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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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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6)

地面上的建築越來越清晰,聽著周圍人的攀談聲,才讓她有種回到家鄉的熟悉感。

下了飛機後,許一背著包走出繁忙的接機口,外面二十三度的氣溫讓她有些恍然。

早上九點的陽光還不算太濃烈,放眼望去,拉著行李箱的人來來往往,大家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打著太陽傘,用防曬衣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在慶陽待久了,竟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違和。

走出機場,路邊綠樹成蔭,野花遍地,湛藍的天空中白雲像是一團一團的棉花糖,雨後的梅江異常鮮亮,看著眼前如此明艷的色彩——

——是久違的家鄉。

頓時,她的鼻子也有些發酸。

終於回家了,她可以如釋負重地說。

機場外出租車很好打,不遠處自覺拍成一隊的人與通體橙黃色的交通工具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很快,她坐上回家的出租車,而此時,身體依舊沒有緩過來,衣服外面暖洋洋的,骨縫卻往外漏著風,仿佛把慶陽入骨的寒氣帶回了梅江。

許一家在梅江市老城區,這條從機場回家的路很長,由南向北,從濱海郊區到繁華的市中心再到似乎被歲月遺忘的老城區……

跨越大半個梅江,期間會經過大學城,路過著名的美食一條街,穿越一條條民國時期遺留的老街,一直往北走,花費兩個小時,才能到達自己所住的小區。

小區的格局類似以前的家屬院,周圍生活氣息濃厚,綠化率很高,有一半上了年紀的人住在這裏,鄰裏關系還算融洽。

外面的車進不來,許一便在小區門口下了車。

中午十一點,她看著眼前古樸的大門,老人們坐在樓底下聊天,水泥路兩邊樹葉茂盛,野草瘋長,十一月的天在這裏與以往並沒有什麽區別。

小區的建築不算高,五層的居民樓沒有電梯,沒有智能入戶門,常年被人們踏出的光滑水泥樓梯,她已經走了十幾年。

離家越近,她的腳步也有些迫不及待了,家裏住在五樓,因為當時買的是頂層,所以自帶一個屋頂花園,小時候每到下雨時她與母親就會坐在遮陽傘下看著雨中的梅江,淅淅瀝瀝,雲霧朦朧,像極了許朝馨娘家江南煙雨的景色。

雨停後,天空如洗,連玻璃都變得澄澈透亮。

“當當當——”

她站在熟悉的門前,擡起手敲了幾下。

小區隔音一般,不過一會,便聽到裏面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吱呀——”

下一刻,舅媽疲憊的面容出現在眼前,而在見到她時,笑容立刻綻開:“依依回來啦。”

“嗯,”許一叫了一聲,“舅媽。”

她還沒進去便往客廳看去,就聽到舅媽對著裏面說:“朝馨,你看誰回來了。”

接著又小聲對她說:“你不回來,你媽不睡。”

一夜未睡的女人轉頭看過來,在見到門口的人時,眼神從一開始的呆滯突然變得明亮起來,許朝馨楞了幾秒,直到確定眼前的場景不是幻覺,才從沙發上站起來,急急忙忙跑過來,抱住許一:“依依,你怎麽才回來?”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我以為你要和她走,你知道我等你好久了嗎?”

許一低頭回抱住自己的母親,一只手在她後背上輕輕安撫著:“媽,我回來了,我說過,我不會舍下你。”

可是許朝馨卻像沒有安全感似的緊抱住自己的女兒,嘴裏一直嘟囔:“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我以為你要和她走……”

最後是舅媽率先打破沈默,她也看出許一臉上的疲憊,就說:“依依吃飯了沒,你先去睡一覺,等會我做完飯叫你起來。”

許一知道昨晚舅媽連夜趕來,想必也是一整晚都沒有睡:“不用了,我在飛機上睡了,現在不困,舅媽你先去客房睡一會吧,我也讓我媽休息一下。”

許朝馨看到她後困意已然消失,怕自己睡醒後眼前的人再次不見,她搖搖頭:“我不睡。”

許一無奈,語氣溫和地說:“媽,我不走,我看著你睡好嗎?”

“醒來後你依然可以看到我。”

許朝馨看著許一的眼睛,盯了一會,似乎覺得她說的是真話,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

中午十一點半,窗外的陽光灑進主臥,照在整潔的床沿上,許一的手一直被許朝馨握著,才肯閉上眼睛睡覺。

薄被之下,曾經多少個日夜,母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哄著她睡覺。

時光荏苒,十幾年過去,兩人位置對調,母親在變老,可是內心卻一點點在變得擔驚受怕,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床上不知什麽時候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緩緩將手腕從母親雙手中抽出來,檢查了一下臥室的窗戶,才走出房間,把門關上。

此時客廳裏靜悄悄的,陽臺上開著窗戶,風從外面吹進來,晾衣繩上的衣服在緩緩搖晃。

自從上了學後,她已經多久沒有看過家裏中午的客廳了,房間不大,但被許朝馨打掃得很整潔。

桌子上面蓋著一張藍色方格桌布,中央擺著一盆好幾年前買的假花,開放式廚房的桌櫃上留下歲月斑駁的痕跡,墻上掛著泛黃的日歷,客廳裏滿是陽光的味道,像一張老式唱片,在緩緩播放著以前最流行的歌。

她拿起手機給楊夢回打電話,鈴聲響了一會才接起來。

那邊傳來女孩還沒睡醒的聲音:“餵。”

許一叫了她一聲:“夢回。”

楊夢回立刻瞪大眼睛:“依依,你怎麽給我打電話了?”

她倆的房間就隔著兩個房間的距離呀。

許一說:“我回梅江了,想請你幫我請周一一天的假。”

今天周六,周二的話應該能回去。

那邊楊夢回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怎麽昨天兩人還見過,今天就直接回去了。

許一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我媽的身體有點問題,所以回來陪陪她。”

楊夢回立刻意識什麽,抿唇問道:“阿姨現在怎麽樣了?”

許一看了一眼臥室:“已經睡下了。”

“好,”楊夢回說,“我幫你請假。”

“還有,”許一頓了一下,說道,“我到家的消息幫我告訴一下江憶安吧,是昨天晚上她送我去坐車。”

那邊楞了一下,隨即道:“好,依依,你放心。”

“嗯,謝謝。”

楊夢回對於她的客氣似乎有些受寵若驚,趕忙道:“咱倆還說什麽謝謝啊,到時候我去梅江你給我當向導好了。”

“嘿嘿,不準收錢!”

許一笑了笑:“好。”

掛了電話後,她把手機裏蘇清閣的聯系方式從屏蔽中拉出來,這時她才發現她給自己發過消息並且打了好幾次視頻電話。

消息的內容無非就是上次她發朋友圈想結婚的感慨。

【依依,今天我來參加姐姐的婚禮在現場看哭了,如果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好想你】

【我們也去國外結婚好不好】

……

許一一點點往下翻,快速瀏覽著這些沒營養的話,然而在看到其中一句的時候,手裏的動作一滯,眼神慢慢變冷。

【依依,我回來啦,我去找你】

隔了一天。

【你什麽時候回來】

許一閉了閉眼,過去痛苦的記憶拉扯著她的神經,許朝馨變成如今這樣全怪她。

她五歲的時候父親因意外去世,許朝馨因此得到公司的一筆賠償款,只是這些年一直難以接受自己丈夫去世,她也沒有拿著這些錢做什麽。

因為長得漂亮,身邊從來不乏流言蜚語,但是想到兩人還有一個孩子,因為自己的女兒,她才不得不堅持下去。

後來,許朝馨為了讓許一去更好的地方讀書,便拿著這筆多年未碰的錢從鄉下搬到城裏,在老城區買了一間老破小。

許一從小就很懂事聽話,尤其會忍,因為她總是叮囑自己的女兒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我們人生地不熟,忍忍就過去了。

可是不成想你退一步,別人就逼一步,你退一寸,別人就占你一寸。

許一因為從農村轉學而來,不僅長得漂亮,學習成績也好,只是悶頭學習不愛理人,這樣的“異類”總會被青春期的孩子曲解並釋放高冷的信息,讓別人開始看不慣她。

於是,她“理所當然”地成了眾矢之的,變成了被校園暴力的“完美”對象,可是最終傳來的消息是自己女兒把別人給捅了。

那時,離高考僅剩半年。

許朝馨如同晴天霹靂,消息第一次穿到耳中時,她第一反應是不信的,怎麽可能,她那個乖巧聽話的女兒怎麽會捅人呢。

許一卻一句話都沒有多解釋,這段時間承受的委屈一點也沒有朝她透露,兩人再見的第一面,她擔心地問自己女兒到底發生了什麽,許一只是笑著安慰她:媽,都過去了。

因為正當防衛,許一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後來隨著事情發酵,她無奈轉學,但學習上依舊很爭氣,高三的學習並沒有受任何影響。

然而,就在她考上梅江師範大學的時候,許朝馨以為自己的苦難終於要結束了,可是沒想到卻是一切痛苦根源的開始。

那天,許一罕見地帶著一個漂亮得像是洋娃娃的女孩回家,許朝馨想這麽多年,女兒終於交朋友了,而且女孩看上去家境很好,性格也很好,總是甜甜地叫她阿姨,還有那放在門口的禮品,金燦燦的包裝盒,看上去就很貴。

她很欣慰,熱情地招待女孩,女孩想要看許一的房間,於是兩人就進去了。

她急著去廚房把最好的水果拿出來,切了一個果盤準備送進去,然而推開門的那一刻,卻看到這輩子都讓自己難以釋懷的畫面。

——兩人在接吻。

憤怒直沖天靈蓋,像是有人將一根棍子從喉嚨戳進她的胃裏翻攪,感覺自己幾十年來的思想被顛覆,自己一個安分守己的寡婦都會招惹那麽多流言蜚語,更不用說如此畸形的感情。

果盤落地,黃色的芒果撒了一地,許一看到許朝馨身體顫抖地看著她,眼底充滿了絕望。

她第一次沒有從母親的眼中看到期望的神情。

許一立刻松開蘇清閣,把她帶到自己身後,想要解釋什麽,但事實似乎就是母親看到的那樣。

最後,她只是歉疚地叫了一聲:“媽……”

可是許朝馨突然抄起她桌子上的書開始往地上砸,一邊砸東西一邊泣不成聲:“不要叫我媽!”

“我養你這麽大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你這是叫我去死啊!”

“為什麽我會生出你這樣的女兒。”

許一從來沒想到蘇清閣的一次任性惹出這麽大的禍,她想要解釋,可是許朝馨不聽。

她想說自己從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了,她只是不敢說,也不敢表現出任何怪異的感情。

那時她還小,剛上小學的年紀,又處在消息封閉的鄉下,哪裏知道自己這樣的情況叫什麽,她很害怕,為什麽周圍的人就她自己這麽奇怪,別人都是正常的。

所以,她不跟男生玩,也不會跟女生玩,只是自己悶著頭學習。

別人以為她高冷不好接近,漸漸的,謊言也就演變成了真的,到最後,身邊只剩下自己,而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幾年。

別人說她高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東西不能暴露,自己會成為別人的笑柄,母親也會成為飯後閑談,可是長大後她才發現自己有多可笑。

自己懷揣十幾年的秘密就被大學裏一個藝術系的女孩光天化日下戳破了,蘇清閣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對她一見鐘情,砸錢,送花,滿足她的一切,而讓許一心動的並不是那些身外之物,是蘇清閣那顆敢做敢當的心。

她好像從來沒有見過活得如此通透的人,不會在意別人的眼光,不去思考外人的想法,甚至能夠坦然地告訴別人自己喜歡女生。

蘇青閣帶她在空無一人的海邊大喊,宣洩心中不滿,和她在擁擠的街頭牽手,隱秘的情感暴露於大眾之下,在九曲十八彎的峽谷,感受心臟極速跳動……

活了二十多年,她第一次體驗不一樣的人生。

有時她在想,她一定生活在一個很幸福的家庭裏,和她的名字一樣美好。

清閣,清閣,溪上玉樓樓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宮。

“對不起,”她的解釋太蒼白無力,但還是試著說,“媽,我們談談好嗎?”

可是,她發現自己越解釋,母親的情緒越激動,最終,不知怎麽的,許朝馨臉色一皺,捂著胸口,當即暈了過去。

許一這才慌了。

……

“餵,依依,你終於接我電話了。”蘇清閣在那邊高興地說著。

許一站在屋頂花園,看著街道上人來人往,淡淡道:“我回梅江了,出來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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