超出了她的意料之外,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

她靠在沙發上往遠處眺望,窗外月光如海,連綿的山靜默而威嚴,嫩綠的枝椏投在玻璃上,無風自動,形成一幅樹影婆娑的水墨畫。

多年前,江穆青還沒走的時候,這棵樹就在這裏了。

那時,村裏停電,兩家人聊得好好的,被迫中斷。

“我以後要當電影明星!”

手電筒從下面一直打到上面,陳萬怡站在凳子上,俯瞰著周圍所有人,一點也不怵,反而很享受萬眾矚目的感覺。

她指著低頭做題的人,大家都看她,就她不看,於是鼓著腮幫子不樂意道:“江憶安,都停電了,你看著我!”

隨後有些小得意地說:“等我以後掙了錢,你想要多少書我就給你買多少!”

一旁江穆青無奈叫了自己女兒一聲:“憶安,別光顧著學習,和萬怡玩一會。”

這時,江憶安才不情不願地擡起頭,嘴裏嘟囔著:“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後面是什麽來著……”

像是上課走神被老師突然提問,周圍不知何時噤了聲,陳萬怡楞住,臉頰肉眼可見變紅,等反應過來時,惱羞成怒道:“江憶安你——”

最後覺得不夠,女孩從凳子上跳下來,仿佛下定了決心:“哼,我再也不理你了!”

然而,江憶安卻笑著看她,但心裏明顯在想別的事:“啊,想起來了!”

“後面是:夜深千帳燈……”

隨即,房間內哄堂大笑。

“鐺,鐺,鐺——”墻上老式掛鐘報時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來。

安靜的夜裏,鐘表慢悠悠響了整整十二下,像是寺裏日暮下的鐘聲,一聲聲渾厚而綿長。

江憶安看著表陀來回擺動,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半夜。

她靠在沙發上,困意漸生,不一會就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陳萬怡睡了很久以來的一個好覺。

院子裏傳來熟悉的香味,她起床去看,見江憶安正端著早餐走進來。

陳萬怡坐在椅子上,看著很快擺好的包子、小米粥和一小碟鹹菜。

應該是剛出鍋,她坐在桌子前,熱騰騰的氣體很快模糊了視線。

看著筷子遞到面前,她接過去問:“你吃了嗎?”

江憶安簡短回了一句:“吃了。”

隨後又說:“吃完就回去吧,今天他從醫院回來。”

陳萬怡肚子咕嚕咕嚕作響,卻沒有立刻吃,椅子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站起身追出門口:“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吃?”

見對方沒有任何反應,她保證道:“我吃完就走。”

這句話果然管用,江憶安放下手中的盤子,微微嘆了一口氣,坐下來:“好。”

“先去洗漱吧。”

這次,陳萬怡聽了她的話,先去洗漱,昨天就沒吃飯,早已饑腸轆轆,聞著包子散發出來的香味,她早已等不及,剛洗漱完坐下,就拿起一個又白又軟的包子咬了一口。

“這是你包的嗎?”她一邊吃一邊問。

江憶安看著包子,眸光黯了黯:“是……”

不過是褚貴枝教她包的。

陳萬怡又嘗了一口,終於咬到餡,眼睛一亮,緊接著大口大口吃起來。

江憶安見狀,將小米粥推到她面前:“慢點吃,小心噎著。”

“如果你喜歡,等會帶幾個回去。”

陳萬怡含糊地“嗯”了一聲,笑著說:“好吃,真希望每天都能吃到你給我做的飯。”

房間裏陡然安靜下來,因為這句話,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江憶安也沒有再回應她。

窗外小鳥嘰嘰喳喳叫著,陳萬怡自顧自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手指微顫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裏面特意放了白砂糖,淡淡的甜味充斥著味蕾,如此熟悉,如此清香,如此恰到好處的甜度,一切都剛剛好,可是喉嚨卻哽得發脹……

原來,她還記得自己的口味。

兩人之間的沈默一直延續至陳萬怡吃完飯,江憶安起身收拾,這時,旁邊冷不丁傳來一句:“你是不是要離開了?”

手裏的動作一頓,江憶安下意識蜷了蜷手指,繼續收拾,沒有回答。

陳萬怡笑了一聲:“憶安,你知道嗎,這一年你變了好多,和我之前見你的時候不一樣了。”

上次兩人見面是在慶陽火車站,那時的她因為多年過得不順心,模樣很憔悴。

“你現在開始留長發,眼底也不再是一潭死水,好像有什麽把你救活了。”

“那些老師都不曾改變你。”

她問:“是因為她嗎,那個叫‘許一’的老師?”

江憶安聽到這兩個字,皺眉看向陳萬怡。

陳萬怡見她終於有了反應,果然如此,最不希望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她感覺自己背上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一點點擠壓她僅剩的未來。

“上一年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真的要走嗎,要離開這裏跟她去梅江?”

“你知道梅江在哪嗎,萬一她是騙你的呢,她自己都還在上學,怎麽有錢管——”

江憶安打斷她:“別說了。”

陳萬怡見她這麽維護許一,心裏越發難受。

“不,憶安,你應該接受事實,你想想,如果她家裏有錢,還會來這裏嗎?”

“她還有一個得了病的媽,自身都難保,怎麽有空管你?”

她越說越激動:“憶安,清醒一點,你現在已經成年了,我們一起出去打工不好嗎,我會唱歌跳舞,你學習那麽好,一定可以找到掙錢多的工作,我無家可歸,你想逃離這個家,我們才應該同甘共苦,相依為命。”

“我們從小就認識了,她只是一個陌生人,遲早要離開的,我以後會陪你去找阿姨。”

江憶安皺眉看著她,剛剛聽到陳萬怡說許一媽媽得病的消息時,後面的話一句也沒聽不下,心裏只想著這件事。

她眼底一點點變冷:“你怎麽知道的?”

陳萬怡見她沒有否認,反而厲聲質問自己,忍不住崩潰道:“發生那麽大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啊,不知道誰傳出來的,或許是陳強泰那三個好事的人傳出來的也不一定,你以為你們做的事情密不透風嗎,現在陳明只是還沒察覺到而已……”

“憶安,以前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但是你看那些老師帶你走了嗎,你跟她們無親無故,再熟悉,學習再好,也只會感到惋惜,她們不會管你。”

“兩次了,你還沒長教訓嗎?”

“那個許老師也一樣,只有我才是真心想和你走。”

見江憶安對於她和許一的關系一句也不肯透露,陳萬怡似乎想到什麽,呼吸一滯,隨即扯過她的肩膀,淚眼盈盈看著她:“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江憶安瞳孔一縮,皺眉看著陳萬怡,躲開她的桎梏,斬釘截鐵道:“沒有。”

陳萬怡瞥了一眼地上放的購物袋,掩耳盜鈴,她自嘲地笑了一聲,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江憶安打斷。

“吃完飯就早點回去,你父母去世了,他回來指不定會說什麽風涼話。”

之後,便收拾碗筷出去了。

出乎意料的,這次陳萬怡沒再說什麽,自己離開了,而自那之後也沒再來找過她。

江憶安從街坊四鄰那裏斷斷續續聽來,陳萬怡沒有再去上學,大家見她可憐,都在托人幫她找親戚,只是幾天過去,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下午,陳明從醫院回來了,需要在家裏躺幾天,江憶安也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白天她依舊和褚貴枝去地裏幹活,陳俊傑也不用她再去接,有時傍晚回來,剛好碰到下班的許一,沒有人的時候,兩人也會打招呼,試衣間發生的事就像一場意外,很快沈入茫茫大海之中。

事情都已經解決,仿佛一切都在變好。

那天,江憶安幹完活提前回家,她突然想起被自己匆忙藏在床底的購物袋,回來之後,陳萬怡來得太過突然,加上陳明從醫院回來,沒有時間,藏起來就忘了。

她一件件把裏面的東西往外拿,零食,外套,內衣……直到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購物袋底部赫然躺著一條泛著光的金屬細鏈。

她拿出那根鏈子,再次把所有東西一股腦塞進購物袋。

那天,兩人從超市出來後,許一將銀簪拿出來放進包裏,因為當時走得又急又快,並沒有註意到從簪子上掉下來一條金屬細鏈。

江憶安快速從地上撿起來,剛想叫住許一,可是看著她纖瘦的背影,話到嘴邊,鬼使神差地把鏈子放進了購物袋裏。

她拿起來放在夕陽下細細端詳,聞著上面散發出明顯的金屬味道。

所以,那根簪子並不是銀的,只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金屬簪子,甚至仔細觀察這條細鏈,做工略顯粗糙。

因為之前戴在許一身上,所以將它襯得格外昂貴。

她拿出一根極細的線,從細鏈兩邊穿進去,做成了一條手鏈,在手腕上纏了三圈,瞧著,瞧著,耳根子不覺發熱,又讓她想起了那天的場景。

“可以幫我拉一下後面的拉鏈嗎?”

半夜,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場景,許一穿著兩人第一次在瓦罐小學相遇時的那條深色裙子,躲在試衣間門後,眉眼溫柔地跟她招手。

“憶安,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