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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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草(5)

“可以幫我拉一下後面的拉鏈嗎?”

許一眼波流轉,眉目含情,一縷碎發落在如玉般的臉龐,見她遲遲不過來,便又對著她招了招手,柔若無骨地說了一句:“過來。”

江憶安蜷起手指,周遭事物逐漸變得模糊,這條路的盡頭只剩下許一一個人。

雪白的肌膚一半展露在燈光下,一半隱於黑暗中。

“憶安……”

溫軟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紅唇一張一合,仿佛被蠱惑般,江憶安終是擡腳走過去。

許一見她過來,低低一笑,勾了她一眼,隨後,捉迷藏似地轉身將門輕掩,回到試衣間。

江憶安的視線也隨著曼妙的身姿消失在黑暗中。

往前走了幾步,她才發現這是那天服裝賣場的場景,頭頂的白光照得她有些眩暈,這條去往試衣間的路格外長,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她開始著急,喉嚨有些發幹,腳下步伐不覺加快,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感”湧上心頭,只想快點見到裏面的人。

然而下一秒,眼前畫面陡然一暗,等她再次看清周圍的場景時,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狹窄的空間裏。

許一對著她眨了眨眼,擡起頭,琥珀色的雙眸望著她,金屬流蘇隨著她靠近的動作,一條條從胸前滑落。

江憶安感受著耳邊似有若無的呼吸聲,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鎖骨,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四肢僵直,只能等著眼前的人向她發號施令。

她看著那件熟悉的衣服,大腦模糊地思考,恍惚驚覺,兩人第一次見面時許一穿的裙子哪裏有拉鏈。

可還未等她多想,許一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江憶安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一著急,伸出手撐在墻面上,將人整個圈在臂彎裏。

一瞬間的靠近,兩人的唇輕輕擦過,柔軟的觸感帶著異常清香,她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瞪大眼睛,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兩人像是默片時代的演員,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下,情緒演繹像是無人區熔巖爆發,人群之上漫天煙火,胸腔幾乎要炸掉,可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許一那雙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唇邊留下一絲玩味。

兩人的身體慢慢靠近,滾燙的呼吸幾近糾纏,她一動也不敢動,直至感覺到身前一道柔軟的觸感貼著自己。

砰——

腦海中像是有什麽炸開,靈魂脫離軀殼,她仰著頭,艱難地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一具任人擺布的傀儡。

她感受著身體異常陌生的痙攣,驚慌地往後退去,許一卻逼著她往前走,直至後背貼在冰涼的墻板上,退無可退。

江憶安急促地呼吸著,卻不躲不閃,看著眼前逐漸清晰的五官。

她啞著嗓子,終於擺脫默聲,顫抖的聲音叫出了兩個字:“姐姐……”

許一的笑容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張清冷不可染指的面容,看著她良久,雙手環住她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江憶安瞳孔驟然放大,身側的手攥成拳頭,溫軟香甜的吻由淺而深,時而重,時而輕,輕輕掃過她微張的唇角,卻又重重壓上唇珠,將那幹涸的大地一點點重新滋潤。

許一柔軟的舌尖撬開她緊閉的牙關,一陣清香長驅直入,緩慢地在她口腔中游走。

一切都在許一的引導下緩緩進行。

然而,直到現在,江憶安才意識到這是一場夢。

從一開始的掙紮到現在接受,那些難以啟齒的想法,讓人害怕的生理反應以及內心深處的悸動都是這具身體給的。

很快,她轉換角色,手不知何時攀上許一的腰,將她拉近自己,便於完成這場單方面的教導。

“幫我拉拉鏈。”許一微喘著,伏在她的肩頭。

那件衣服很滑,觸感清涼,灼熱的雙手情不自禁在背上游走,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拉鏈。

可是拉鏈完好……

她才反應過來,許一想要她拉開拉鏈……

“好熱……”清冷的嗓音變成了勾人心尖的哀求,晶瑩剔透的冰在手心裏化成了水。

她滾了滾喉嚨,一動不動回看許一,啞著嗓子問:“……姐姐確定嗎?”

還沒等人回答,她一手扶著許一的腰,一只手去碰拉鏈——

耳邊敲門聲響起。

江憶安猛地睜開眼睛,慌張地從床上坐起來,她大口大口喘著氣,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全身汗涔涔的。

發現有人正在外面敲門,她才壓低自己的聲音,窗外天剛蒙蒙亮,她聲音沙啞地回道:“已經起來了。”

……

中午幹活回來後,她匆忙洗了睡褲。

藍天白雲,細柳嫩枝,鳥兒躲開外面晾衣繩上滴水的衣服,在上面排成一排,嘰嘰喳喳叫著。

微風吹動衣角,仿佛剛下過一場雨,晴空如洗,大家都在看天,江憶安的視線落在滴水的睡褲上,耳廓悄悄紅了。

……

最後的日子過得異常慢,半個月後。

她剛從地裏幹活回來,還沒進家門,便見許一和楊夢回正回宿舍,楊夢回親昵地挽著許一的胳膊,兩人和往常一樣有說有笑。

江憶安盯著那雙手,不自覺攥緊了手裏的桶。

直到一道視線望過來,看到她時,對方眼底笑意僵住,好不容易扯了一個弧度,可對視不過一秒,就匆匆收回去。

江憶安看著許一躲閃的動作,那道目光和她夢裏的樣子一點都不一樣。

疏離且克制,將她心底渾濁不堪的臟水瘋狂攪動,連最後保留的一絲清明也被毫不留情汙染。

她以為許一要走,腳下步伐已經不知不覺追出去。

可是對方卻從口袋裏拿出什麽,對著她揮了揮。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但隱約能感覺到是一張矩形的卡。

就在許一收回去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什麽——

——她的新身份證。

江憶安心跳一點點加快,無法想象那張身份證是自己的,以後,她也會擁有屬於自己的身份證。

她的照片、姓名、身份證號都會印在上面。

那天發生的事是兩人之間的秘密,剛剛心底的陰霾也因為這個想法而逐漸散去。

但等她再回神時,發現路的另一頭,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

許一第一次見到陳萬怡,是在一個周六的上午。

那天早上,她剛洗完澡出來,就看到站在院子裏等待已久的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紗裙,及腰長發乖順地散在身後,雪膚墨瞳,走路時目空一切,像是一只優美高貴的白天鵝。

“你是?”

許一看著眼前的女孩,覺得她莫名有些熟悉,不知道之前在哪裏見過,此刻女孩精致的裝扮與周圍破敗的建築相比顯得格外突兀。

女孩才16歲,即使仰著頭也不如她高,但仍然以一種高傲的姿態盯著她。

“我想和你談談。”

許一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關於憶安的事?”

陳萬怡點點頭:“對。”

“有空嗎?”她掃過許一手裏的臉盆,今天是自己特意算著日子來的。

還沒等許一回答,這時,楊夢回正從屋裏出來,見到這麽漂亮的女孩,好奇地往這邊走來。

她問許一:“這位是?”

許一挑了挑眉,看向陳萬怡。

陳萬怡主動介紹:“我叫陳萬怡,是憶安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未來也是。”

楊夢回恍然大悟:“是你啊。”

許一看著女孩莫名對自己的敵意,無奈笑了笑:“進來吧。”

……

房間內,三人面對面而坐。

楊夢回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而陳萬怡直接把她屏蔽了,轉過頭光明正大地看向許一。

她沒有拐彎抹角,而是開門見山地說:“你是不是要把憶安帶走?”

其實,許一對於自己要資助江憶安的事,早已預料到不會那麽順利,肯定會有人來找她,只是沒想到這個人是陳萬怡,同樣沒想到兩人的羈絆竟如此之深。

她記得張博遙說過,兩人已經好幾年沒見了。

陳萬怡見她氣定神閑地看著自己,一點都不驚訝,有些羞憤:“你不能把她帶走,我們以前關系很好,我曾經救過她,所以她不會舍下我離開的。”

許一知道陳萬怡和她母親在慶陽汽車站救江憶安那次,所以,沒有立即反駁她。

救命之恩,是一個怎麽回報都不為過的恩情。

楊夢回不知道那件事,涼涼道:“哦,那現在呢,你們關系還好嗎?”

陳萬怡在兩人看來太過稚嫩,話裏話外全是邏輯問題,果然,一句話就把她給問到了。

女孩皺著眉反應了好一會,才道:“跟你沒有關系,反正她是不會走的,你們不用白費力氣。”

楊夢回無語一笑,翻來覆去就是這麽幾句話:“那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只是來跟我們示威?”

“還是憶安根本就不聽你的,你才來找我們?”

幾句話就揭開了陳萬怡心裏的小九九,她自知理虧,但是也不想示弱。

“我之前救過憶安一命,現在我需要她,只要姐姐不答應她,她就不會走,不會離開我。”

“離開她,我會死。”

楊夢回最受不了言語刺激,偏偏道:“你不用來威脅我們,那晚陳明來鬧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了,我們雖然初來乍到,但並不好惹。”

“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夢想的權利,難道你只是為了一己私欲就要把一個本該有光明前途的人困在這裏,永無出頭之日,你是為她好嗎,那是在害她。”

楊夢回看著她:“小朋友,不要太自私。”

三言兩語陳萬怡就知道自己說不過楊夢回,她轉而看向許一,看過去的同時,一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落。

這可把旁邊的楊夢回嚇壞了,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趕緊道歉:“不是,我剛剛說的話也沒那麽嚴重吧,你別哭啊。”

許一見狀,在桌子上抽了一張紙,遞過去。

陳萬怡接過紙巾,委屈地將眼淚擦掉,楚楚可憐地看著許一,帶著哭腔道:“姐姐,我求求你,你能不能不要把她帶走,我父母前幾天出車禍去世了,至今沒有找到兇手,家裏的錢也花光了,我現在身無分文,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身邊只剩下憶安了,她現在是我唯一的依靠……”

“姐姐,我求求你行行好,你們只是在這裏待一年,可是我和憶安本來應該還有好多年,可以做很久很久的朋友,你們來了之後,全變了,她已經變得不再是她……”

陳萬怡哭得梨花帶雨,眼尾泛著紅:“姐姐,你忍心嗎?”

“憶安很聰明,就算沒有你們的幫助,我也會和她離開這裏,我有一技之長,我們可以養活自己。”

“沒有她我不行的……”

說到這,兩人才知道陳萬怡來找她們的原因,誰都沒有預知未來的本領,天災人禍,避無可避,而一場車禍帶走了她的雙親,可偏偏……兩人都是苦命之人。

許一看著眼前的女孩,良久,開口道:“我尊重憶安的決定,不會勉強她做任何事。”

“只是,我曾經給過她希望,現在如果親口告訴她我不能帶她走,你覺得她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嗎?”

“這麽多年,你知道她是怎麽一路走來的嗎?”

“我不信你不知道。”

房間裏一片寂靜,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將陳萬怡淺色的眼球映得越發透明,她身體微微發著顫,坐在凳子上幾乎撐不住。

楊夢回不忍,扶了她一下。

“姐姐,你們教她幾年級的課程?”女孩脆生生地問。

“初一的課程,”許一眉眼微皺,忍不住問道,“怎麽了?”

陳萬怡卻不回答,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似是想明白什麽,一邊哭一邊笑,自言自語:“原來是這樣……”

兩人蹙眉看著她。

“姐姐,如果你不知道憶安前幾年發生的事可以去問問校長,她輟學以後有兩個老師教過她,你覺得她學了這些年,為什麽還在學習初一的知識?”

“你覺得她真的只是單純地想學習嗎?”

“憶安學習那麽好,怎麽可能這些年連初一的課程都沒學完。”

楊夢回察覺哪裏不對:“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陳萬怡笑得有些惡劣:“如果你了解她這個人就知道,她一直在騙你們。”

眼見著兩人陷入沈默,她繼續說:“許老師,你真的會在沒有弄清楚一個人的性情之前,安心地帶她走嗎?”

許一不想承認,自己確實因為她的話亂了思緒,過往接觸的人如果不是真的,那到底真實的江憶安是什麽樣的。

她無法想象,一個可以為了學習廢寢忘食的人為什麽要一遍遍學習初一的知識,生生浪費了這麽多年的時光,讓自己停留在七年之前。

“沒用的,”她擡起頭,冷淡地看著陳萬怡,“我和她相處將近一年,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我會尊重憶安的想法,如果她決定留下來,我不會做任何勸阻。”

陳萬怡蒼白的臉頰在晨起的陽光下近乎透明,她冷眼看著許一,小聲嘟囔:“就是因為憶安不同意,我才來找你們,沒想到你們也……”

她撐著身體站起來,腳下一軟,眼看要往前倒去。

許一下意識去攙扶,卻瞥見陳萬怡手腕處一抹紅。

她還想看清什麽,陳萬怡已經掙脫開,不帶感情地瞪著她,表情兇狠地說:“你們會後悔的!”

隨後,推開門跑了出去。

楊夢回跟著站起來,許一追到門口,對陳萬怡突如其來的最後一句話,心中總有些不安,視線落在女孩綁著透明蕾絲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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