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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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枝(6)

“媽……”

聽到開門聲,江憶安欣喜地擡起頭,眼淚模糊中看到一個身影,臉上的欣喜再也擋不住,胡亂擦了幾下臉上的淚,便扔下棍子朝那邊跑去。

“是憶安嗎?”門口的人拿著手電筒在巷子裏尋找聲音的來源。

然而,下一秒,腳步聲戛然而止,一滴滴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湧,江憶安搖著頭看著眼前的人,所有的希望在此刻破裂。

她走了那麽遠的路,無法相信眼前的人……不是媽媽。

“穆青是一個非常孝順的孩子,當憶安得知自己媽媽連年邁的雙親都沒有接走的時候,她便知道自己沒有機會離開了。”

張博遙腦海中回想起記憶中那個總是對所有人客客氣氣的女人,只是沒想到年輕時遇人不淑,在離開瓦罐村的前幾天已經被折磨得不覆從前般光彩。

“後來……”

後來,姥姥把江憶安帶回家,江穆青的哥哥不孝,娶了媳婦後在外打工幾年都不回來看一次,甚至逢年過節連電話也不打,只剩兩個上年紀的人在江家莊相依為命。

從此,一個孩子兩個老人彼此照顧,生火做飯,白天去菜園子裏幹活,過著自給自足,再普通不過的生活。

她每天不必再擔驚受怕,醒來是姥姥蒼老慈愛的面龐,飯桌上是自己最喜歡吃的菜,在地裏揮動鋤頭時,眼底不再起任何波瀾。

那時,她想既然已經退學,就這樣吧,就這樣生活下去,打算接受這樣既平凡而又平靜的人生。

在十幾歲的江憶安眼中,以為姥姥姥爺能夠永遠護住自己,天真地以為會一直在這裏生活下去。

可是一周之後,陳明來找她了。

他是她的合法監護人,有足夠的理由帶她回去。

“放開我,我不回去——”

在她的求饒與哭喊中,陳明粗暴地拽著她的衣領,硬生生拉上了摩托車。

然而,那天還沒出村,江憶安從急速行駛的摩托上跳下來,胳膊和小腿上都磨破了皮,腰上受了很嚴重的傷,而姥姥為了操心她的事差點被陳明氣進醫院。

陳明很早失去父母,所以對於老人總是很難有耐心,一口一句臟話,聽得人血壓升高,甚至在臨走時推了兩個老人一把,這才導致江憶安著急跳車想要回去看看。

不過,那天陳明沒有順利把江憶安帶回去,而是就近給她找了鄰村的衛生院去治傷。

住在姥姥家的最後幾天,江憶安整天失神地望著天上的飛鳥,家裏狹窄的四合院就像籠子一樣困住了她。

後來,她的傷好了之後,見人遲遲不回,陳明來江家莊大鬧了一場,潑男的形象從此在左右街坊立住,有老人感嘆穆青這麽好的姑娘怎麽找了這麽一個家暴男。

回家的前一晚,江憶安獨自待在房間裏,夜深人靜之時,聽著墻上鐘表滴答滴答,毫無預兆般,她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房間內響起,頓時,白皙的臉上印了一個發紅的手掌印。

她扯了扯唇角,閉著眼睛靠在床上,由衷地笑了一聲:“真好……”

她討厭自己那麽小就開始懂事,懂得姥姥姥爺辛苦與陳明周旋,倒不如她承擔所有。

如果再由陳明這麽鬧下去,率先堅持不下去的一定是她。

從那以後,每天早上,瓦罐村土崖上多了一個沈默寡言的女孩,五年,足夠把她所有的尖銳與傲氣磨平。

“這就是憶安第二次離家,一路走來,跟我第一次見她時,已經大不相同了,”張博遙頓了頓,繼續說,“憶安第三次離家出走是在三年前……”

她輕嘆一聲:“想必,老天也是要把她留在這裏吧。”

“時運不濟啊。”

……

江憶安十五歲那年,在陳明的眼皮子底下摸清了去往縣城裏的公交,再由公交轉長途汽車,離開這裏。

出去之後,她可以去飯店刷盤子,在小飯館當服務生,進酒店打掃衛生……什麽都行。

天大地大去哪都好,只要不待在慶陽。

而促使她再次離開的原因是,那年她在姥姥家看到垃圾桶裏被撕爛的車票,撿起來坐在凳子上拼了好久,終於把車票粘好,上面的字跡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一邊寫著慶陽,另一頭是她不認識的城市。

這些年,陳明的獨斷專行,褚貴枝的冷眼相看,陳俊傑的囂張跋扈,已經讓她忍無可忍。

半夜,她從抽屜裏拿了錢,胡亂塞進口袋,再次踏上離開家的旅程。

她按著早已規劃好的路線,從瓦罐村徒步走到縣裏固定的站點,淩晨五點乘公交去國道,然後再由國道坐車去市裏,最終乘長途汽車離開慶陽市。

這是一條很迂回的路線,但也是目前最省錢和最保險的路線,多一條路就會多一次機會。

早上第一縷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江憶安蒼白的臉上,帶走了一晚奔波的疲憊,坐在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時就聽到司機大喊著終點站到了,讓大家下車。

她雙手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一點,見車門打開,背上書包,站起來跟在所有人後面下車。

這是她第一次來慶陽汽車站,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面孔,卻感覺前所未有的放松。

車站人來人往,頭頂的牌子上寫著每輛車的始發站和終點站,她握緊書包帶子準備前往下一個乘車點。

“包子,新鮮出爐的包子,肉的素的都有……”

超市門前小蒸籠裏散發出的香味湧入鼻腔,江憶安穿過一道道白茫茫的熱氣,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起來。

往前走的速度越來越慢,最終不知不覺間停了腳步,循著誘人的味道,她轉頭看了看小蒸籠裏又白又軟的包子,不爭氣地咽了下口水。

老板拿著一個新塑料袋笑嘻嘻地看著她:“小姑娘,要肉的還是素的,有茴香肉的,韭菜雞蛋的,胡蘿蔔素的……”

江憶安盯著門前大字看了好一會,摸了摸口袋裏僅剩的錢,最終對著女人搖搖頭,轉而問:“有一塊錢的礦泉水嗎?”

*

這是江憶安第一次在車站體驗挨餓受凍,等了半個小時,她已經有些撐不住,唇色發白,精神恍惚地抱著書包坐在候車室。

候車室裏人不多,後面兩個男人的說話聲吸引了她。

“小哥,去順寧嗎,還差兩個人就發車了,面包車比客車舒服,速度還快,這是我們的名片,長期在慶陽和順寧之間來回,價格公道,不需要身份證。”

一開始,等車的小哥沒理那個人,煩躁地說了一聲:“不坐。”

那個人不死心地開始介紹:“我們都是十幾年的老司機,安全有保障,只要三十就能去隔壁市,比公交還便宜十塊。”

“小哥,考慮一下……”

江憶安有意無意聽著,同時在心中盤算,如果可以省下這十塊錢,那她能買十個包子,又香又軟的白面外皮,咬在嘴裏飽滿多汁,各種餡料充斥著味蕾,以前在學校她最喜歡吃的是胡蘿蔔雞蛋的……

細數過去,沒有哪一刻這麽想吃包子。

只是這麽想著,似乎已經聞到包子的香味,她咽了一下口水,可是感覺胃突然一抽,喉間一股酸水湧上來。

她急忙擰開瓶蓋,灌了一頓水才把惡心感壓下去。

走神間,坐在她後面的等車小哥不知道怎麽同意了,緊接著,男人又坐過來開始勸她,甚至好心地遞過來一瓶水。

這時,她才看清那個人的打扮,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黑色的口罩把他的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圓圓的眼睛,看上去很健談,說話又圓滑。

江憶安的胃又開始抽搐,她有些艱難地思考著,眼底的疑惑在男人熟練地跟她保證的時候徹底消失,鬼使神差的,她站起來跟著男人走出了候車廳。

男人對她和小哥說:“你們放心好了,我們這生意做了好多年了,車停在車站外面,不遠,我帶你們去。”

江憶安後面完全忘了該如何思考,她現在又累又餓,只想睡一覺醒來已經到了順寧。

男人帶著她和小哥七拐八拐,走進車站相連的一棟建築裏,裏面由一條條內街組成,因為生意不好,兩邊全是廢棄的店面。

走了不久,江憶安開始有一些懷疑,但看著一旁小哥似乎沒有什麽反應,便也放下心來。

終於,在走過長長的內街之後,建築盡頭的門口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打開,裏面很暗。

不過江憶安視力好,車裏坐著三四個人,但都很沈默,身前看不到書包之類的行李,也不玩手機,只是低著頭像是等著什麽。

見到這邊有動靜,所有人齊齊擡頭看過來。

看著一雙雙眼睛,猶如當頭棒喝,江憶安猛地清醒不少,總察覺到哪裏不對。

“憶安?”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是不是餓得幻聽了,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江憶安!”

下一秒,耳邊的聲音突然放大,這一次,她真真切切聽到後面有人叫自己。

她停下腳步,回頭去看。

陳萬怡正捧著一杯可樂,穿著公主裙,好奇地看著她。

“你怎麽在這?”她問。

陳萬怡吸了一口可樂,笑著說:“我爸媽去停車了,讓我在這裏等他們,我無聊就走過來看到你了……”

女孩後面說了什麽江憶安已經不在乎,明顯感受到身邊陡然變化的氣氛,她略感不妙。

然而,更令她沒想到的是,等車小哥二話不說就上來抓住她的胳膊。

江憶安後背冷汗直冒,後知後覺得想,原來兩個人是一夥的,想要跑已經來不及了,男人的力氣太大,用手臂卡著她的脖子拖著往門口走。

意識到這群人大概是前段時間到處都在傳的人販子,她喉間溢出斷斷續續的求救聲:“救命!”

陳萬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扔下可樂就朝其它岔口零星的人求救:“救命,有人嗎,有人販子!”

陳萬怡嗓門大,惹得路過的人好奇往這邊看了一眼,但是隨後又很快收回目光。

江憶安左踢右踹,長期幹農活力氣大,那人也只能像壓制案板上反彈的魚一樣死死壓著她,沒討到什麽好處。

“著火了!”江憶安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陳萬怡說,“喊著火了!”

陳萬怡驚慌的臉上忽然明白過來,下一秒她的聲音像喇叭一樣傳遍建築的每一個角落:“著火了,著火了,快來救火啊——”

果不其然,不到幾分鐘,有人拿著滅火器匆匆趕來。

可這時原地哪裏著火,只見建築盡頭,有兩個女孩被拉上了車,陳萬怡的嘴也被捂起來。

保安們離那邊太遠,來不及過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將女孩拖進車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人販子逃之夭夭的時候,下一秒,一個身影沖出人群,在地磚上猛地滑出去,最後一刻,一把拽下將要拉車門的人。

車裏其他人見狀,趕忙上去幫忙。

而江憶安趁勢掙脫,一腳踹開車門,把陳萬怡推出去,隨後反身踢開抓著自己衣服的人,跳出面包車,直接沖過去死死拉住被陳萬怡母親拽倒在地的男人。

保安見狀,這才反應過來,長長的內街,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許多人聞聲而來,只是,盡頭哪裏還見到面包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車開走了,留下其中一個落單的人販子,被保安扯著胳膊,氣喘籲籲地跪在地上,長長的血線從鼻子裏傾瀉而出,被江憶安掙紮的時候一腳踹破,流了滿地的血塊。

很快,有人報警,警察來的時候順便通知了江憶安的監護人陳明。

陳明就此知道江憶安在慶陽火車站經歷的一切。

那天,江憶安被氣急敗壞趕來的陳明領回去之後,從此像變了一個人。

及肩的頭發剪成了短發,也沒有再離開家,每天傍晚都會坐在門口的矮石上發呆,一開始陳明還管過她,但是唯獨這件事打也沒用,只能任由她每天在那裏坐著。

“這就是憶安三次離家,”張博遙看著許一,這才開始進入正題,“其實,促成憶安第三次離家,是因為陳明那天用了和你一樣的方法來學校裏鬧,把那個老師趕走了,在你們之前,陳明一共趕走過兩位老師。”

許一有些驚訝地看向張博遙,動了動唇想要說什麽。

張博遙自嘲地搖了搖頭:“也怪我,那時太優柔寡斷,護不住老師……”

許一有預感,張博遙接下來說的話,才是她真正想要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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