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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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草(2)

許一看著江憶安,女孩的表情格外認真,眼睛被傍晚的夕陽照映得很淺,像是一塊晶瑩剔透的琥珀。

“明天早上七點,來這裏。”

江憶安立刻答道:“好!”

她知道許一讓她拍身份證的目的,之前陳明為了防止她逃跑,帶她去派出所拍過,只是拿回來之後一直被鎖在櫃子裏,從此,那張身份證就成了束縛她的一道枷鎖。

不過,那個破櫃子上掛著一把陳年舊鎖,用一根鐵絲就能打開,簡單得很。

現代社會沒有身份證去哪都會受限,新拍的身份證會覆蓋原有的身份證,這一過程很漫長,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實施,這兩天陳明不在,就是絕佳的機會。

天時地利人和,她想,是不是老天都在幫自己。

晚上回去後,江憶安拿到戶口本,隨後又悄悄把鎖給鎖上,如果不出意外,陳明應該不會發現。

因為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所以她一晚上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江憶安就按捺不住,提前收拾好自己。

及肩的頭發被利落地紮起來,露出兩側雪色耳廓,藏藍色襯衫一排扣子規整地系著,後頸被陽光照得又白又亮,修長的雙腿在瀝青馬路上奔跑,金色發絲隨風飄揚,活脫脫一個積極向上好青年。

只是,江憶安腳下有些剎不住車,一溜煙就跑到了支教老師宿舍的前院,猝不及防間,與上廁所回來的許一碰了個對面。

這下,想要躲開的機會直接沒了。

她提前過來本不想讓人有負擔,所以尋思著找棵樹藏起來,等七點再出來,結果沒想到自己忘乎所以,腳底像是抹了油,一路小跑,直接出現在人家面前。

兩道視線相觸,周圍安靜一瞬。

許一眼底的迷蒙轉為驚訝,直到聽到其他老師房間的開門聲,她才反應過來,率先說:“進來等吧。”

去年陳明大鬧的事在村裏傳得沸沸揚揚,自那之後,其他支教老師也在私底下討論兩人的關系,感情上的糾葛,最能激起人的八卦之心。

江憶安深谙其中道理,為了避免村裏的閑言碎語,立刻跟著進屋。

關上門的一瞬間,聽到隔壁一道聲音傳來:“咦,她怎麽又來了,不怕……”

隨著“吱呀”一聲,後面的話全部被關在門外。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房間裏窗簾沒有拉開,燈也沒有開,灰蒙蒙一片,江憶安照常坐在凳子上等。

房間裏很安靜,她聽到許一洗手的聲音,隨後腳步聲走遠,床邊的櫃門打開,發出衣物窸窸窣窣的聲音。

許一在換衣服。

想到這,江憶安的身體不覺緊繃起來,呼吸也越來越輕。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毫無預兆傳來一句:“吃飯了嗎?”

很平常的一句問候,江憶安身體陡然一顫,像是被嚇到一般,半晌,才細若聞聲回答:“吃了。”

許一今天的著裝很簡單,裏面穿了一件棉質杏色襯衫,外面搭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和一條同色系的西裝褲,長發用一根銀色流蘇發簪盤起,脖頸纖細而修長,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明晃晃地有些惹眼。

她好奇看了女孩一眼,自己有這麽嚇人?

“帶身份證或者戶口本了嗎?”

江憶安回道:“帶了戶口本。”

許一拿起包:“好,走吧。”

江憶安欲言又止,猶猶豫豫,最終還是問了出來:“……姐姐吃飯了嗎?”

這下輪到許一發窘,她頓了頓,悶聲說:“沒有,不過不要學我,應該按時吃早餐。”

這時,江憶安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熱乎乎的雞蛋:“姐姐經常不吃早飯對胃不好。”

許一看著她手裏的雞蛋,這下更窘了,竟然讓一個小孩給自己做飯。

她本想拒絕,但是無意瞥到桌上那朵紅玫瑰,江憶安的面容被一朵花襯得清透而白皙,唇上像是染了色,她移開目光,改口道:“……我不吃蛋黃。”

江憶安一楞,隨即笑道:“我喜歡吃蛋黃。”

……

四月的瓦罐村,春風拂面,楊柳依依,吹著兩人的衣角呼呼作響。

江憶安騎電動車帶著許一往縣裏的方向而去,車速開得不快,兩邊嫩綠的枝葉在路上落下連續的陰影,形成一條筆直的林蔭大道。

衣袂飄飄,臉頰感到絲絲清涼。

路上時不時有車輛超過她們,也有卷起一陣旋風的飛車黨,只是兩人沒想到,迎面而來的是三個許久不見的晦氣身影。

陳強泰騎著改裝的摩托車帶著劉進科,賈游峰自己騎一輛,彼此離得很遠的時候,江憶安就註意到了他們,左右一瞥,發現沒有其它的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

“姐姐,”她偏過頭對身後的人說,“靠近我一點。”

許一一開始還有些詫異,但看不到江憶安的表情,只能聽到對方有些陰沈的聲線,沒有多問,便像那次對方送自己去國道時一樣,低下頭緩緩靠在她的背後。

“姐姐抓緊我,這段路我要開快一點。”

說完,江憶安轉動把手,下一秒,車速陡然加快,耳邊轟鳴聲越來越近,她將速度加到最快,面不改色迎面朝那三人而去。

只是,對面三雙眼睛總有能看到她的,這麽大一個目標,陳強泰本是好奇往這邊瞥了一眼,一瞬間表情一楞,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她。

雙方擦肩的一瞬間,男人勾起唇角,極其囂張地豎了一個中指。

隨後,對著她罵了兩個字。

僅有一秒的碰面,兩輛摩托已經走出去很遠,像是什麽都沒發生,周圍再次回歸平靜。

江憶安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電動車把手卻被攥得越來越緊,脖頸青筋顯現,她眼神陰鷙地看著前面的路,腦海中全是陳強泰剛剛挑釁她的畫面。

這時,電動車駛入一段村莊的範圍,周圍的人影快速往後倒退,許一忍不住提醒道:“憶安,這個速度有點快了。”

剛剛她聽到了摩托車的轟鳴聲,也看到了那三個人,甚至聽到對方辱罵江憶安的話。

可是前面的人沒有反應。

“憶安。”她又叫了一聲。

江憶安還是沒有反應。

“憶安——”她扯了扯她的衣服,提高嗓音。

江憶安精神一直繃著,直到衣角被拉,她才回過神,突然意識到什麽,把手迅速松到底,電動車的速度立刻慢下來。

“抱歉,姐姐,我……”

許一松開被自己攥皺的衣角,溫聲道:“沒事,不用把他們的話放在心裏,不要為了不相幹的人影響自己。”

沈默一會,江憶安笑著“嗯”了一聲,同時,攥著車把手的力道又加大一分。

許一主動跟她聊了一些其它的,不愉快的話題很快揭過。

……

很快,兩人來到同古縣派出所,工作人員查驗證件後,領著江憶安去拍照。

整個過程不是很長,她已經提前規避所有易錯點,所以不到幾分鐘,就已經把照片拍好。

接著,工作人員推過來一張登記表:“填寫一下地址。”

江憶安看了看許一。

許一說:“我來吧。”

拍身份證的過程異常順利,兩人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有時低聲交談,早上這裏沒什麽辦業務的人,很快,許一把地址填好,領了一張回執,兩人起身離開。

“身份證填了我的名字和地址,走的時候再給你。”許一一邊推門一邊往外走。

江憶安“嗯”了一聲,跟著走出去,從現在開始,被陳明握在手裏的那張身份證就此作廢。

而兩人剛走,眼前的玻璃門自動關閉,從廁所裏走出一個女孩。

女孩穿著一身素色衣服,低馬尾有些亂,幾縷發絲落在臉頰旁,蒼白的臉上黑眼圈很重,即使是這樣,但依舊擋不住她天生艷麗的容貌,淚眼盈盈,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那雙狐貍眼毫不掩飾地盯著兩個說笑著離開的背影,手裏的票號被攥得發皺,最後承受不住壓力,被手指戳出一個洞。

……

回去的時候,換許一載著江憶安,但是這次她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停在了縣裏最大的超市前。

說是最大的超市,其實與慶陽市中心的樓下小區連鎖超市一般大。

整個超市分為兩層,首層主要賣生活用品以及零食水果蔬菜,二層是一個服裝賣場,主打便宜,性價比高。

兩人站在超市門口,許一說:“進去逛逛吧。”

“我買點東西。”

江憶安本想站在門口等著,而來不及說話便被人拉著袖子往超市走,她也只能跟上去。

許一買東西很有目的性,過了閘機,徑直朝著生活用品區走去。

很快,兩人來到一整面衛生巾墻前,轉頭問:“你習慣用什麽牌子的?”

可是這句話剛問出來,眼前女孩肉眼可見地漲紅了臉,一直“我、我、我”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或許對於許一來說,說出“衛生巾”、“月經”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是對眼前的女孩,卻是惶恐、害羞,甚至羞愧。

自己的隱秘被大庭廣眾之下提出來,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許一察覺到了江憶安的窘迫,立刻在架子上拿了幾包自己平時用的衛生巾,放進手推車裏:“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零食區,本以為這個話題就此揭過,但江憶安思索再三,主動走到許一身邊,小聲說:“姐姐,我半年來一次,用得不多……”

雖然是鼓起勇氣解釋,但聲音卻越說越小,解釋的同時似乎也在詢問,自己為什麽和別人不一樣。

許一轉頭看著她,江憶安第一次覺得在觸及到這樣的話題時,她的眼神變得溫柔似水,透露著滿滿的理解與包容,就像以前江穆青總是耐心給她解釋,母親的眼睛很亮,像是夜空裏閃爍的星星。

“如果身體沒問題,應該是季經,不用擔心。”

“所有女孩長大的過程中都會經歷身體的各種變化,如果沒有女性長輩引導,可能會對這些再平常不過的事感到不解與害怕,但那不是病,也不必為此而感到羞愧,而是你應該坦然面對,需要知道的生理知識。”

許一看著女孩:“如果你想了解,我很願意以一個過來者的身份分享我所經歷的事情。”

江憶安看著對方鼓勵的眼神,抿唇道:“好,我會的。”

接下來的話題就稍顯輕松,兩人來到零食區,許一看著眼前毫無食欲的一面墻,問:“想要吃哪個?”

她從小就很少吃零食,實在不知道該替這個剛成年的女孩選點什麽。

江憶安卻搖搖頭:“姐姐,不用破費,我不喜歡吃這些。”

許一看著她:“真的不吃?”

江憶安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視線無意往貨架一處瞟,她搖搖頭:“不吃。”

許一:“好,那走吧。”

江憶安趕忙跟上去,但是走到一半,許一見她真的毫無留戀地跟自己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回去把江憶安一直盯著但又死不開口的蝦條拿了三包,放進購物車裏。

隨後,她又自作主張地挑了幾包看似和蝦條一樣口味的薯片、洋蔥圈等,最後,還拿了幾包楊夢回比較喜歡吃的辣條和鍋巴。

“姐姐,不用的……”

江憶安一邊跟在許一後面,一邊勸。

許一勾了勾唇,沒說話,繼續拿。

結完賬後,她又帶著江憶安去二樓。

一年四季,不管天冷天熱,見江憶安一直穿著那幾件衣服,小縣城的衣服很便宜,而且她又高又瘦,背部挺直而纖細,只穿那幾件衣服實在有些浪費了她天生的衣架子。

許一看了衣服的價格,第一次讓她有種給漂亮手辦買衣服的沖動。

二樓的布置和大部分服裝賣場一樣,不過工作人員不會走一步跟一步,旁邊有衣桿,更像是自助試穿,氣氛異常放松。

許一拿起一件內衣,剛要轉身,但是似乎想到什麽,只是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最後讓店員拿了兩件新的。

試完內衣後,兩人繼續往前逛,這時,服裝賣場盡頭,一條黑色裙子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不知不覺跟著走過去。

那是一條新中式提花連衣裙,黑色收腰盤扣,看到這條裙子的瞬間,讓她想到了許朝馨,想到母親年輕時在影樓拍的民國風情的照片。

江南女子,身穿旗袍,煙雨朦朧裏舉著油紙傘,放在如今許朝馨的身上依舊毫無違和感。

“姐姐,”江憶安見狀,“要試一下嗎?”

許一的視線沒有從裙子上移開,只是點點頭。

江憶安拿起一旁的衣桿,把那條裙子挑下來。

“姐姐,給你。”

許一道了一聲謝,隨後拿起衣服走進試衣間。

試衣間的面積很小,是在原有柱子的基礎上延伸出的一個比較狹窄的空間,一個人在裏面換衣服都有些逼仄。

許朝馨比她矮一點,但兩人身形類似,所以由她來試這條裙子,最合適不過。

江憶安站在試衣間旁安靜地等著,但是過了好一會,也不見裏面的人出來。

她本想問一下,結果剛走過去,就聽到裏面傳來許一的聲音:“憶安在嗎?”

江憶安趕忙回答:“姐姐,我在。”

裏面的人似是松了一口氣,接著,插銷聲響起,門打開一條小縫。

許一身上的旗袍已經換好,銀簪上幾條金屬流蘇搭在胸前,一道粉白的頸映入眼簾,旗袍仿佛按照她的尺寸,一筆一筆,將她完美的身材曲線勾勒出來。

江憶安滾了滾喉嚨,問道:“怎麽了?”

她垂眸沒有多看,但如果仔細觀察,發現對方肩膀處的袖子凸起,並沒有完好地貼合。

許一沒有出來,只是站在試衣間內對她說:“可以幫我拉一下後面的拉鏈嗎?”

接著,江憶安見試衣間的門敞開一個供一人進的小口,這才反應過來,茫然地點點頭,同手同腳跟著許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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