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枝(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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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枝(7)

張博遙大學本科畢業,九十年代,大學生很少,她是當時瓦罐村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在很多年以後唯一一個。

畢業之後,張博遙從省外回到慶陽工作,那個年代人才稀缺,她本該前途一切大好,步步高升,可是卻在事業最風光的那幾年,毅然決然請辭,回瓦罐小學當校長。

這個決定對別人來說可能難以理解,甚至覺得太過可惜,可對張博遙來說,回到基層,回到養育自己的地方,將餘生奉獻給正在蓬勃發展的教育事業,活得才有意義。

七年前,江憶安十歲,上小學六年級,彼時,瓦罐小學剛從瓦罐村舊址搬到新址,以前破舊漏風的土房子換成了高大敞亮的磚瓦房。

一年級的時候,張博遙就註意到了這個漂亮又活潑的小姑娘,因為成績常年穩居第一且極具親和力,在學校裏人緣好,樂於助人,在同學之間有威信,總是紮著挺翹的小辮子,背著書包,清脆的嗓音朗聲叫道:老師好!

仿佛一切美好的品質在這個小女孩身上都能看到。

後來,上了六年級,江憶安的成績依舊穩居第一,可是性格卻變得越來越沈默,不願與人交流,漸漸的,就很少有人主動找她玩。

不過,依然有一個女孩跟在她身後,兩人不屬於同一年級,就算對方不搭理自己,也會主動湊上去跟她說話。

陳萬怡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踢鍵子、玩花繩、跳皮筋……除了學習,課外活動樣樣精通,放學後,她教她玩游戲,她教她做習題。

那時,兩家父母關系好,她知道江憶安所經歷的一切。

那些母親與母親之間的互訴衷腸,刻意隱藏在身上的淤青與不為人知的眼淚,她都躲在門後偷偷看過。

陳萬怡和江憶安是不一樣的早熟,一個是在父母的愛意澆灌下主動了解這個世界,一個常年處在家暴中心被迫成長。

後來,兩家交惡,兩個女孩也因此分開。

江憶安上初中那年,江穆青離家,她被迫輟學。

一開始張博遙好心去家裏勸過,去的時候拿著江憶安六年的成績單和她曾經做過的試卷,心裏想要說的話已經提前想好,可是陳明軟硬不吃,像塊石頭一樣不為所動。

後來她才明白,陳明心中已經把江憶安的未來明碼標價,書讀出來受益的不是他,倒不如等長大找個好婆家。

更何況那時褚貴枝已經懷孕,陳明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當年刺激江憶安第一次離家出走是難以接受母親舍下她,不接受,不理解,不相信,為什麽一個那麽疼愛自己的母親能舍下她安心離去,而且一次也沒回來看過她。

一年之後,江憶安第二次冒著風險回姥姥家,是因為她知道江穆青或許回來過,可惜察覺得太晚,母親早已離開。

而第三次,也有一個關鍵的導火索——

“許老師,其實在你們來之前,憶安也跟其他老師學習過。”

張博遙嘆了一口氣:“你是陳明趕的第三個老師。”

許一垂眸,緊緊攥著手裏的成績單,眼底冷意翻湧。

良久,安靜的房間裏響起一聲自嘲的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以這一切都不是偶然,之前發生的事也不是錯覺,而是早有預謀。

她真的那麽熱愛學習嗎,還是有其它原因,不惜犧牲……

張博遙看了看她,繼續說:“憶安輟學的第二年……”

江憶安被迫輟學的第二年,第一次嘗試拿著初中的書請教之前在學校裏教過她的老師。

本來一切相安無事,但是無意間卻被陳明看到了,只是那時陳明並沒有在意,左右不過輟學了,即使再怎麽學還能蹦出他的手掌心不成?

所以,當時江憶安並沒有刻意隱瞞,每天晚上吃完飯,就會拿著書出去學習。

那位女老師叫沈秀,主教語文,是一名畢業兩年的大學生。

江憶安上學的時候,她一直很喜歡她,以前班裏的第一名如今變成這樣,也令人唏噓,所以,只要江憶安來問問題,她都樂意解答,甚至後面開始自己找資料給她出題。

許一聽到這裏,想起自己第一次找張博遙幫忙印初中的資料時,竟然沒懷疑對方為什麽答應得這麽爽快,而且沒有絲毫驚訝,原來是經歷過。

怪不得……

她扯了扯嘴角,感覺有人在她臉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那時我很年輕,做校長不過幾年,所以在處理起學校的事情上,有能力卻沒有足夠的威嚴,不懂得與大家保持距離,為了學校的和諧環境,與大家打成一片,導致太過優柔寡斷……”

江憶安本該可以這樣相安無事地生活下去,但是第二次偷偷離家出走導致了沈秀與她從此斷絕來往。

沈秀教她學習本是一片好心,但是陳明在見江憶安仍然不死心,便知道她偷偷學習,還在醞釀著離開,於是在一年後的某一天,陳明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位老師罵哭了。

沈秀本來臉皮就薄,那時她還年輕,沖過來理論,推搡之下卻被陳明打了一巴掌。

那是江憶安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看著陳明露出的強健肌肉,好像看到夜黑風高下,冰冷的墻角,江穆青被打得滿身是傷。

她全身顫抖著不敢上去拉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秀頭發淩亂,眼眶發紅,抽泣地站在馬路旁,沒有再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對她一定失望極了。

人群散去,江憶安與沈秀隔著一條路相對而立,良久,在沈秀轉身走的瞬間,江憶安終於跑起來,哭著跑過去,攥著老師的衣角,擡頭看著她。

沈秀停下腳步,過了一會,調整好情緒才轉身,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對著她笑了一下。

江憶安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失望又自嘲的笑,沈秀沒有甩開她,而是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緩緩將自己的衣角從她手裏抽出來,彎下腰輕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淚。

“憶安,好自為之吧,”後面的話,沈秀轉過頭沒有再看她,“我有愧,但也救不了你。”

“我要離開了。”

“老師,”江憶安終於意識到什麽,帶著哭腔對著沈秀的背影喊道,“對不起。”

“……我錯了。”

那年,江憶安十二歲。

後來,沈秀只在瓦罐小學待了不到一年,考上慶陽大學的研究生後就離開了。

張博遙第一次處理這種問題沒有處理好,不管是被陳明汙蔑還是當真確有其事,隨著沈秀的離開,已經不得而知。

直到兩年前,過去的事情再次重演,陳明意識到了江憶安這次不僅僅是想要學習那麽簡單,而是想要離開瓦罐村,逃離他的視線。

但是這次的老師已經結婚,有閱歷,不怕他,可是千防萬防卻沒想到陳明直接給上面打了電話,張博遙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晚了,有人下來調查那位老師。

最終的結果依舊沒有變,有了第一次經驗,這次陳明“處理”起來反而順手不少。

那位老師被停課三個月,促成了江憶安第三次離家。

自那之後,陳明給江憶安辦理了身份證,從此,成為束縛她的一道枷鎖,家裏的錢也沒有再讓她碰過。

所以在陳明得知江憶安有糖的時候,下意識會懷疑是她偷錢買來的。

張博遙泛黃的雙目透過鏡片看向坐在對面的人,許一的臉色有些難堪,但是低著頭什麽也沒說,還算冷靜。

“所以這次,我阻止得還算及時,陳明不敢對你們做什麽。”

“你們放心在這裏教書就好。”

“有什麽事我來撐著。”

許一依舊沈默沒有說話,原來這就真相,扒開江憶安血淋淋的傷口,也讓她顯得和傻瓜一樣。

江憶安就是這樣的人,難道她現在才清楚麽?只是覺得自己被耍的團團轉,覺得自己之前跟她說的話,所做的事都像一個笑話。

張博遙的故事講完了,看著她溫和地說:“許老師,現在可以和我說說你的想法了。”

許一垂著眸不知該說什麽,明明話到嘴邊,卻始終沒有說出來。

不確定還是不願意?

“回去想想吧。”張博遙站起來。

許一也跟著站起來,桌上的水已經涼了,她一口沒動。

再出去時,眼前的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微風吹過,屋檐下的幹辣椒叮叮當當作響,卻吵得她有些頭疼。

那顆樹下,仿佛有人半靠在躺椅上搖啊搖。

張博遙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

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還是為了不再發生過去同樣的事。

可是,江憶安,你還要待在這裏嗎?

*

那天回去之後,許一每天出門依舊會見到江憶安,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那塊矮石上,那個瘦弱的身影。

兩道視線相觸,這次,她率先移開了目光。

江憶安依舊和往常一樣接陳俊傑放學,陳明這次竟然也沒有再管她,也沒有再去鬧,而是和以前一樣,但她知道,他背地裏不知道在憋著什麽大招。

只是,學校門口再也見不到兩個熟悉的身影。

很快,瓦罐小學期末考試,兩天後,會正式放寒假。

老師學生從元旦就開始期待,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假期。

放寒假的第一天早上,許一和楊夢回拉著行李箱在公交站等車,準備回家。

“依依,春節之後見啊。”楊夢回嘴裏哈出一團白氣,不舍地說,“我們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真舍不得,希望時間過得再慢一點。”

許一笑著說:“過得再慢一點我們就回不了家了。”

楊夢回幽怨地看著她:“你真是一點浪漫思維都沒有。”

許一聳聳肩,不置可否。

今天早上格外冷,四周枯萎的草木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漫天雪白,看天氣預報,明天又會是一場大雪。

許一看著不遠處的客車,提醒道:“我們該走了。”

楊夢回搓著雙手,也轉頭去看,卻不想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姐姐……”

江憶安一邊跑,一邊喊,拿著東西的手還不忘藏在身後。

“姐姐……”

聽到喊聲,許一也好奇轉頭望過去。

江憶安氣喘籲籲地停在兩人面前,看著轉眼間駛來的客車,急忙把身後的東西拿出來。

一束用牛皮紙包好的棉花被小心捧到許一面前,花朵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紅花,紅白交映,煞是亮眼。

江憶安雙手微顫地往前送了送,笑著說:“姐姐,我來給你們送行。”

“幸好還來得及。”

客車停在三人面前,車門打開,有人從上面下來。

許一看著江憶安,女孩依舊穿著那件舊羽絨服,頭發及肩,長期別在耳後形成了恰到好處的弧度,因為天氣太冷,皮膚有些蒼白,鼻尖卻凍得通紅,捧著花眉眼帶笑看著她。

再看那點點紅花,她微微一楞,這才發現竟是這段時間在江憶安得滿分之後她所畫的小紅花,整整齊齊裁剪下來,一朵朵粘在上面。

楊夢回在一旁起哄,慫恿許一拿著。

“這麽用心啊。”

江憶安靦腆地笑了笑,可是卻見人一直沒有動靜,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凝固,許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有些猶豫地捧著花,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然而,下一秒,許一看著她的眼睛,不避不閃,冷淡地問:“你喜歡給所有人送花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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