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草(1)

關燈
除草(1)

“今天過年,就要你一塊錢。”

江憶安和老板道過謝後,情緒低落地走出小賣部。

路過滿地煙花炮筒時,旁邊六歲的小女孩好奇地看著她,轉頭問:“媽媽,這個姐姐為什麽不開心?”

“今天不是過年嗎?”

女人看著女孩的身影,摸了摸自己女兒的頭說:“媽媽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你去給姐姐幾塊糖,看能不能讓她開心。”

女孩長得乖巧懂事,聽了媽媽的話,便從口袋裏拿出一把糖,小跑著追過去:“姐姐……”

稚嫩的童聲在耳邊響起,江憶安停下腳步,轉過身,低頭去看。

眼前的女孩只能到她的腰側,穿得很喜慶,著一身紅色小棉襖套裙,腳上是鋥亮的圓頭黑色小方鞋,走起路來“噠噠”作響,細軟的頭發紮成兩個小辮子,戴著今年最時興的毛絨簪花。

“姐姐,”女孩在她面前站定,一雙天真爛漫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將手裏的糖捧出去,“給你吃糖。”

“你別不開心了。”

江憶安的側臉被不遠處的煙花照得一閃一閃,幹澀的唇角努力擠出一個笑,蹲下身接過女孩手中的糖:“謝謝。”

回去的路上,她一邊欣賞夜空連綿的煙花,一邊感受著口腔傳來微微苦澀的味道。

有些好奇什麽糖會是這種味道的,低頭一看手裏撕開的包裝,果然,再熟悉不過的配色,黃色打底,青綠色的果實綴於其上,上面用黑色的手寫字體寫著三個字:陳皮糖。

怪不得有點苦呢,她想。

……

春節過去,瓦罐村又恢覆了往常一般。

幾天之後,江憶安再次去小賣部問過,沒有電話打進來,她也沒有再主動打過去。

她沒有手機,想要知道情況只能等三月瓦罐小學開學。

很快,春季來臨,到了一年耕種的好時候,因為上一年賣棉花的錢收入一般,所以今年家家戶戶又種起了小麥。

江憶安家也不例外,土崖上很快就會種上新作物。

三月小麥種子播下去,六月就能收割,除了豐收費點時間,平時比其它的莊稼少操很多心。

江憶安又恢覆了乏味且忙碌的生活,再次跟陳明和褚貴枝去地裏幹活。

陳俊傑今年九月就要上二年級,只不過江憶安不再去接他放學,最近全縣治安都很好,褚貴枝打算等他上二年級就讓他自己回家。

一切又恢覆原樣。

只是,很多事情已經回不到過去,有什麽在她心裏落地生根,悄然發芽。

比如,江憶安偷偷將口袋書粘起來,會在幹活回來之後看上幾眼,經歷多次書本被毀,這次她長了教訓。

比如,房間裏用廢紙疊的玫瑰插在每一個能插的角落,心情好的時候,桌子上會出現紙疊小兔子、小貓咪。

比如,她常常對著客廳裏的中國地圖發呆,再回神時,發現視線不知不覺落在“梅江”兩個字上。

……

轉眼間,三月份來臨,瓦罐小學開學。

開學那天,江憶安又坐在門口的矮石上,整個寒假都沒有音訊的人安然從她面前經過,去小賣部買東西。

許久不見,許一似乎更加沈靜,歲月給了她極其短暫的成長時間,讓她快速沈澱下來,只是,在面對江憶安時,舉手投足間多了一絲別人看不到的溫柔。

女孩的視線總是忍不住追隨著她。

“姐姐。”江憶安起身叫住許一。

許一停下腳步,唇角微微翹起,隨後往她家裏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膽子真大。”

光天化日下就這樣叫住她。

兩人站得很近,江憶安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花香,看到那熟悉的笑容,曾經只在面對楊夢回的時候出現過,而現在對著她,也有了。

仿佛得到鼓勵般,她從身後變戲法似地拿出一朵紅色玫瑰花,仿佛怕被別人看見,快速遞給許一後又退到門口,佯裝回家,與她拉開些距離。

“祝姐姐順利完成支教任務,成功保研。”

許一看著她,揚了揚手中已經真假難辨的紙疊玫瑰,花瓣上塗著鮮紅的顏色,不知她從哪裏弄來的顏料,甚至泛著淡淡的幽香,“借你吉言。”

接著她又說:“進步很大。”

江憶安還想要說什麽,許一見院子裏傳來說話聲,她道:“我先走了,有空再說。”

江憶安欲言又止,但為了不被發現,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好,姐姐再見。”

回來後,許一依舊每天跑步,只是土崖上很少再見到熟悉的身影,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破土而出的麥芽。

地頭的月季已經長出嫩綠的枝葉,看上去比之前茂盛不少。

土崖寶地,果真名不虛傳。

這種月季每年開兩次,夏天一次,冬天一次,每次花期長達一個月。

如果不出意外,這次開花大概會在六月。

花開之日,離別之時。

……

下半學年一切都很順利,冰雪隱沒於土壤,春天給大地重新披上一層嫩綠,生機盎然,迎來萬物覆蘇之季。

三月很快過去,四月來臨,許一終於換下厚厚的羽絨服,外面穿著一件稍大一碼的灰色西裝外套。

低馬尾紮成毽子頭,白皙直挺的鼻梁上偶爾會架一副金絲眼鏡,時常獨自一人坐在桌前學習。

楊夢回曾經在窗外看得出神,有些人越素越好看,天生適合淡雅的妝容,甚至一絲無意落在臉頰旁的碎發都是風情,一瞥一笑具是故事感。

“站在外面不冷嗎,進來吧。”

“出來吧。”

許一站在院子裏,沒有回頭,對躲在樹後的身影說。

見自己被發現,江憶安從樹後面走出來,其實她本來也不是為了躲許一,而是為了躲村裏人。

“姐姐。”她走過去。

許一這才轉身,江憶安的頭發已經紮起來,露出白藕似的頸,一雙黑眸笑盈盈看著她。

“過來。”

江憶安聽話地走過來。

許一近距離看著眼前的人,不知不覺她又長高了,自己只能到她的鼻尖。

再次見面,從前懂事沈默的女孩變得更加穩重,對江憶安來說,十八歲確實是她命運的分水嶺。

只是,不知為何,對方的靠近卻隱隱給她帶來莫名的壓迫感。

這個距離……太近了。

“不怕被發現嗎,膽子怎麽越來越大了。”她問。

江憶安不自在地滾了滾喉嚨,許一說話柔柔的,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脖頸有些癢,她舔了舔幹澀的唇,沒有後退,答道:“他去醫院動手術了,明天也不會回來。”

江憶安口中的“他”自然是陳明。

而且褚貴枝和陳俊傑一起去的,留她一個人在家。

陳明進入中年以後生活習慣變差,身體出現各種問題,本來一直撐著,但是發現自己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不得不趁著耕種之前先把手術動了。

不算大手術,在醫院裏躺一天,後天就能回來。

許一把房門打開,對著江憶安說:“進來。”

江憶安自然高興,噔噔噔跟上來,順手把房門關上。

“坐吧。”

眼前依舊是那熟悉的桌椅,桌子上擺著她曾經用過的書本,筆筒裏的玫瑰花仍然開得旺盛。

一切還是原樣,但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江憶安沒有坐下,而是亦步亦趨跟著許一,停在她身後半步之外。

許一正背對著江憶安放書包,察覺到眼前落下一片陰影,她身體微滯,房間裏太過安靜,某一瞬間幾乎能聽到身後人的呼吸聲。

她知道她有話要說,所以並沒有什麽反應,仿佛沒有察覺到一般,繼續脫外套。

“姐姐……”江憶安沒有再往前,視線不自覺落在許一被黑色緊身毛衣勾勒的腰側,擡起手,盈盈一握,便在咫尺之間……

下一瞬,她不自然地移開目光,緩緩道:“年前你走的時候問過我一個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

許一手中的動作一頓,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江憶安聲音喑啞,繼續說:“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做手工,學過折紙、木雕、編織……只要是能學的我都學過,那時候大家都很喜歡我做的東西,所以我也經常會送給她們一些比較難做的。”

“比如,用野草編成的蛐蛐、兔子、蜻蜓,用木片雕成的印章、人物、字體……但是花,”她頓了頓,“除了姐姐,我只送給過兩個人……”

說到這裏,許一終於轉身看她,她很想跟她說我不在意,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但是,看著那雙真摯誠懇的黑眸,目光如水,眼波婉轉,像是石子拋進平靜的湖裏,在她心中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波瀾。

最終,她還是沒有說話。

江憶安繼續說:“第一次送花是給張校長的女兒,那時我正上六年級,第一次覺得她很厲害,她是除了校長之後第二個考上大學的人,那天她來學校給我們講了很多關於外面的事情……”

所以,她把自己疊得最滿意的一朵紙疊玫瑰送給了她,以後,她也會和陳馨一樣,考出去,考上人人羨慕的好大學。

“第二個是送給了六年級教我的語文老師,”她頓了頓,不留痕跡地看了許一一眼,繼續說,“我輟學以後,經常會拿著書請教她,沈老師很年輕,也很……”

也很漂亮,跟她說話的時候很溫柔,從來不會體罰學生,見人總是笑著,班裏的學生都喜歡語文老師,有時候見到她身上的傷痕還會主動幫她擦藥,單獨相處時,會偷偷給她塞時興的零食,甚至教她女孩第一次生理期的知識……

“怎麽了?”許一的聲音突然打斷她的思緒。

江憶安猛地擡頭,這才發現自己說著說著走神了。

提起沈秀,她總是忍不住想,自從六年前一別,她再也沒有見過她,以至於很少再記起自己與她相處的細節了。

“沒事,”她繼續說,“沈老師是我上小學的老師,她教我的時候剛大學畢業兩年,平時對我也很照顧,後來,我輟學後,有一天看到她看著手機上一張玫瑰花的照片發呆,所以就想著送朵花感謝她……”

六年前某一天的傍晚,二十四歲的沈秀坐在門檻上看著手機裏像素模糊的一捧紅玫瑰,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感慨:“好貴啊,一支怎麽這麽貴,九朵豈不是要一百塊了……”

照片裏的玫瑰花吸引了她所有的註意力,沒有發現坐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小女孩也在看著那張照片。

有些事情就是那麽巧,江憶安剛好會疊玫瑰花,熬了兩晚的大夜,第三天終於把花疊好了。

她滿意地看著仿真枝葉綁在一起形成的花束,臨睡覺前,悄悄藏進衣櫃裏。

“1、2、3、4、5、6、7——”

沈秀驚喜地數著懷裏的紙疊玫瑰,還沒數完,突然一楞,眼神突然黯下來,喃喃道:“為什麽偏偏是九朵……”

……

沈秀,瓦罐小學的語文老師,畢業兩年後在瓦罐小學教了兩年的書,入職第二年因為陳明故意誣陷,考上研究生後離開。

許一還記得那天張博遙跟她說過關於沈秀的事情。

“不用再說了,”她打斷她,“我只是單純地想資助你上學,過去的事情不必和我解釋。”

私心也好,作為長輩的關心也罷,她已經盡量讓自己忘記年前發生的那些事,過去的就過去了,恩過剛好一同抵消。

畢竟江憶安也曾經幫過自己,在她心中,有來有回,也算處事得當,可她說的看似果決的話,心中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聽了江憶安的解釋反而更加沈重,讓她喘不上氣。

“姐姐,”江憶安見她如此,也開始表態,“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不會再有任何留戀,以後我只想好好學習,不會辜負姐姐的期望。”

她發誓:“我說到做到。”

“姐姐想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過了一會,許一看向她,心中稍稍舒緩,她問:“做什麽都可以?”

江憶安沒有任何猶豫,同樣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是,做什麽都可以。”

許一:“好。”

她問:“之前拍過身份證嗎?”

江憶安有些驚訝,但還是說:“拍過。”

許一:“能拿到戶口本或者身份證嗎?”

江憶安猶豫了一下,說:“可以。”

許一說:“好,明天穿深色的衣服,帶你去拍新的身份證。”

江憶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許一笑了笑,問:“想要離開這裏嗎?”

江憶安這才意識到什麽,毫不猶豫地點頭:“想,很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