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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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枝(5)

“對不起,是我的錯,這是我家的事,卻讓兩位姐姐為難。”

江憶安頓了頓,即使不願意承認,但事情終究走到這一步,努力了那麽久,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

稍長的劉海擋住發紅的眼圈,她盡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一點:“……以後我可能沒有機會再來,辜負了兩位姐姐的期望,是我耽誤彼此的時間,以後姐姐不用再為我費心。”

“是我,是我錯了……”

是她,是她一次次不長記性,總抱有僥幸心理,一次次被發現卻不采取任何措施,導致陳明越來越猖狂。

可是她哪裏知道,一個校長都解決不了的事,她更加解決不了。

文化人鬥不過流氓,能震懾的只有金錢和地位。

楊夢回聽到她說這些喪氣的話,一邊抹眼淚,一邊安慰她:“憶安,你說什麽呢,我們很喜歡你,是自願的,陳明的錯,為什麽要你來道歉……”

“而且你現在已經成年了,不用再受他擺布。”

她“嗯”了一聲,往床邊看去。

進來之後,許一沒有再跟她說話,只見著一個背影。

苦笑一聲,她也沒想再打擾她,默默把桌子搬回原處,上面的東西按照之前的樣子擺好。

新的棉墊還沒來得及體驗,平板裏還有一堆付費刷題課,草稿紙已經用了厚厚一沓,被整整齊齊存放在抽屜裏……

所有的學習痕跡都記錄著她這段時間真真切切的努力。

最後,她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待了半年的地方,原來這裏一切早已熟悉,閉上眼睛,就能回憶起桌上的任何一個細節。

她將三朵紙疊玫瑰扶正,本來著急回去的心情如今卻又因為即將告別而變得沈重,她張了張嘴,艱難出聲:“姐姐……”

“我先回去了。”

張博遙做主替她答應陳明,現下已經是能想到的最好解決辦法。

“吱呀——”

開門聲像是一個信號,許一終究還是轉過身,不忍叫住她,“拿到東西,可以放在我這。”

江憶安沒有回頭,一只手用力攥著門把手,低聲道:“不用了姐姐,以後都不需要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只要我不來,他就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

“兩位姐姐支教時間已經過半,不能因為我半途而廢。”

……

江憶安離開了,這天路上格外安靜,沒有人再出來看熱鬧。

天邊掛著半輪彎月,她踩著自己暗淡的影子,往家裏走。

熟悉的房間,安靜的院子,認識的人……她與那間房越來越遠,心裏也在一點點剔除曾經的記憶。

到家之後,陳明已經踹開她房間的門,院子裏靜悄悄的,裏面卻丁零當啷一頓響。

房間已經被翻得稀爛,櫃子裏,抽屜裏,只要是覺得能夠藏東西的地方,都被翻了一遍。

褚貴枝無聲站在屋檐下,見她回來,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想要說些什麽,江憶安率先道:“沒事。”

房間沒有開燈,雙扇門大開,銀白月光照在地上,一直延伸至床邊。

江憶安快步走進去,幸而陳明還沒有翻到衣櫃。

她幾步跨過滿地狼藉,趁陳明還在撕那些口袋書的時候,將夾在數學書裏的東西拿出來。

陳明見狀,臉色肉眼可見變得陰沈,剛剛還在外面對著張博遙和顏悅色,現在所有暴戾顯露無疑,見到她的那一刻,大腦更是被怒氣占據,二話不說,一腳踹過來。

“給我。”他看著她拿在手裏的東西。

陳明一腳落空,江憶安用力攥著那張年歲圖,不卑不亢地瞪著他:“這個不行。”

陳明嗤笑一聲,扔掉手中變成破爛的紙張:“老子就要把你所有的書都毀了,看你怎麽學!”

“給我!”

如今兩人的關系已經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陳明見她這樣一副表情看著自己,心裏就來氣,表情猛地發狠,再次往她身上踹去。

這一腳用了十乘十的力道,江憶安躲不開,整個人連同櫃子一起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呃——”

下一瞬,她捂著肚子痛苦地蹲下,把年歲圖護在身前。

十八歲還沒有結束,而是剛剛開始,上面應該再寫點什麽,寫什麽都好,只要把它填滿就好。

只有把這張紙寫滿,寫到一個字也放不下,她才會感覺自己的心被填滿。

可是,那雙和江穆青一樣的眼睛死死瞪著陳明,以前是這樣,現在依舊是,仿佛他永遠也征服不了這樣倔強而倨傲的目光,讓陳明覺得潰敗,第一次感受自己女兒即將失控的恐慌。

當時,江穆青也是這樣反抗,可結果呢?

*

一只木凳被從屋內扔出來,在地上翻滾好幾圈,剛好落到陳俊傑腳邊,他楞楞地看向屋內的場景,急促地尖叫一聲,下一秒,終於害怕地哭了出來。

“啊——”

褚貴枝連忙擋在他面前,一邊安慰他,一邊把他往屋裏領,可是耳邊那些強忍著不肯求饒的聲音源源不斷傳來,陳俊傑抱著褚貴枝大聲哭了出來。

“媽,媽……”

不知過去多久,陳明從被摔得一團糟的屋內走出來,眼中戾氣盡數化為滿意的笑,跌跌撞撞往外走,嘴裏瘋瘋癲癲罵著。

一場鬧劇過後,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江憶安蜷縮著身體跪在地上,彎下的腰緩緩直起來,借著月光看向手中皺巴巴的年歲圖,裏面還夾著一張被撕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裏,她和江穆青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笑著,身後河水湧動,遠處柳條飛揚,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好像是多年前的一個春天。

銀白月光打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擡起頭看著夜空,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落,頹敗的身形像是一尊曝於荒野,面容殘破的雕像。

……

許一無力坐在凳子上,腦海中一直回憶今天晚上發生的事。

滿腹疑問,但是沒人給她解答。

楊夢回站在一旁,見她一句話也不說,臉色白得嚇人,忍不住道:“依依,別擔心了……”

許一緩了緩:“我沒事。”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楊夢回有些不放心:“依依……”

她小聲提醒道:“你還記得當初自己說了什麽嗎,你是不是也……”

當初麽,好像已經過去很久……許一扯著嘴角,無奈笑了笑。

你忍心嗎?到時候如果你陷得更深,有沒有考慮過未來?

那你呢,你不會不舍得嗎?

你覺得呢?

“記得。”她說。

“我不會逞強的,也不會勉強我自己,只是對今晚陳明的行為有些……不解。”

不理解陳明為什麽要這麽對自己的孩子,不理解江憶安為什麽要下跪,不理解張博遙說的那些話,不理解她為什麽要等江憶安出來才出來緩和。

“我只是為今天的結果感到無能為力。”

她擡起頭看著楊夢回,扯了扯嘴角:“夢回,你知道如果陳明這通電話打出去會是什麽後果嗎?”

楊夢回搖搖頭,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是她覺得此刻許一把這些話說出來更好。

“不管我們有沒有做錯,這次支教到此為止了,我們甚至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輿論已經產生,學校的解決方案可能就是一刀切。”

“有些謠言一旦產生,從出現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今天的結局。”

楊夢回罕見沈默,沒有再說話。

大學是一個小社會,是即將工作之前的歷練,這些年她未曾不知道,只是……不想也不願接受。

許一疲憊地說:“夢回,你先回去吧。”

經陳明這樣一鬧,明天兩人必定成為走街串巷的談資。

楊夢回走後,許一把燈關好,躺在床上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已經半夜十二點,身心俱疲,可此時仍然沒有一絲睡意。

望了望門外,恍惚那裏有個身影坐在桌前學習,她撐起身子去看,才發現凳子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她點亮手機,微弱的光將她臉龐照亮,看著提前一個月就已經買好的機票。

最終,她將手機放好,將自己裹在被子裏。

……

第二天,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昨晚的鬧劇只停留在昨天,一切都沒有變,該幹活的幹活,上學的上學。

有了江憶安的自證和校長的撐腰,沒人敢再亂傳謠言,但還是禁不住家長跟自己的孩子囑咐離新來的老師遠一點。

只是,從那天開始,沈寂許久的門前,下午六點雷打不動再次出現一個女孩的身影,這次她不再漫無目的地望著,而是坐在門口那塊矮石上,只是盯著一處。

如果那晚來看熱鬧的人見此情景,定然會發現,她看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支教老師們所住的宿舍。

……

幾天之後,某天周六早上,許一提著一袋水果敲響了張博遙家的門。

張博遙的女兒回城裏工作了,現在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在,這是為數不多她與校長獨處的時間。

幾天過去,也該想清楚了,張博遙打開門,果不其然,預想中的人還是來了。

“進來吧。”

“校長。”

打過招呼後,許一跟著走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來張博遙家,當年村裏共同劃分的宅基地,普通的瓦房,墻上已經褪色的瓷磚……目光所及,是一戶再普通不過的四合院。

屋檐下掛著幾串風幹的辣椒和她認不出的蔬菜,院子裏很幹凈,甚至有些過分的安靜,只有一棵種在西南側的棗樹,龐大的枝條覆蓋了大半個院子。

棗樹下有一道經年累計的劃痕,夏天枝繁葉茂時,好像有人靠在躺椅上,一手扇著蒲扇,閉著眼睛緩慢搖動。

“想好了嗎?”房間裏點著暖爐,張博遙往裏面添了幾塊碳,碎碳一放進去,隨即聽到裏面火轟隆隆燒得正旺。

“坐下吧。”

許一把水果放在一旁,看著桌子上放著一張不知哪個班級的成績單,只是,紙張泛黃,邊緣磨損嚴重,看上去有些年頭。

她將目光收回來,鄭重道:“我想好了。”

張博遙並不著急,而是把成績單推到她面前。

許一俯身去看,表頭上寫著幾個字,是瓦罐小學常用的格式。

這是一張十一年前的成績單,而成績單下面似乎還有幾張,她詢問似地看向張博遙。

張博遙用眼神示意:“看看。”

她這才拿起來翻了翻,一開始慢慢翻著,而到最後越來越快,因為每一張成績單的第一名都寫著同一個名字:江憶安。

“整理這些東西費了我好大的勁,年紀越大,腰也不行了。”

張博遙依舊溫和地笑著,完全不似那晚發怒的樣子,而歲月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沈澱,足夠讓她變得冷靜自持。

許一放下成績單,不太懂她什麽意思。

“說說你的想法。”張博遙說。

這正是許一來這裏的目的,沈默一會,她開門見山,直接向校長說明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資——”

“等一下。”張博遙眼鏡下眉毛一挑,打斷她。

房間裏有些安靜,恰好爐子上的水開了,張博遙站起身去倒水,許一想要幫忙,卻見張校長嚴肅地看著自己:“哪有讓客人幫忙的道理,你先坐著,我倒完再跟你說。”

和所有的談話一樣,許一看著桌子上張博遙給自己倒的熱水不停地往外冒著熱氣,聽水一點點流進暖瓶裏的聲音,像是一道長長的催眠曲,讓她整個人漸漸放松下來。

過了一會,張博遙終於倒完,重新坐回椅子上,認真地看著她:“許老師,你的私事我不便了解,憶安已經成年,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斷。”

“今天有時間,給你講講過去的事吧,等我講完你再說自己的想法也不遲。”

她問:“願意聽嗎?”

許一趕緊道:“願意。”

“好……”張博遙摘下眼鏡。

十一年前她正值青春年華,三十而立的年紀,那時還沒有戴上眼鏡,沒有皺紋的一雙眼睛……

*

“校長,張校長來了!”一群人敲鑼打鼓舉著紅花齊齊朝站在門口的人跑去。

瓦罐小學十一年前建立,張博遙是瓦罐小學的第一屆校長,也是往後十一年裏唯一的校長。

而江憶安是瓦罐小學的第一屆學生,天資聰穎,性格開朗,小時候長得粉雕玉琢,是學校裏人見人誇的三好學生。

從一年級入學到六年級畢業,大大小小的考試中從來都是第一名,無一例外。

大多數老師見了她就像如今人們看到漂亮的小手辦,走過去也要跟她母親寒暄幾句,順便關心一下江憶安的學業情況。

那時的江憶安天不怕地不怕,仗著老師們都喜歡自己,大話說得賊溜,就愛哄人開心。

只是,就當大家認為她以優異的成績考到縣裏第一名,會一路青雲直上時,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江憶安的學習情況急轉直下,那一年的期末考試以一分之差,險些丟掉第一名。

而究其原因,那一年,陳明家暴,江穆青被迫離開家。

其實在這之前,她不是沒有堅持過,但是陳明在察覺到她因為孩子離不開之後,家暴反而越來越嚴重。

“那年憶安十幾歲吧,”張博遙思索著,過了一會,又搖了搖頭,蒼老的聲音喃喃道,“不記得了……”

許一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放在一旁手指卻攥緊了些。

江憶安上初中要住校,所以,去學校的那天早上,江穆青替她拉著行李箱,和往常一樣囑咐她要註意保暖,不要生病,想吃什麽自己去買,好好照顧自己。

可是江憶安總覺得今天的媽媽哪裏不對,“媽……”

她輕聲叫了一聲。

只是一聲,便註意到江穆青躲閃的眼神,但客車來了,她來不及說什麽,就被江穆青推著上了車。

客車開得很快,江憶安趴在窗戶邊戀戀不舍地跟江穆青揮手,不一會就把路邊的身影甩在了後面。

江穆青走的時候沒有給她留下一句話,毫無預兆地就在一個最平常的早上,舍下她離開了家。

後來,江憶安才發現媽媽送她走的那一天在路上說了很多,唯獨沒有提她這些年最令人驕傲的成績,沒有讓她好好學習,而是囑咐她好好照顧自己,健健康康長大。

江憶安從學校回家後,看到家裏亂糟糟的,可是越往院子裏走,心臟好像被什麽刺了一下,走到房間門口,像是有預感般,她松開行李箱,快步往房間跑去。

當時陳明正在打電話罵人,她沖進去忽視了他就往臥室裏沖,推開門卻發現裏面很臟,很臭,沒有清風吹動窗簾,桌子上的花已經枯萎,窗戶關得死死的,像是一個讓人窒息的悶爐。

衣櫃裏的衣服沒有拿走,一切都好好的,可是轉身的瞬間,她卻看到一直擺在床頭,那張她第一次獲獎時拍的照片不見了。

她沖出去質問陳明,陳明不以為意,甚至站起來踹了她一腳,後來她才知道,陳明以為江穆青和別的男人跑了,所以將全部怒氣發洩在她身上。

江憶安不顧身後謾罵,跑出家門,看到村裏扛著鋤頭回家的鄰居,她趕忙追上去問:“叔,你知道我媽去哪裏了嗎?”

“我上學沒在家,你知道她去哪了嗎?”

她說話語無倫次,那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煩道:“不知道。”

江憶安不死心,跟著鄰居回家,正好他媳婦出來倒水,她沖過去問:“嬸,你知道我媽去哪裏了嗎,她不在家,我沒有看到她,你能不能給我媽打一個電話?”

女人是她家的鄰居,平時跟她媽關系很好,看到江憶安這樣也於心不忍。

“憶安啊,我也不知道,你媽走了有五六天了,聽說是早上三四點離開的,你爸跟人出去找了一遍,可是你媽電話不接,也沒回娘家,大家都不知道她去哪了。”

江憶安不信,不信江穆青在送自己上學的第二天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你去問問和你媽要好的人,你爸那德行大家都知道,你媽離開也是好事,說不定就是穆青躲著他呢。”

她道了一聲謝,就是因為這句話,她去問了村頭和媽媽平時要好的幾個妯娌,可是都沒有江穆青的消息。

那天中午,她蒼白著一張臉,滿身的汗,站在外面,路上見一個問一個,見一個問一個,但沒有人知道她媽媽去了哪裏。

從太陽高照問到日暮西山,從村頭走到村尾,又從村尾走到村頭……不知道問了多少遍,直到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陳明低估了江憶安找江穆青的決心,半夜十二點,十三歲的女孩背著書包獨自離家,穿上自己最好的鞋子和衣服,從瓦罐村出發,翻山越嶺去媽媽的娘家。

晚上的山路崎嶇,路燈時好時壞,山間的風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細嫩的肌膚,時不時聽到草叢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徒步三個小時,堅持走到幾十裏之外的江家莊。

這時天還沒有亮,而在她即將到達的前一秒,身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摩托聲,車前的燈將她眼前的路照亮,即使摩托已經停下,但是發動機依舊怒吼著,好像陳明發脾氣時的怒罵。

“那天淩晨三點,我就在三輪摩托車上,眼看著陳明還沒把車關上,就下去一腳把憶安踹倒在地。”張博遙重新戴上眼鏡,微微嘆了一口氣。

毫無疑問,不知那時的陳明到底算不算有人性,三更半夜發現江憶安不見,集合村裏的人一起出來找她,但是在找到自己的女兒時,對她施行了一頓暴打。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去穆青娘家是我的主意,但是沒想到如果不是被另外幾個人攔著,憶安受的傷會更加嚴重。”

許一蜷起手指,呼吸一窒,想起那晚大雨,看到女孩身上多年留下的傷痕,斑駁地疊加在腰側,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皮膚。

張博遙說:“這是憶安第一次離家出走。”

“不久之後,陳明就給她辦理了退學手續。”

江憶安第二次離家出走是在一年後,陳明和褚貴枝結婚當晚,江憶安才知道陳明和江穆青已經離婚,和褚貴枝領了證。

“那天,我去參加他們的酒席,憶安走過來問我,‘一個男人可以和兩個女人結婚嗎’,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

張博遙笑了笑,覺得小孩年少無知:“我說‘不可以,這叫重婚罪,只有跟一個人離婚了才能與另一個人結婚’,真是無巧不成書,下意識的一句話促成了憶安第二次離家出走,那天人多,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我沒想到一年過去,她仍然沒有死心……”

當天晚上,江憶安趁著夜深人靜之時,什麽都沒有帶,輕裝離開。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她走得很快,一步也沒有停下,一刻也沒有歇息,終於提前一個小時,來到了目的地。

她借著昏暗的光線看著村口的石牌坊,上面寫著三個字:江家莊。

天還沒亮,公雞的打鳴聲嚇到了她,江憶安往來的路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麽人都沒有。

她捂著胸口長舒一口氣,接著,沒有任何猶豫,徑直往村裏走去。

江穆青離開那晚想必是沒來得及和陳明離婚,而且如果陳明不同意,這婚必定離不了,除非他自願。

協議離婚需要雙方當事人都在場,江穆青一定回來過,可是,這麽近的距離,她為什麽不來找自己。

不到兩年,她記憶中媽媽的模樣已經模糊,全靠那張照片一遍遍加深自己心中名為“母親”的印象。

她現在會變成什麽樣呢?

越想,腳下步伐越快,原來陳明那天出去是去結婚登記處了,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黑暗,江憶安心中開始生出怨恨,可是鼻子發酸,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這麽久不見,她怎麽不來找自己啊,為什麽不來找自己……

她擡起胳膊擦去臉龐滑下來的淚水,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往村裏走去。

憑借腦海中的記憶,終於來到了熟悉的地方,然而,剛拐進胡同口,不知附近哪家的牲畜聽到了她的腳步聲,萬籟俱寂的江家莊突然響起一陣陣狗叫聲,甚至把在外游蕩的野狗一起吸引了過來。

“噠噠噠——”

“噠噠噠——”

“噠噠噠——”

不過一會,昏暗的胡同裏,她看著一步步逼近,有半個人身高的兩條大狗,垂涎的眼神看著她。

江憶安咽了一下口水,在來之前她手裏拿著一根木棍,就是為了防止被外面的動物攻擊,此刻她緊緊攥著手中有自己手腕粗的棍子,視死如歸地看著眼前兩只虎視眈眈的狗。

然而,更令人絕望的是,她才發現,還有一只大型品種狗,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拖拉聲,搖著尾巴攔在胡同盡頭。

十三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是自江穆青走後,她所需的營養跟不上,只長個子,不長肉,從而顯得她整個人更加單薄。

雙方對峙時間太長,在沒有估好對方實力之前,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江憶安只要再向前走幾步就是姥姥家的大門,可是她不能動,怕自己一有什麽動靜那兩只狗就會伺機撲上來。

然而僵持太久,兩只狗已經等不及,其中一只率先朝她沖過來。

江憶安心底的悲傷怨恨全部化作了無限的動力,一滴淚迎著寒風奪眶而出,她拿著棍子朝那只狗揮出去,嘶啞的嗓音終於發出壓抑的喊聲:“媽!”

“媽,你在嗎?”

“你到底在哪?”

她哭著跑出去,手裏的棍子毫無規律地在眼前亂揮,用盡全力發出一聲嘶吼:“滾,都滾!”

“為什麽要來找我,為什麽都欺負我,我跟你們無冤無仇……”

“滾,都給我滾啊!”

她瘋了一般追著兩條落荒而逃的狗跑遠。

眼淚止不住嘩嘩往外流,直到看到眼前兩只狗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胡同裏又如一開始般安靜下來。

她聽著自己急促的喘息聲,拖著棍子往回走,終於在走了幾步之後,再也堅持不住,無力地靠在墻上。

不一會,寂靜的巷子裏,傳出女孩壓抑的哭聲。

與此同時,那座熟悉的院子裏,白色的燈光亮起,有人走至門前,將沈重的鐵皮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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